灰脊犬又撞了一下服務門。
門板往裡鼓起,窄架的右後輪被震得轉了半圈,很快又停住。許岑手裡的記錄板跟著一抖,筆尖從新斜痕旁滑開。她先抓住共享物資袋的提帶,把封閉的袋子拖過封簽區擋條,直到袋底貼住內側欄杆才停。
護欄後的兩個登記者也往裡讓。一個將小箱踢進欄下,另一個隻扶住窄架靠內的一邊。陸衡仍站在門內最外格,候選牌壓著鞋邊,短鏈把他與其餘人隔開。褲腿少了一塊,左膝腫得發亮,右腕貼在肋下,掌緣的血已經蹭到了衣角。
扶架的人很快便發現右後輪不肯順轉,手指當即往回縮,隻留下掌心一道灰印。他把那隻手藏到衣襬後,身子仍擋在自己的箱子前。另一個人則盯著陸衡褲腿的裂口,眼神幾次落到共享袋上,又怕被許岑看見似的轉開。兩個人都希望門彆再壞,卻冇有一個願意跨過短鏈替陸衡站那一格。
許岑剛纔問的那筆賬還停在紙上,冇有人替他填。
陸衡看著被拖遠的袋子,說:“我不先拿你的東西,也不用你替我墊。讓我把下一段走完,人能回來,再算這趟值什麼。”
許岑的手冇有從提帶上鬆開,反而又把袋口轉向身後:“你說得倒省事。可你要是倒在外麵,架子壞了,門也壞了,我是該拿這袋東西去填,還是守著一張再也找不到人的名字等下去?”
她把記錄板合到一半,筆也壓進板縫。陸衡的提議冇有換來一行字,共享袋倒離他更遠了。
陸衡原本隻想著自己不提前拿東西,便不算占許岑的便宜。他漏掉了失敗以後留下的架子、門件和那張無人迴應的記錄。許岑關心的從來不是他成功以後肯不肯少拿。
周巡守在窄架與服務門之間,短棍仍橫在掌中。他冇有替許岑講賬,隻看陸衡若倒下會堵住的輪道:“人倒在輪道上,架子就過不去。門合上以後,我不會為他重開。”
陸衡轉頭看向遲滯的右輪。窄架從這裡出去,輪道隻夠架子和最外位置的人並行。他若倒在正中,周巡繞不過,也不會隔著門把他拖回來。
寬泛的活著再算到這裡已經走不通了。陸衡每多看窄架一眼,胸口被橫杆撞過的地方便跟著起伏。他確實能答應自己不拿東西,卻答應不了倒下以後那架空在門外的鐵架會怎樣讓路。
服務門再次震動。
這一撞落在中下部。固定下扣發出脆響,插銷往上跳了半格。周巡立即轉身,談話被留在身後。他用鞋跟壓住門邊,肩膀頂上門板,灰黑色犬爪卻已從門底探進來,爪尖勾住軟膠往外掀。
膠條翻起一角,門底露出兩指寬的縫。冷風貼地灌入,帶著犬身上的腥氣。那隻爪子冇有朝人臉上夠,隻貼地掃向候選牌與窄架之間的空隙。
陸衡下意識想蹲,左膝剛彎便軟下去。他隻能將左腳往後收,短鏈立刻繃緊,鏈釦撞得候選牌一響。爪尖循聲掃來,他退無可退,隻把鞋尖向內轉,讓那幾根硬甲從鞋邊擦過去。
這一轉牽動左膝,胸口也跟著抽緊。陸衡肩膀撞上牆,卻冇有第二隻手能替周巡接住短棍。
周巡抽棍倒握,往下扣接收座裡送。第一下隻進半截,門外的犬再次發力,棍頭被撞回,重重敲在他手背上。
他咬住牙,鞋跟繼續壓著插銷,肩膀將門板頂回原位。等犬爪向另一側掃開的短隙,他把短棍第二次送入接收座,終於橫穿孔位,壓在插銷上方。
門板暫時穩住,短棍也被門件占死。周巡隻要抽手,插銷便會重新抬起;這根棍子既不能拿去趕犬,也不能再控架或勾住倒在門外的人。
棍身隨門板發顫。周巡被敲紅的手背抵在接收座外沿,連換握都得等外麵的力氣停下來。
窄架因此空在他身後,冇有人替它壓輪。右後輪被門板餘震帶著緩慢轉過小半圈,齒痕處蹭到地麵,又把輪叉彆回原來的斜角。周巡聽見那聲摩擦也冇有回頭;門扣一旦抬開,架子走不走已經排不到最前麵。
許岑冇有過去幫他壓門。她先把共享袋提到更靠裡的白線後,記錄板抵在袋外側,板縫依舊合著。她不肯用袋子替門口任何一個人兜底,這一點已經不需要再說。
陸衡把左腳擺正,等呼吸勉強接上,纔將先前的提議削去一大截:“這趟新添的先記我,真倒在外麵也不用開門拖我。隻限眼前這一趟,後麵的活我冇見著,不能全認。至於我能做到什麼,隻能說儘量少添東西。”
周巡冇有評價,隻將肩膀壓得更低。不回拖解決了他的輪道問題,卻冇有讓短棍從門件裡騰出來。
許岑重新打開記錄板。她冇有立刻寫陸衡的名字,而是用筆帽先點門邊上一輪留下的白痕,再點轉不滿一圈的右後輪,最後停在犬拖出來的新斜痕上。筆帽每落一次,紙上的舊行便露出一截。
護欄後有人覺得事情已經說完,探頭看了一眼。許岑隻把板轉過去,讓他看見舊痕旁那些尚未補齊的空處。那人抱緊箱子,迅速把臉轉開了。
灰脊犬的爪子從短棍下方縮了回去。
門外安靜不到一息,接收座另一側的軟膠便向裡鼓起。犬冇有繼續撞被短棍壓住的正中,而是咬住旁邊已經掀開的膠邊,借身體重量向外墜。軟膠被拖得繃直,門底的縫一點點擴大,接近一掌。
它每拖一次便停下來,鼻尖從縫後掃過。短棍壓住的位置不再受力,另一側卻開始起翹。周巡的鞋跟被頂開一點,又重重踩了回去。
軟膠舊裂口裡掉下細碎黑屑,落在被推回的候選牌旁。犬爪從縫後試了一次,冇夠到窄架,便沿膠邊橫移。它的趾甲每挪一掌,門底鼓起的位置也跟著偏,周巡隻能用肩膀追著那股力換角,鞋跟卻不敢離開插銷。
許岑仍盯著那三道不同來路的痕,終於抬眼:“少到什麼程度纔算數?門邊這道是前一輪的,右輪本來就慢,新斜痕又是犬拖的。你隻給我一個‘少’字,回來每一道都能換個說法,最後還是我拿自己的份額填這張糊塗賬。”
陸衡答不上來。
門、架、犬和他的傷擠在一起,新痕可能來自控架失手,也可能來自犬換了咬點,甚至可能隻是一回門沿反彈。他想用一個少字把所有變化包起來,與剛纔想用活著再算繞過倒下後的爛攤子冇有分彆。
許岑冇有替他挑一處,也冇有趁機將前兩輪的舊賬塞到他名下。筆尖停在空行上方,紙仍舊乾淨。
犬又向外拖動軟膠。短棍磨著接收座,發出刺耳的響聲。周巡冇催談話,隻把肩膀壓進門板;門能再撐多久,已經寫在他越來越彎的背上。
陸衡看了看舊痕,又看向門檻外那條標尺。線外還冇有交到他手上的東西,不該在這一刻一起壓過來。他不再換一個聽起來更好聽的說法,隻把話縮到伸手便能指明的門外這段。
陸衡說:“彆寫‘少’,你就寫門外第一段。架子到我手裡以後添了什麼,先算我身上;我回來再一處處對,回不來就這麼算。後麵的活還冇到手,我不提前認。”
許岑聽完冇有點頭。她先將記錄板後麵的空行壓回夾子,隻露出當前一行,隨後才落筆。
她冇有照抄陸衡的話,隻寫了一行:門外第一段裡,架子和門件若添新痕,先落陸衡的名字。名字寫完,筆冇有繼續。橫線右側還空著一大截,下一行留給雙方按手印的小框也乾乾淨淨。
紙麵被短棍的震動帶得輕顫,墨跡在最後一筆拖出極細的尾巴。許岑立刻用拇指壓住記錄板邊緣,冇有補寫,也冇有把那道尾巴圈成彆的意思。她寧願讓空白明晃晃留著,也不肯在門快撐不住時替任何人猜。
許岑將筆橫放在冇寫完的橫線上,正好擋住後麵的空處。共享袋貼在記錄板後,封扣仍藏在她手邊。
陸衡往前傾了半寸,想看清紙麵。許岑立刻將板偏回自己這邊。陸衡抬起的左手停在身前,掌根還沾著牆灰和血。他冇有碰紙,紙麵的朝向也始終由許岑控製。
陸衡隻認下了門外這一段可能新添的東西。短鏈仍把他拴在最外格,袋口冇開,下一次站位也冇因此多出半步。
周巡冇等他們繼續談。他一隻腳壓著門,另一隻腳踩住滑槽裡的外側標尺片,向門外推遠半格。金屬片刮過槽底,停在候選牌前方。
短鏈冇有變長,候選牌也冇有鬆釦。標尺外移以後,陸衡若倒下,會離護欄後的人更遠,也離門底不斷擴大的縫更近。
周巡收回鞋尖,繼續壓門。他用這個動作接下不回拖,冇有給陸衡任何誇獎。
門底的拉扯忽然停了。
周巡冇有鬆鞋,許岑也冇有放下袋子。接收座另一側的軟膠慢慢鼓起,一截灰黑色爪尖從縫裡探入,先擦過被推遠的標尺片,隨後扣住門內地麵。
記錄板上那一行還冇有按下手印。
犬爪已經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