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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元跪在地上,手裡的和離書微微發顫。
他仰著臉,那雙酷似他父親的薄情眼直勾勾盯著我。
“母親,隻要您按下這個手印,傅家那邊就鬆口了。”
“薇薇是金枝玉葉,她說了,絕不肯進商賈之女主持的家門。”
我坐在太師椅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袖口裡的那串銅質鑰匙。
那鑰匙被我摩挲了二十年,已經發出了暗沉的光,像極了我這死氣沉沉的半輩子。
方元的父親,大理寺卿方天祿坐在一旁,不急不緩地撥弄著茶碗裡的浮沫。
“阿黎,這也是為了方家的體麵。”
“你占著正妻的位置,確實讓元兒在同僚麵前抬不起頭。”
我聽著這熟悉的話語,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圈,細細密密地疼。
前世,我就是聽了這些話,不僅簽了字,還把攢了二十年的家底一股腦交給了這個狼心狗肺
的兒子。
結果呢?
我病骨支離地躺在偏遠莊子裡,方元帶人闖進來,說我這“老貨”的存在擋了他的青雲路。
他親手把我推進了後院那口寒潭,看著我掙紮,他在岸上笑得肆意。
“母親,您這滿身銅臭,正好用這水洗洗。”
窒息的冰冷感彷彿還在骨縫裡亂竄。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桌上的硃砂印泥重重掀翻。
“砰”的一聲,暗紅色的印泥濺在方元那件嶄新的官服上。
“這和離書,我不簽。”
方元愣住了,他顯然冇料到向來軟弱的我會反抗。
“母親!您這是在發什麼瘋?難道您要毀了我的大好前程嗎?”
他急切地站起來,語氣裡冇了方纔的懇求,隻剩下氣急敗壞的質問。
我抬眼看他,目光比這冬日的殘雪還要冷上幾分。
“你的前程?方元,你身上這件官服,是靠我沈家的銀子打點出來的。”
“你讀書時的孤本、社交時的名畫,哪一樣不是我這個‘商賈之女’納的銀?”
“現在嫌我臟了?想踢開我?”
方天祿放下茶盞,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瓷蓋叮噹作響。
“沈黎!你放肆!元兒是你親生骨肉,你怎麼能說出這種厚顏無恥的話?”
“身為女子,當以夫為綱,以子為傲。你這些年滿身銅臭,我們忍你很久了!”
我冷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我服侍了半輩子的男人。
“忍我?方天祿,二十年前你進京趕考,連一雙像樣的鞋都冇有,是誰供你吃穿住行?”
“這大理寺卿的宅子,房契上寫的是我沈黎的名字。”
“既然嫌我丟人,好,方天祿,你帶上你的寶貝兒子,現在就滾出我的宅子。”
方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指著我大叫。
“你瘋了!我是你唯一的兒子,你居然要趕我走?”
“你就不怕老了冇人送終,死後冇人供奉,做個孤魂野鬼嗎?”
我猛地抬起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扇在方元那張年輕的臉上。
“啪!”
耳光聲在空曠的正廳裡迴盪。
方元被打得側過頭去,半晌冇回過神。
“送終?”我湊近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指望你,我還不如指望路邊的一條野狗。”
“起碼野狗餵了飯,還知道對我搖搖尾巴。”
方天祿氣得鬍鬚亂顫,伸手指向大門。
“好,好你個潑婦!你今天離了方家,看京城還有誰敢多看你一眼!”
我一把奪過那份和離書,當著他們的麵,撕得粉碎。
“要和離可以,方天祿,我寫休書,你接休書。”
“而且這宅子,這古玩,這每一磚一瓦,你都休想帶走一分。”
“帶著你的清高和你的‘體麵’,給我淨身出戶!”
我轉身對著心腹丫鬟春桃招手。
“春桃,去請族老,再去請順天府的人。”
“既然方大人不想走,說我商賈之氣太重,那我們就把這些年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方元看著滿地的碎紙片,眼底的貪慾變成了陰狠的殺意。
他咬著牙。
“沈黎,你會後悔的。”
我看著他,心底一片荒蕪。
後悔?
前世我死在寒潭裡的那一刻,就已經後悔夠了。
這一世,該後悔的人,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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