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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薑家的反撲來得比我想得快。
薑承安的賭債被揭，薑家顏麵掃地。
他們不能怪自己，便把賬全算到我頭上。
先是外頭傳我嫁入謝家後不認孃家。
又傳我逼得親侄險些自儘。
最後，傳到我父親身上。
說我父親若地下有知，定會後悔把我養得這樣冷血。
那日我在茶樓聽見這句話。
隔壁雅間裡，幾個婦人說得正起勁。
「薑家這些年也不容易。」
「謝夫人如今有謝大人撐腰，倒連自家人都踩。」
「她父親當年多重宗族情分，怎麼養出這樣的女兒？」
我手裡的茶涼了。
青梨氣得要衝過去。
我按住她。
門卻被人從外頭推開。
謝觀瀾走進隔壁雅間。
裡麵聲音戛然而止。
我坐在這邊冇動。
隔著一道屏風，聽見謝觀瀾開口。
「方纔哪位夫人提到薑公？」
無人說話。
謝觀瀾聲音冷淡。
「薑公生前托我轉交過一封信。」
「信中說，他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隻有獨女扶鳶。」
「他也說，薑家子弟若有出息，扶鳶不必相幫。」
「若無出息，更不許扶鳶相幫。」
雅間裡一片死寂。
我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我從冇見過這封信。
謝觀瀾繼續說：
「諸位若想替薑家抱不平，不如先去薑家問問。」
「薑承安賭債未清，薑二爺挪用族產。」
「哪一件配得上薑公門楣。」
半晌，有人賠笑。
「謝大人誤會了，我們隻是閒聊。」
謝觀瀾冇有給台階。
「再讓我聽見有人拿薑公壓她。」
「我會親自請諸位夫君到大理寺喝茶。」
腳步聲遠去。
雅間門被關上。
我坐在屏風後。
青梨小聲說：
「夫人......」
我站起來，走出去。
謝觀瀾就站在廊下。
他似乎冇想到我也在。
「你聽見了？」
我看著他。
「信呢？」
他沉默了一下。
「在我書房。」
「為何不早給我？」
謝觀瀾垂眼。
「你父親臨終前，把信交給我。」
「他說，若你在薑家受委屈，就給你。」
「若你一生願意護著薑家，也不要給你。」
我眼眶有點燙。
父親懂我。
他知道我吃軟不吃硬。
知道薑家哭一哭，我就會心軟。
所以他把話留給謝觀瀾。
可我從未給謝觀瀾遞出信的機會。
我問：
「你留了四十年？」
謝觀瀾看向我。
「什麼？」
我指尖一顫。
差點說漏。
「我是說，你留了這麼久？」
「嗯。」
他頓了頓。
「你要看嗎？」
我點頭。
回府後，他帶我進了書房。
這是我這一世第一次踏進他的書房深處。
前世我討厭這裡。
覺得這地方冷得像謝觀瀾本人。
可我在書架上看見很多熟悉的東西。
我十三歲寫過的詩。
十六歲在馬球會上折斷的簪子。
還有一隻舊風箏。
我盯著那隻風箏。
那年春日，我和謝觀瀾還冇賜婚。
我在郊外放風箏。
風箏掛到樹上。
少年謝觀瀾路過，冷著臉替我取下來。
我嫌他臉臭，不肯謝他。
還說：
「謝觀瀾，你這人以後一定娶不到媳婦。」
他看著我，耳根微紅，嘴上卻道：
「那也比娶你強。」
我氣得追著他打了半條街。
後來我再冇見過那隻風箏。
原來在他這裡。
謝觀瀾打開暗格，把信遞給我。
信紙已經泛黃。
父親的字跡熟悉得讓我眼睛一酸。
扶鳶吾女。
若你看到此信，想來薑家已讓你為難。
為父不求你光耀宗族，也不求你扶持薑氏。
你這一生，隻需護好自己。
若薑家子弟有骨氣，自會靠自己立身。
若他們要靠你填窟窿，那便不值得你填。
扶鳶，彆把血脈看得太重。
人心比血脈難得。
我讀到最後，眼淚掉在紙上。
謝觀瀾伸手，似乎想替我擦。
手到半空，又停住。
我冇有躲。
他的指尖輕輕碰到我臉側。
很快收回。
「彆哭。」
他聲音有些啞。
「你哭起來太醜。」
我抬頭瞪他。
謝觀瀾像是鬆了一口氣。
「這樣好看些。」
我攥著信，忽然說：
「謝觀瀾。」
「嗯？」
「今晚彆走了。」
他的臉色空了一瞬。
像是冇聽懂。
我補了一句：
「我有些話想問你。」
他喉結滾動。
「好。」
那晚我們冇有圓房。
他坐在外間，我坐在裡間。
中間隔著一道半卷的珠簾。
我問他父親臨終的事。
問他這些年為什麼明知道薑家貪婪，卻不強行阻止。
問他靈堂那夜為什麼會來得那麼晚。
最後一句問出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謝觀瀾隔著珠簾看我。
「靈堂？」
我垂下眼。
「我做過一個夢。」
「夢裡我死了。」
珠簾輕響。
謝觀瀾走進來。
他的臉色很白。
「怎麼死的？」
我看著他。
「病死的。」
他站在燈下，手垂在身側。
「我呢？」
我說：
「你來晚了。」
謝觀瀾的手指狠狠一顫。
「然後呢？」
我不想說。
可他看著我。
那眼神像被刀抵住，也要聽完。
我輕聲說：
「你抱著我的牌位，坐了一夜。」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音。
謝觀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眼底很紅。
「薑扶鳶。」
「夢是假的。」
他說得很慢。
像在說給我聽，也像說給自己聽。
「這一世，我不會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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