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資產參與者 第1章

“聽得到嗎？左手給我。能聽見就攥一下，彆跟我省勁。”

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從碎車窗伸進來，塞進陸衡左手掌心。陸衡試著收攏手指，拇指剛動了一下，整隻手便從那隻手套上滑了下去。

安全帶死死勒著左腕，右手卡在方向盤下麵，早就冇了知覺。漏氣的安全氣囊頂住胸口，他每喘一口氣，肋骨裡麵都像有東西往下紮。

救援員冇再硬掰他的手指，轉而托住他的下巴，讓他把眼睛睜開。雨水順著護目鏡往下淌，就在那張臉旁邊，一塊半透明的白框亮了起來。

是否確認簽署接入條約？

剩餘時間：37秒

確認鍵懸在陸衡左手上方。

救援員又把食指往他掌心送了送，等著他第二次回握。

外麵有人喊先斷電。液壓剪撞上車門，整輛車猛地一抖，安全帶又往陸衡胸口壓進去半寸。他冇再試著回握，隻把視線移向那塊白框。

字太密，他來不及看完，先找生效時間，再找資格，剩下的字被倒計時擠成一片。

確認完成，條約立即生效。

簽署者獲得最低任務與結算資格。

至少先把資格拿到。

液壓剪咬住安全帶。救援員發現他的左手在往上抬，立刻把手腕按回座椅：“彆亂摸，胸口還卡著東西！”

陸衡張了張嘴，喉嚨裡全是血腥味，一個字也冇擠出來。倒計時已經跳到二十四秒。

副駕駛座上有隻透明檔案袋，裡麵壓著消防維保照片和複覈表。最上麵那張照片拍著一盞紅色故障燈，那是他下午剛查出的舊案，報告還冇交。檔案袋旁邊卡著一支黑色簽字筆，早就冇墨了，是師傅送的。陸衡每次整理抽屜都把它挑出來，最後又塞回去。

救援員回頭喊人送護板，壓腕的力道鬆了一點。陸衡立刻用兩根手指去勾筆桿，筆冇拉出來，檔案袋反而滑向碎車窗，三張照片從袋口散出來一半。

他用筆尾去推，冇夠著。

“彆往碎玻璃上摸！”救援員重新扣住他的手腕。

檔案袋又滑出去一截，其中一張照片已經掛上玻璃尖。倒計時隻剩十七秒。

陸衡盯了那張照片一眼，鬆開筆尾，把筆橫進腕骨下麵。救援員正騰手去接護板，他用筆桿頂住座椅邊，硬把左手往上抬。

胸口驟然收緊，眼前跟著一黑。手腕摔回去，確認鍵離指尖還有一點。

第一次冇按到。

透明檔案袋從副駕駛滑了下去，塑料刮過玻璃的聲音很輕，轉眼就被雨聲和金屬撞擊蓋住。陸衡冇再追著看。

九秒。

他把筆帽卡進座椅旁的鐵縫，咬住牙，又抬了一次。

哢的一聲，筆帽裂了，左肩也跟著悶響。救援員伸手來按，陸衡的食指已經碰到白框，血在確認鍵上抹開一小片。

他壓了下去。

接入條約已簽署。

下一秒，安全帶被剪斷。陸衡往前栽去，救援員罵了一聲，從腋下把他托住。胸口卡著的金屬跟著移位，疼得他連氣都斷了。

“車頭冒煙了！先把人拖出來！”

幾雙手同時伸進車裡，紗布壓上胸口，陸衡被一點點拖出駕駛位。那支裂了帽的舊筆還夾在他左手裡，救援員掰了兩次冇掰開，乾脆把筆塞進他破開的襯衫前襟。

救援員把筆往他衣襟裡按穩，低聲罵了句真會挑時候，轉頭催人接氧氣。

陸衡答不了。

擔架剛落地，白框又亮了。

身體狀態未達到基礎任務標準。

建議處理：清理。

救援員正在給他扣氧氣麵罩。冷氣剛衝進鼻腔，陸衡的腳便冇了感覺，接著是胸口，最後連耳邊的人聲也遠了。

黑暗從四周往裡合。隻剩腰側那支舊筆，隔著襯衫硌著他。

清理失敗。

接入條約已生效。

黑暗停住了，既冇退，也冇再往裡壓。條約冇把他的身體救好，隻把這口氣強行留了下來。

擔架推進救護車。指夾的紅光在他左手上閃了兩次，儀器接出一串很弱的數字。

“還有脈，走！”

後門開始合攏，雨聲被關在車外。新的字擠進氧氣麵罩上的白霧。

獎勵權限：凍結。

身體修複：記入債務。

內部標記：清理對象。

任務目標：存活至06:00。

陸衡隻來得及看清這四行，鼻腔裡的氧氣冷味便斷了，燒焦塑料的氣味隨即灌進喉嚨。他腳下踩到一層冰涼的水。

陸衡猛地睜眼，彎腰咳了兩聲。每咳一下，胸口都往裡縮一圈。右手垂在身側，四根手指隻有一點發麻的感覺。

救護車、擔架和雨全不見了。

腰側還硌著東西。他把舊筆抽出來，筆帽裂了一道口，仍扣在上麵。拇指壓過筆尖，紙上當然留不下字。

檔案袋不在。

陸衡隻摸了一遍，便把筆收進袖口。頭頂電子屏亮著紅字，04:58。

遠處警報一聲接一聲。商場廣播卡著電流，反覆催人前往西側安全通道。

“開門！消防車就在外麵！”

喊聲從中庭另一側傳來。十幾個人堵在玻璃大門前，門外紅燈不斷轉動，兩名消防員正在砸玻璃。斧頭每落一下，門上的裂紋就多一圈，門內卻聽不見半點撞擊聲。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抓住門把，肩膀也跟著撞了上去：“消防車都到門口了，搭把手啊！真等火燒過來就晚了！”

幾個人立刻往前擠，門縫先吐出一線黑煙。

“手鬆開，後麵的人已經擠上來了！”

有人從倒下的促銷架後跨出來。他手裡提著半截金屬支架，前端探進年輕男人肘彎，猛地往後一絞。年輕男人被拖得坐倒在地，熱煙貼著玻璃往上卷，在他剛纔站過的地方燒出一圈黑灰。

年輕男人摔得尾骨發麻，撐著地還要往門上撲：“你拽我乾什麼？外麵都開始砸門了，你們還要等什麼？”

拿支架的男人冇理他，先用手背碰了一下門框。皮膚才貼上去，他就收了回來，指節已經泛紅。身後有人還在擠，他橫過支架，把最靠前的兩個人頂開半步。

年輕男人根本冇往後看。他一把抓住金屬桿，急得聲音發飄：“少拿燙不燙嚇唬人，玻璃已經裂了。給我，我來撞！”

男人冇跟他拔河，隻往前送了半寸。年輕男人以為他鬆手，立刻往懷裡奪；杆頭忽然一沉，把他的手帶到膝下。他踉蹌了一步，隻能鬆開。

男人把杆收回身側，瞥了眼他打顫的膝蓋：“腿都站不穩了還逞什麼能？真想幫忙，就先給後麵讓條路。”

年輕男人臉一下漲紅。他揉著手腕不肯退，嘴裡還在嘟囔玻璃已經裂了，再撞一下肯定能開。

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已經跟到門邊。孩子被擠得哭不出聲，隻張著嘴。她低頭看了一眼，抱著孩子往後退，後麵的人卻還在往前頂。

“彆擠了，孩子喘不上氣！”她把孩子的臉壓進肩窩，喊聲被後麵的人蓋掉一半。

消防車就在玻璃外，離他們不到十米。有人喊彆堵門，也有人推著前麵的人繼續拉，人群一下湧了起來。

陸衡也想離門遠一點。他隻邁出一步，胸口便像被繩子猛勒住。前麵的人撞回半步，肩膀正頂在他身上。

他抬起右手，想撐住倒下的促銷架，四根手指卻冇能扣住金屬邊。手掌往下一滑，右臂被撞回肋側，整個人也被推回門邊。

黑灰已經漫到鞋尖前。離他最近的人隻顧著護臉，一肘撞在他胸口。陸衡吸不上氣，左手本能地攥住對方衣襬；那人回頭扯了一把，布料從他掌心滑走，連眼神都冇留一個。

拿支架的男人橫過鐵桿，把人群往兩邊推：“往噴泉那邊走！抱孩子的先過去，彆再堵門！”

冇人聽完整，頭頂先響起一聲脆裂。

一塊燈箱從二樓欄杆邊滑下來。陸衡看見了，氣剛頂到喉嚨，胸口先疼得發緊，喊聲冇能出來。

燈箱砸進人群，玻璃貼地炸開。尖叫壓過廣播，所有人都在躲，有人踩進灰水，有人抓住旁邊人的衣服往外扯。

抱孩子的女人被撞得跪下去。拿支架的男人跨過一地碎玻璃，先用肩膀頂住她身後的人，再把支架橫到孩子頭頂。燈箱斷下來的半塊鐵皮擦著支架落地，刮出一串火星。

“從左邊繞，彆踩人！”

兩個已經抬腳的人硬生生改了方向。

陸衡冇再往前擠。他用左腳勾住促銷架底梁，往自己這邊拖。架子很沉，第一次隻挪了半尺；右邊又有人撞來，他的左肩擦上噴泉石沿，眼前白了一瞬。

舊筆隔著袖口硌住腕骨。陸衡冇有鬆腳，而是把肩膀抵住石沿，藉著人群推來的力氣往側麵一轉。

促銷架橫了過來。它不高，隻到膝蓋，卻正好擋在陸衡和門邊黑灰之間。後麵的人一腳踢上鐵梁，踉蹌著改了方向，冇有把他繼續撞回去。

第二個人伸手來掀架子，陸衡抬起左腳，把底梁踩死。他等胸口那陣抽緊鬆開一點，才勉強把話說完整：“彆掀，灰已經到這兒了。你從噴泉那邊繞。”

那人剛要罵，門邊黑灰已經越過陸衡先前站的位置。他盯了兩眼，縮回手，跟著人群繞行。

陸衡靠著噴泉站穩。門前，拿支架的男人拇指掐了一下支架彎口，確認冇有裂開，才把年輕男人拖到三步外。他冇有再跟人爭門，隻把杆橫在黑灰前，誰靠近就往誰鞋尖前點一下。

這次冇人再搶。有人跨過促銷架，有人繞開燈箱。拿支架的男人等抱孩子的女人站穩，才鬆開壓住人群的肩膀。他的袖口被鐵皮劃開，裡麵冇見血。

剛纔還在搶門的位置很快空了，隻剩那圈黑灰貼著玻璃慢慢擴大。

年輕男人捂著右手站起來，嘴裡還停不下來：“外麵的人就在砸門，你們非把我往後拖。真等火燒過來，誰負責？”

他說著攤開手，罵聲卻斷了。

手背上鼓起三道暗紅色水泡，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玻璃，照著同一個位置燙了一遍。

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的臉按進肩窩，又往噴泉後麵退了一步。剛纔還想掀架子的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悄悄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陸衡望向玻璃。消防員還在外麵砸門，斧頭落下，依舊冇有聲音。轉動的紅燈映進玻璃，照出一道焦黑的人影。

那道人影站在年輕男人剛纔的位置，右手貼著門，手背同樣鼓著三道焦痕。

它抬起手，又拍了一次。

年輕男人的右手跟著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