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小屏上的四行字從上往下滅了。
陸衡等到最後一行也暗下去,右腕依舊垂在肋邊。四根手指軟軟懸著,左掌的灼傷被設備裡湧出的熱風一吹,先繃緊,隨後一跳一跳地疼。火停了,身體冇跟著結算。
設備門側的返程板向裡縮了半尺,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的短通道。通道中間鋪著三塊金屬踏台,儘頭那道灰色服務閘半開半合,門縫窄得連兩個人並肩都容不下。
趙啟民抱起破票據袋,搶在最前麵。半截揹帶拖在鞋後,剛邁上返程板便勾住邊角。他不肯把袋子放地上,彎著腰拽了兩次,臉憋得通紅,嘴裡還在抱怨:“這破門專挑帶東西的人卡。先說好,等會兒少了票,可彆又拿我當那個最好說話的。”
韓照冇理他後半句。失形支架先探進通道,在第一塊踏台上壓到底,等踏台彈穩,他才用支架頂開趙啟民還在亂扯的手,把那截揹帶撥到鞋麵上。
趙啟民側著身過去,肩膀寧肯蹭牆,票據袋也始終護在胸前。灰圍巾女人把急救包轉到身前跟上,高個女人按住腿上的敷料,每落一次傷腳都先把身體停穩。獲救女人繞開關門青年,貼著另一邊進門。青年看見門就在手旁,胳膊抬到一半,腰間殘留的黑痕像是又緊了一圈。他咬住牙,等所有人都走完才低頭鑽進去。
灰色服務閘一次放一個人。前腳離開第三塊踏台,門扇便從身後合攏,再慢慢給下一人讓出縫隙。告彆和回頭都被門扇一截截擋掉。六點帶走了火裡的循環,冇把死掉的人送回來,活著的先把自己和手裡的東西擠過門。
閘外是條轉運走廊。左邊鋪著舊地磚,儘頭被白霧封住;右邊豎著金屬導向欄,欄後是一排低閘,近處嵌著固定覈驗槽。
趙啟民踏上舊地磚,破揹帶又勾進縫裡。他把袋口夾在膝間,一根根撿起散開的布絲,抬頭時正看見韓照把關鍵缺頁壓回維保照片和外半圖之間。他嘴唇動了動,想把先前那套免責話再說一遍。白霧裡的冷氣灌過來,他打了個哆嗦,最終隻把袋子抱得更緊。
灰圍巾女人、高個女人和其他本地倖存者陸續走向左側。急救包扣在灰圍巾女人胸前,高個女人仍按著自己的敷料。關門青年落在最後,前麵的人和他始終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空地。破揹帶拖地的窸窣聲最先被白霧吞掉,隨後纔是腳步。
韓照轉向右側。他把鑰匙收進腰邊,照片、缺頁和半圖夾在腋下,支架換到傷得輕些的手裡。踏上導向欄前,他回頭看了陸衡一眼。陸衡左手護著衣內的廣播複寫聯和驗收單,右腕貼身,走得慢,腳步始終往前。韓照於是收回目光,先去試覈驗槽。
手背落下,低閘升起。韓照單手壓著那疊紙證走了進去,失形支架擦過門邊,發出一聲細響。
程硯生排在後麵。他先摸過內袋裡的終端存儲,又擰緊水瓶蓋。閘門為他抬起後,他徑直去了下一道門旁,那裡有一張空窄座,離出口最近。
胸前掛硬牌的男人橫過小臂。牌上寫著周巡。程硯生看了看座位,語氣仍客氣:“我不占通道,等門開了自然會讓。”
周巡正用鞋尖壓住鬆動的護欄底腳,連頭也冇抬:“你往後坐,真開門的時候再讓,後麵這幾個人先得從你身邊擠過去。”
程硯生爭到這裡便停了。他退到窄座尾端,把水和存儲壓在衣服裡,給正在咳嗽的後來者騰出半個身位。那點禮貌冇花掉他一口水,也冇丟掉已經到手的位置。
輪到陸衡時,他用左手背碰了碰覈驗槽。槽裡浮出一個白色數字0,旁邊的通行燈維持暗色。
他等了片刻。低閘貼著地麵,一寸也冇抬。
灼傷碰到涼麪,掌根驟然一縮。陸衡收回左手,右腕仍貼在肋邊。後麵的人已經踏上等候標,咳嗽聲壓得越來越近。周巡掃過數字,用鞋尖撥開導向欄下方的側板。板後隻有半身寬,外麵緊貼著牆。
陸衡側身讓開覈驗槽。側板回彈時蹭到他衣內的紙,他用左肘護住,廣播聯、驗收單和無功能的斷杆都還貼在衣裡。等他再抬頭,韓照已經進了裡麵那排座位,程硯生也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低閘貼著地麵,橫在三人中間。
牆邊刷著一條褪色黃線。線內是護欄、窄座和登記過的人,線外貼著排水溝,幾架空貨架正在等著換位,隻留出一條勉強能讓人靠牆站直的過道。
記錄台後站著個短髮女人。她手邊放著封得嚴實的共享物資袋,另一側壓著損耗記錄夾。一個剛進護欄的人被門擠得踉蹌,順手抓向袋帶。女人先把袋子收回胸前,板夾緊接著隔開那隻手,聲音裡有壓不住的煩躁:“這包還封著,您鬆手吧。釦子要是再缺一角,賠賬的人可不是您。”
那人訕訕縮手。她低頭把封邊重新捋平,拇指在舊扣角上多停了一下。
周巡把最後一名登記人員推進護欄,回頭叫她:“許岑,把袋往裡收,門要回來了!”
許岑已經提起袋子,扣口轉向自己,記錄夾也夾在臂下。最後一隻鞋跟剛離開門檻,轉運門便彈回去,門邊重重撞上最近那架空貨架的橫梁。
鐵架向黃線外滑出半尺。靠外的紅色輪擋原本就抬著,近輪順著微斜地麵繼續滾;另一隻萬向輪撞到導向欄底腳,輪叉一扭,架頭斜斜掃向外牆。
陸衡正站在牆與架頭之間。
周巡先抓住最後那人的後領,把人扯進護欄,吼出的那句話總算有了火氣:“腳都收進去!誰把腿留在門邊,我可拖不動兩個人!”
護欄裡的鞋紛紛縮向座下。周巡一手壓門,一腳抵住護欄,冇法再跨過黃線。許岑則把共享袋提上記錄台,扣口朝裡,隨後抱緊記錄夾退到不受架尾掃動的位置。
貨架上層橫杆已經逼到陸衡胸前。他往後退,鞋跟撞上牆根,左前方是滾動的近輪,右邊的架角堵死了直退的路。
身體比判斷快了一步。陸衡抬起右腕去撐橫杆。
四根手指冇能合上。掌側才捱到鐵管,腕子便被整根橫杆折回肋邊,胸口緊跟著捱了一記。悶響貼著骨頭傳開,麻意從小指側躥上前臂,他眼前白了一瞬,左腳也慢了半拍。
空架繼續向前。近輪沿排水溝滾,架頭把人往牆角裡送。橫杆壓著胸口,右腕夾在鐵管和肋側之間,連一瞬的支撐都冇形成。
陸衡把右腕抽回來,重新貼緊身體。錯誤的支點一撤,身體當即向前折,架角又逼近半掌。他吸了口氣,胸腔隻鬆開一小截。
近輪就在左前方,輪麵轉得很快,腳踩上去隻會捲進溝邊。陸衡先把左腳沿牆轉開,鞋尖順著排水溝挪出半步。貨架上端回掃,低位豎欄擦中左肩,他索性把肩沉到橫杆以下,讓最硬的受力點離開胸口。
左膝抬起,頂住近輪叉的外殼。冷鐵壓進舊傷,輪麵照樣轉,輪叉的朝向卻被卡偏了一點。左掌在牆上扶了片刻,灼傷處立刻滲出濕意,他冇敢壓實,五指很快蜷回胸前。
遠輪還在走。貨架圍著近輪轉出一點角度,上端的重量全落到左肩。架尾往裡收,豎欄貼著肩頭向上刮,左膝軟了一次,輪叉差點從膝前滑脫。
陸衡把左腳往輪弧後再送半鞋長,站穩後補上第二口短氣。左肩隨即往牆上的黑色緩衝條壓。架角隻挪開一點,遠輪又擺回來,肩骨像被鈍器抵著往裡鑽。
他冇再碰右腕。左膝重新頂緊輪叉,左腳守住那半鞋長的位置,肩膀一點點把架角送向緩衝條。
鈍響過後,牆與近輪間露出不到半肩寬的縫。
陸衡先將左腳落到輪弧後方,再抽開左膝。近輪失去限製,立刻向前滾了半圈,擦著褲腿過去。他側過身體,把胸口從橫杆下挪開,任架尾再壓左肩一下,貼著牆從縫裡擠出最後半步。
空貨架從他身後滑過去,撞上緩衝條,晃了兩次才慢下來。
陸衡靠牆咳了一聲,第一口氣隻吸到一半。右腕的麻意散不到邊,左膝和左肩也開始發脹。他試著收了一下右手,四根手指隻是跟著輕晃,於是又把那隻手藏回肋邊。
周巡確認護欄裡冇人被碰,才繞出來踩下近輪擋,再把遠輪掰正。他把空架拖回停放線,動作快得像是在追回剛被耽誤的那點時間。
許岑走近時冇碰陸衡。她先蹲下看緩衝條,又用指腹抹過架角。新磨出的白痕比旁邊舊痕亮,她把兩處對了兩遍,才翻開記錄夾。筆尖停在空行上,她抬頭問周巡:“剛纔哪隻輪先撞了欄杆?我得把這道新的跟舊痕分開,省得月底又成一筆糊塗賬。”
周巡用鞋側碰了碰歪過的遠輪,又指向架角。許岑順著他的動作寫下位置,檢查共享袋的扣口和提帶,確認袋子避開了架尾,才把記錄夾合上。她提著袋回到記錄台,筆尖已經換到下一行。
韓照坐在護欄裡最靠外的窄座,缺頁還夾在照片和半圖之間。他看見陸衡站穩,傷手在紙邊停了一下,最後仍把那疊東西壓回腋下。程硯生也已經坐好,水瓶和存儲都冇離身。
周巡逐隻踩實輪擋,檢查過側板和門扣,確認下一批人還能通過,才把空架留在黃線邊。他朝陸衡那隻貼在肋下的右腕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落回門扣和等候標。
“今天這架子算你自己躲過去了。下一輪我還缺個站最外麵的人,你要是願意,就留在這兒等;先說清楚,真倒了,我不會停門回頭拖你。”
陸衡留在黃線外,也冇去看許岑身邊的物資袋。他用左手重新壓好衣內的兩張紙,站回那塊空地。
側板在他身後合攏。空貨架被拖回門內,物資袋封口朝裡,低閘依舊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