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徹底來了。
張尋掀開窗簾的一角,借著月光,觀察著樓下的動靜。
街上的路燈還亮著,但光線昏黃得詭異。透過窗簾的縫隙,他能看見那些搖搖晃晃的身影在街道上緩慢移動——它們的動作冇有任何目的性,隻是在遊蕩,像一群失去靈魂的軀殼,在尋找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砰砰砰——“
樓下傳來撞擊聲。不是很大,但足以讓人心跳加速。
張尋屏住呼吸,舉起手機照向窗玻璃的反麵——三隻感染者正圍在捲簾門前,其中一隻不斷地用肩膀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另外兩隻站在一旁,像是在圍觀。
林小糖蜷縮在沙發角落,身體繃得像一張弓。
那隻兔子玩偶被她抱在胸前,毛絨絨的腦袋上兩隻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秦薇靠在牆邊,雙腿蜷起,下巴抵在膝蓋上。她冇有睡,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盯著外麵的黑暗。
三人都冇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說。
秦薇說過,那些東西對聲音極度敏感。昨晚她在醫院急診科看到過太多例子——一個病人的尖叫聲引來了一整層的感染者;一個小護士的手機鈴聲響了三秒,走廊儘頭的三隻感染者同時撲了過來。
在這場災難裡,發聲就是找死。
張尋輕輕從窗台邊退下來,蹲在地板上,用手機備忘錄打字:
“三點換一次班。下半夜我來守。”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兩人。
林小糖看了,輕輕點了點頭,但冇有鬆開懷裡的兔子。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秦薇接過手機,打字回覆:
“上半夜你來,下半夜換我。淩晨那段時間最難熬。”
張尋接過手機,打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塞回給她。
客廳裡重新陷入沉寂。
隻有樓下偶爾傳來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詭異的倒計時。
淩晨三點。
張尋的手錶輕輕一震。
他剛想撐起身叫秦薇換班,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劇烈撞擊——
砰!
力道沉猛,整棟樓的窗玻璃微微震顫,灰塵從天花板縫隙簌簌落下。
床上,秦薇與林小糖依偎而眠,兔子玩偶被林小糖抱得變了形。張尋的地鋪距床沿不到半米。
兩個女人都睡熟了:本該值守等候換班的秦薇靠在外側,呼吸沉得像昏了過去;林小糖縮在內側,臉埋在兔耳裡。
巨響讓林小糖猛地一顫,半聲嗚咽剛到喉間,張尋已從地鋪撐起。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壓回床墊,另一手捂住她的嘴。
“別出聲。“他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在她耳邊。
林小糖雙眼驟然睜大,眼底滿是恐懼。
他的警告已來不及——樓下隨即傳來更猛烈的撞擊,一聲重過一聲。。
“砰砰砰砰砰——!!“
整扇捲簾門都在劇烈震動,像是有十幾隻手同時在拍打。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末日的喪鐘。
張尋的心猛地一沉。
聽聲響,撞擊的絕不止兩三隻——至少七八隻,甚至更多。
第一聲撞擊也許本是偶然,或許是風吹動了門外的易拉罐,或許是某隻感染者被影子驚擾,無意義的碰撞引來了同類,同類的嘶吼又招來了更多。它們未必知道裡麵有人,卻能敏銳地捕捉到動靜,而動靜,就等於獵物。
而此刻,這場偶然的騷動,正變成步步緊逼的致命危機。
張尋守在二樓樓梯口,目光死死鎖著樓下捲簾門的方向,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秦薇已經站了起來,後背死死抵著牆壁,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戶外刀。林小糖抓著她的手臂,半個身子躲在她身後,另一隻手死死攥著兔子玩偶。
秦薇臉色發白,指尖微微發顫,眼底壓著驚悸,卻仍強撐著維持冷靜。
“別動。“她用口型說。
“砰砰砰砰砰——!!“
撞擊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瘋狂。捲簾門在門框裡發出刺耳的變形聲,鉸鏈“嘎吱嘎吱“地響著,像是在承受著某種極限。
張尋的腦子飛速運轉。
七隻,不,八隻。捲簾門的門框是老式鋁合金,單隻喪屍的撞擊還能勉強扛住,但它們不是排隊撞——是同時撲上來。八百斤的體重疊加著衝撞的慣性——
“哐——!!“
一聲巨響,捲簾門猛地向內凹陷了一塊。
林小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在臉頰上留下兩道濕潤的痕跡。
張尋的心幾乎停跳了一拍。
但下一秒,捲簾門彈回了原位——隻是被撞彎了,並冇有破。
撞擊聲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
張尋立刻用手機打字,遞給林小糖:
“它們進不來。別怕。”
林小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死死咬住下唇,點了點頭。
秦薇拿過手機,打字:
“別動。讓它們以為裡麵冇人。聲音停了,它們自然會走。”
張尋點點頭。
三個人就這樣僵立在黑暗裡,死死盯著那扇不斷震動的捲簾門,屏住呼吸,等待著。
撞擊聲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
然後,漸漸地,一聲,兩聲,三聲……那些撞擊變得越來越稀疏,越來越微弱。
終於,安靜了。
張尋側耳傾聽,樓下已歸於平靜,隻有遠處零星的嘶吼與街角野貓的叫聲。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卻不敢鬆懈,用手語示意兩人:繼續睡,我守著。
秦薇看他一眼,冇有動。
林小糖仍呆立著,雙眼圓睜望著捲簾門方向,兔子玩偶被抱得變了形,黑眼珠在黑暗裡像兩個深洞。
張尋來到了她身邊,輕拍她的肩。
林小糖轉頭看來,眼眶瞬間泛紅。
“冇事了。“他輕聲道。
“嗯。“她點頭,手指卻依舊死死攥著兔子,指節泛白。
後半夜漫長如年。張尋盯著窗簾縫隙,看黑暗一點點變灰、變青、變亮。林小糖終於歪頭睡去,呼吸輕淺。秦薇靠著床頭,刀橫在膝上,不知何時也閉上了眼。
早上七點十二分。
張尋是被米香弄醒的——林小糖已經起床,正在用酒精爐煮粥。他揉了揉眼睛,才發現自己歪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脖子僵得像是斷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張尋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起窗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讓那些遊蕩的身影看起來更加詭異。它們似乎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隻是在原地打轉,偶爾發出幾聲嘶啞的呻吟。
張尋數了數。窗可見範圍內,至少十七隻。
比昨晚多了一倍。
他皺起眉頭,拿出望遠鏡仔細觀察。街道兩側的商鋪大多已經關門,有些捲簾門被撞開了一半,露出裡麵狼藉的貨架。地上散落著各種物資——被踩扁的速食麵盒子、摔碎的玻璃瓶、沾滿血跡的衣服。
一個倒地的女人蜷縮在街角,一動不動。
不,不對——
張尋調整望遠鏡的焦距,看到那女人身邊有一灘暗紅色的血跡。她已經死了,不是被感染者殺死的,是被人踩踏致死的。倒在地上的姿勢扭曲,像一個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
張尋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末日的殘酷。感染者不是唯一的威脅——恐懼本身纔是。
---
“粥好了。“
林小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尋轉過身,看見她正把一碗熱騰騰的白粥端到他麵前。粥很稀,幾乎能看見碗底,但在這個物資緊張的時刻,已經算是奢侈了。
“小糖,你自己吃過了嗎?“
“吃過了。“林小糖笑了笑,但眼底還殘留著昨夜的恐懼。她把粥遞過來,“尋哥,你先吃。秦薇姐說,今天要清點一下物資,製定一個詳細的消耗計劃。“
張尋接過粥,喝了一口。有點燙,但很暖胃。
“你跟秦薇商量過物資的事了?“
“嗯。“林小糖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我們倆趁你睡覺的時候,大概算了一下。你看——“
張尋接過那張紙,上麵是林小糖工整的字跡:
---
【物資清單】
主食類:
-大米:100斤→按每人每天半斤,夠60天
-掛麵:50斤→按每人每天三兩,夠55天
-壓縮餅乾:15箱(約200包)→按每人每天一包,夠22天
-速食麵:30包→零食應急
-罐頭(各種):約120罐→按每人每天一罐,夠40天
副食類:
-食用油:5桶(10l)→炒菜補充熱量
-白糖:15斤→補充能量調味
-鹽:若乾袋→長期儲存
-維生素片:3瓶→防止營養缺乏
林小糖店物資:
-麵粉:30斤→可做成烤餅饅頭,夠25天
-糖粉細砂糖:20斤→補充熱量
-食用油:3桶(6l)→額外儲備
-液化氣罐:2罐→目前還能用
飲用水:
-礦泉水:120瓶(500ml)→緊張,按定量用
-桶裝水:5桶(18l)→夠5天
--合計:夠三人定量飲用25天
附近水源待探索
醫療類(秦薇統計):
-抗生素:夠用10天
-繃帶紗布:若乾,夠用
-酒精碘伏:快見底
-退燒藥止痛藥:若乾
---
“我們三個人的話……“林小糖的聲音有些擔憂,“按照秦薇姐的計算方法,食物大概能撐八十天左右。如果吃得特別節省,勉強能撐到三個月。但水是個大問題——正常喝,最多二十五天。“
張尋放下紙,沉默了幾秒。
八十天。
三個月。張尋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寬裕得多——他當初備貨的時候確實冇手軟,大米、掛麵、壓縮餅乾全是一箱箱往回搬的。但三個月之後呢?外麵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冇有人知道。
“水的問題,我來解決。“張尋說,“這附近應該有幾個供水點,回頭我去探索一下。“
“你不能出去!“林小糖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聲音突然拔高,“外麵那麼多……“
“噓——“張尋輕輕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點聲。“
林小糖趕緊捂住嘴,但眼眶已經紅了。
“放心,我不會亂來。“張尋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我想清楚再說。先吃飯。“
---
吃完早飯,三人開始了正式的物資整理工作。
張尋負責一樓倉庫的整理和加固。秦薇負責醫療物資的分類和記錄。林小糖負責食物的清點和分配——她把壓縮餅乾和罐頭按照種類和保質期分類整齊,還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表格,標註每天的消耗量。
“壓縮餅乾按保質期吃,先吃快過期的。“她一邊整理一邊唸叨,“罐頭也是。水果罐頭可以留到最後,補充維生素。“
秦薇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你很會管這些。“秦薇說。
林小糖臉紅了:“我、我就是……甜品店開了半年,習慣了。“
“甜品店?“秦薇眉毛一挑,“難怪。“
“難怪什麼?“
秦薇冇有直接回答,隻是低頭繼續整理藥品,嘴角的笑意卻深了幾分,眼神裡多了幾分柔和的光。
---
下午兩點,張尋站在二樓的窗邊,手裡握著一根從倉庫翻出來的鐵管。
他要做一個小實驗。
“我上二樓後平台,你們兩個留在這裡。”他用手機打字給兩人看,“不管聽到什麼聲音。”
林小糖緊張地點點頭。秦薇接過鐵管,打字回覆:
“注意安全。”
張尋把鐵管夾在腋下,輕手輕腳地來到二樓平台。
平台堆著閒置的貨架和雜物,他在最靠裡的角落停下,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蹲下身,把鐵管握在手裡,貼著牆根觀察樓下街道。現在,他要做的是測試那些感染者對聲音到底有多敏感。
他深吸一口氣,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鐵管。
“叮——“
聲音很小,像是有人在遠處的金屬上輕輕彈了一下。
張尋立刻把耳朵貼在地板上,仔細聽著樓下的動靜。
十秒過去了。冇有聲音。
二十秒過去了。還是冇有。
張尋皺起眉頭。難道聲音太小了?
他換了個姿勢,把鐵管舉高,然後用力敲了一下地板——
“哐!!“
這一次聲音很大,像是一記悶雷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
幾乎是瞬間,張尋聽到了樓下的騷動聲——
他迅速趴在地板上,把耳朵貼緊地麵,仔細分辨著那些聲音的來源和方向。
樓下的街道上,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聲急促而混亂,像是有七八隻手同時在向這邊奔跑。
張尋的心猛地一緊。
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腳步聲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然後漸漸平息——那些感染者找不到聲音的來源,散去了。
張尋趴在地上,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兩個測試的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小聲音幾乎無法引起它們的注意
-但大聲音——尤其是金屬撞擊聲——可以在幾秒鐘之內把方圓幾十米內的所有感染者吸引過來
他把鐵管放下,輕手輕腳地回到屋內。
秦薇和林小糖正等在那裡。
“我驗證了一下,“張尋在手機上打字,“小聲冇反應。大聲能把整條街的感染者都招來。“
他把剛纔觀察到的情況簡短地描述了一遍,然後寫道: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保持安靜。說話用手勢或打字,儘量用軟的東西代替硬的,腳步要輕。”
秦薇看完,點了點頭,然後在手機上打出一行字:
“我之前在醫院觀察到的一樣。我補充一點——它們對尖叫聲和嬰兒哭聲反應最快。”
林小糖看到這行字,臉色白了一瞬。
張尋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冇有說話。
林小糖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
---
傍晚時分,三人聚在一樓客廳,圍坐在一張矮桌旁。
秦薇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今天的觀察記錄:
【生存守則(初版)】
1.禁止出聲
說話用手勢、眼神、手機打字。必要時用便簽紙。
2.光源管理
夜晚絕對不能開燈。用手機最暗檔 紅布遮擋。
3.食物配給
按秦薇計算的熱量攝入配給,延長物資壽命。飲用水定量,每天不超過1.5升。
4.聲音管控
不用金屬器皿。用布或軟墊包裹可能發出聲音的物品。
5.外出探索
必須兩人以上,攜帶武器。避開主要街道,走小巷。
---
秦薇把紙推到桌子中間,三人傳閱。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她用口型問。
林小糖看了半天,在紙上添了一條:
“保持希望。我們一定能活下去。”
張尋盯著那行字,喉結輕輕動了一下,眼底漫開一點軟下來的光。
他在下麵又加了一條:
“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三個團結在一起。”
秦薇看著這兩行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最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林小糖也簽了,張尋最後一個簽。
三張簽名,像是某種無形的契約。
秦薇把紙推到桌子中間,三人傳閱。
---
晚飯是林小糖做的——壓縮餅乾掰碎,用烤箱烤成小脆餅,配上一點點白糖,香脆可口。
“比乾吃強多了。“張尋嚼著脆餅,豎起大拇指。
林小糖眼睛亮了:“真的嗎?“
“真的。比外麵那些網紅店的東西還好吃。“
“你就會哄我。“林小糖嘴上這麼說,但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秦薇看著兩人的互動,嘴角微微上揚,冇有說話。
晚飯後,秦薇主動攬下了洗碗的活——實際上隻是把餐具擦乾淨,因為水要省著用。
張尋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向外望去。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上的路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幾盞,剩下的也搖搖欲墜,在夜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他拿出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動靜。
遠處的zf大樓方向,有微弱的光芒在閃爍。偶爾有槍聲傳來,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歸於沉寂。
zf還在抵抗。
但這種抵抗還能持續多久?
---
“尋哥。“
林小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尋回過頭,看見她正站在樓梯口,手裡抱著那隻兔子玩偶,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麼了?“
“我……“林小糖猶豫了一下,然後指了指陽台(臨街陽台區別於二樓堆放雜物的後平台),“我想出去透透氣。“
張尋看了眼手錶:晚上八點半。外麵的能見度很低,那些感染者的行動也會相對遲緩——至少比白天安全一些。
“行。我陪你去。“
---
二樓的陽台是一個小小的露台,隻有十幾平米。
平時這裡是張尋曬裝備用的,此刻卻成了三人在末日中唯一的喘息之地。
張尋和林小糖搬了兩張摺疊凳並肩坐在露台邊緣。
頭頂是漫天的星星。城市的光汙染消失了,那些在城市裡永遠看不到的星辰,此刻正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夜空。
林小糖抱著兔子,靠在張尋肩膀上。
“尋哥。“
“嗯?“
“你說……外麵那些人,還有救嗎?“
張尋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實話實說。
林小糖低下頭,把臉埋進兔子的毛裡。
“剛纔我看到有人……衝出去。“她的聲音悶悶的,“三個人,一起往外跑,然後就被那些東西圍住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
“他們死之前……一直在喊救命。“林小糖的聲音顫抖起來,“喊得好慘。“
張尋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我不怕死。“林小糖突然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真的。我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怕一個人死。“她把兔子抱得更緊了,“我不想一個人麵對這些。“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夜空,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飄忽:“奶奶以前總說,城裡的星星是假的,隻有鄉下的纔是真的……她現在是不是也在看這些星星?“
張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翠屏山視野好,肯定看得更清楚。“
“可是我看不到了。“林小糖把臉重新埋進兔子毛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哽咽,“我再也看不到她看星星的樣子了……也吃不到她做的紅燒肉了。她總放兩顆冰糖,說那樣不膩……“
張尋的手臂收緊了些,冇說話。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蒼白的。
林小糖抬起頭,看著滿天繁星,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最後那條語音說……讓我聽你的,別回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我不會再見到她了?“
“小糖……“
“我隻是想她。“林小糖打斷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手指死死攥著兔子的耳朵,“哪怕知道可能……可能已經……我還是想她。想她現在冷不冷,有冇有被子蓋……“
張尋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你安全。所以我們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這樣她才能放心。“
林小糖把臉重新埋進張尋的肩膀裡,悶悶地點了點頭,肩膀微微顫抖。
“你不會一個人。“張尋說。
“真的嗎?“
“真的。“他轉過頭,看著她,“不管外麵變成什麼樣,隻要我們三個在一起,就比外麵那些人幸運多了。“
林小糖抬起頭,借著微弱的星光,看著他的側臉。
“尋哥。“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秦薇姐有醫術,可以幫你。可我……我什麼都不會。“
張尋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從來冇問過。
但林小糖問出來了,而且問得很認真,很小心翼翼,像是怕聽到某個答案,又怕聽不到那個答案。
“你是我的鄰居。“他說。
“隻是鄰居嗎?“
林小糖抬起頭,眼底有光在閃爍。不是星光,是別的什麼。
張尋看著夜空,嘴角微微上揚:“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八歲,紮兩個羊角辮,坐在門檻上發呆。“
林小糖愣住了。
“我那時候......我剛搬回來不久,你是第一個衝我笑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那時候你剛失去爸媽,整個人都是懵的。你或許早忘了這些,但我記得。我記得你抱著那隻兔子,記得你安安靜靜坐在門檻上的樣子。“
“後來是你幫我縫的。“林小糖突然說。
張尋轉過頭:“什麼?“
“我記得你。“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你幫我修自行車,幫我縫兔子,還幫我趕跑那些欺負我的人。你總說我是小麻煩精,但從來冇真的嫌我煩過。“
張尋愣住了。
“高考填誌願那次,“林小糖的聲音很輕,“我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發現電話還通著。你在那邊說,剛查到這個學校的食堂特別難吃,你別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很久了。“林小糖把臉重新埋進兔子裡,聲音悶悶的,“可是我全都記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從遠處的街道上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在這個小小的露台上,那些聲音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小糖。“張尋輕聲說。
“嗯?“
“謝謝你還在。“張尋說,“災難發生的時候,你還在這裡,冇有離開。“
林小糖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最後,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把臉重新埋進張尋的肩膀裡,閉上了眼睛。
---
夜更深了。
張尋讓林小糖先下去休息,然後自己在露台上又待了一會兒。
秦薇從樓梯口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她睡著了?“
“嗯。抱著兔子睡著了。“張尋說,“我把她送回沙發上了。“
秦薇點點頭,冇有多問。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黑沉沉的街道。偶爾有一兩隻感染者從樓下經過,發出低沉的嘶吼聲,但它們冇有抬頭。
“你變了。“秦薇突然說。
“什麼?“
“你變了很多。“秦薇側過頭,借著星光看著他,“十年前那個張尋,不會像現在這樣。“
張尋愣了一下:“十年前?“
“選修課,你坐我旁邊那次。“秦薇說,“你遲到了整整十五分鐘,還跟我借筆,在本子上亂畫。“
“……你還記得這個?“
“我記得很多事。“秦薇的嘴角微微上揚,“比如你把心肺復甦按成了胸口碎大石,我在自己手上給你比劃正確位置,你還盯著我掌心的繭發呆。“
張尋忍不住笑了:“那次我記得。你當時看我的眼神特別嫌棄。“
“不是嫌棄。“秦薇說,“是覺得這個人既不靠譜,又不懂察言觀色。“
“那現在呢?“
秦薇冇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急救包,然後輕聲說:
“現在……覺得你比我想的要靠譜得多。“
張尋冇有接話。
兩人沉默了片刻。
遠處的槍聲又響了幾聲,像是某種遙遠的訊號。
“張尋。“也許是槍聲的緣故,秦薇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開口。
“嗯?“
“我在醫院的時候……見過特警隊的人。“
張尋的心猛地一緊。
“什麼?“
“今天淩晨我逃出來之前,“秦薇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石頭一樣砸在他心上,“急診室送來了一批傷員。都是嵐山市特警隊的。“
張尋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們是在執行什麼任務的時候受的傷,“秦薇繼續說,“大部分是撕裂傷和抓傷,很明顯是被那些東西弄傷的。有一個傷員……送來的時候還有一口氣,但很快就……“
她頓了頓。
張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他想到了蘇念。
秦薇轉過頭,看著他有些疑惑:“怎麼了,那裡有你認識的人?“
張尋沉默了幾秒。
“……也許吧。“他輕聲說,“特警隊的一個朋友,總在我店裡買過裝備,前幾天還給了我把複合弓,就床頭放著那把。“
他冇再多說。
兩人陷入了沉默。
街上的路燈又滅了一盞,剩下的那盞也搖搖欲墜,在夜風中發出微弱的“吱呀“聲。
張尋站在露台邊緣,目光穿過黑暗,望向遠處的zf大樓方向。
今天淩晨,也就是幾個小時前,她可能還在那裡。
他靜靜地站著,望著遠處的黑暗,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