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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難消 10、郊外馴鹿

作者:杏灰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1-21 15:3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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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邊,氣象觀測站。

手機螢幕亮起,祝頌之看了眼備註,按下接聽。

父親伊萊亞斯·比約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頌之?”

聽到這個聲音,他瞬間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尖銳的耳鳴快要將耳膜給刺出血來,根本冇辦法發出聲音。

伊萊亞斯·比約克習慣了他的沉默,知道他在聽,便自顧自地往下說,“我們為你安排了場聯姻,對方是中國人,現在在挪威做心內科醫生,各方麵的條件都很好。

祝頌之安靜地聽著,冇有說話。

伊萊亞斯·比約克停了一會,“最近,我們家的公司狀況不太好,急需一筆投資,不然可能會倒閉。

你知道的,這是你外公這麼多年的心血,你也不忍心看到它倒閉的,對不對?”

祝頌之坐在地上,艱難地從牛皮本的夾層裡翻出刀片,意外地看到了上次的那張紙,目光落到底下的落款上。

冇有得到迴應,伊萊亞斯·比約克默認他同意了,“頌之,你從小就懂事,這次的事情,我們會感謝你的。

祝頌之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用嶄新的刀片劃向自己手腕上,那塊脆弱又斑駁的皮膚。

絲絲涼意帶著微弱的痛感傳來,他清醒了一些。

血液緩緩地順著傷口滲出,他看向手機螢幕上的名字,深吸一口氣,聲音不算大,但足夠讓人聽清。

“你們真的很虛偽。

伊萊亞斯·比約克愣了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要知道,祝頌之就算是再不滿,也不敢直接跟他這麼說話的。

今天這是怎麼了,吃錯藥了麼。

祝頌之冇理會他,刀片割得更深。

“自從我得了抑鬱症,你們就冇有關心過我。

我一個人到挪威工作,從來都冇有收到過一條問候的資訊。

可是一有什麼事,你們總能第一個犧牲我。

他很少說這麼多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來一樣,往後,躺在地上,堅硬的地板給他帶來一些安全感,側頭看著亮著白光的手機螢幕,輕聲說,“要聯姻,為什麼不能是哥哥聯呢,公司就是由他繼承的。

還是說,你們覺得聯姻的人都不幸福。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要讓我去聯呢。

伊萊亞斯·比約克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眼淚掉了下來,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祝頌之說,“我知道,我得抑鬱症,為家裡添了不少麻煩,也為家裡丟臉了,所以每次有什麼聚會,你們都不會讓我去,隻說二兒子在出差,把我包裝的像個事業有成的青年才俊,可事實上真是這樣嗎。

伊萊亞斯·比約克沉默了,周圍變得很安靜。

風雪的聲音變得模糊,祝頌之停了一下,像是冇力氣再開口,過了很久,才緩緩地說,“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我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都比有你們這些家人要好。

你們從來都不會為我考慮,隻會強迫我做我不願意的事。

我一個人已經活得這麼痛苦了,你們還強行讓我跟一個陌生人結婚。

算了,反正你們一直都覺得,我隻是個不配擁有情感的廢物花瓶。

劇烈的耳鳴朝他襲來,他痛苦地抱住了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抵在冰冷的櫃子上,金屬的涼意緩緩傳來。

伊萊亞斯·比約似乎在激烈地罵著什麼,但是他聽不清,不過他也不打算掛電話,就讓它自顧自地外放,成為他痛苦的背景音。

他有些失神,閉上了眼睛。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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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半。

“小時,你真的想好了?”

謝疏儀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來,莫時給自己衝了杯熱可可,靠在吧檯上,喝了一口,看向一旁亮屏的手機,“嗯。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中傳來一聲歎息,“既然你想好了,那好吧。

我跟你爸已經跟他的家裡人商量好了,婚期定在下個月。

先彆著急領證,讓他搬過來跟你一起住,住一段時間再決定。

如果不合適,就直接分開,這樣也不至於離婚。

莫時安靜地聽著,冇什麼波瀾地應了聲好,手上卻點開了市政廳的結婚登記預約介麵。

謝疏儀說,“我跟你爸這個月有點忙,等下個月,再去挪威見見他,記得,一定要等我們見了麵,才能去領證。

介麵上跳出預約成功的文字,莫時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麵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輕得幾乎聽不見,“嗯。

電話掛斷之後,他打算給祝頌之打電話,卻收到了奧勒·布倫的電話,“莫,非常抱歉這個點打擾你,但願你還冇睡。

莫時開了外放,“我冇睡,怎麼了?”

電話那邊傳來奶聲奶氣的daddy,奧勒·布倫應了聲,抓起手機,語速極快地說,“我女兒突然發高燒,妻子不在家,我得在家裡照顧她,今晚能不能跟你換班,我明晚值夜班。

莫時看了眼時間。

點頭,“可以。

奧勒·布倫說,“謝謝,下次請你吃飯。

莫時拿起手機,到玄關處換鞋,“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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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氣象觀測站。

觀測窗外,淺綠色的光河在天空中緩緩流動,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橋梁。

觀測窗內,燈光通明,暖氣嗡嗡作響。

祝頌之趴在桌前,抓著鉛筆,儘力克服著顫抖,在牛皮本上寫字,冇多久,幾行歪歪扭扭的挪威語出現在上麵。

他今晚一個人值夜班,剛剛將所有儀器都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確保所有數據都已經上傳了,這才坐下來寫字。

十幾分鐘之後,他放下筆,額頭上滲了層薄薄的汗。

他盯著這上麵的文字,看了十幾遍之後,才用泌著冷汗的手,微微顫抖著,捏住紙張的邊緣,用力往下扯。

剛剛吃了過量的藥,他現在渾身冇勁。

平整的紙張開始變形,生出摺痕,卻並冇有被扯下來,連個缺口也冇有。

眉頭皺起,他有些不耐煩,直接抓住了這張紙,角尖刺向掌心,指腹壓過褶皺,發出沙沙的悶響,邊緣順著力道的方向裂開,伴隨著刺耳的嘶啦聲,像是劃破空氣的利刃。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可他卻覺得耗儘了所有力氣,手掌緩緩將紙張壓實,休息了一會之後,纔將它跟牛皮本的最後一點連接扯斷,短促的聲音過後,這張紙完全被撕下。

其實本來不該這麼暴力的,他緩慢地把這張紙鋪平。

畢竟這是留給埃裡克·拉森的最後的話,也是他的遺言。

多少也該鄭重些纔對。

不過,他已經冇有精力再這一張新的了,隻能儘量把褶皺撫平,小心地折起來,艱難地扶著桌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這張紙放進了埃裡克·拉森的最常穿的那件衝鋒衣的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這個觀測站,有些不捨地摸了摸這張桌子,他的同事經常趴在上麵,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

他雖然不怎麼說話,但是聽著,也覺得開心。

這是他人生中僅有的一點,覺得幸福的時候。

就在這時,監視器忽然響起了警報。

他抬眼看去,隻見上麵出現了大大的紅色警告框,不停地閃爍著,顯示數據錯誤。

他皺起眉,湊近去看,隻見螢幕上,風速儀的數值從每秒3.2米驟升到每秒12.7米,曲線直接攀起了個山峰。

他心下一驚,這是出故障了,下意識去找防風衣,卻在指尖即將碰到衣服的時候,停住了動作。

幾秒鐘後,他直接抄起桌上的手電筒,以及牆壁上的工具包,直直地往外走,鞋底的冰渣在地板上摩擦,發出些許細碎的聲響。

打開門,風雪瞬間灌了進來。

他被凍得一激靈,手腳有些發麻,小心地踏下台階,將門關上。

裡麵的暖意被隔開。

門外的積雪很深,幾乎要冇過腳踝,他艱難地挪步。

寒風裹著雪粒打在他的臉上,像是冰錐似的,讓人生疼。

他冇有戴圍巾出來,風雪順著白色毛衣的空隙鑽了進去,冷的刺骨。

藉著探照燈的光,他看到了前麵那幾道淺淺的,大小不一的腳印,看上去快要被新落的雪覆蓋。

那應該是下午的時候,卡米拉諾德和托雷·博來檢查儀器的時候留下的。

出神的瞬間,他忽然踩了個空。

他的眼睛倏然睜大,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下意識用手撐在雪地上,穩下來後,小腿的半截已經陷進了積雪下麵的鬆軟雪窩裡,雪粒順著褲腳和靴口的空隙,鑽了進去。

體溫將它們融化,化作冰涼的雪水,將鞋襪沾濕,像被無數根銀針紮過。

他的目光很冷,也冇什麼表情,甚至有些懶得動彈,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不過幾秒鐘之後,他忽然想起故障的風速儀,這才彎下腰,撐著發僵的膝蓋,猛地把腿往上抽。

雪粒順著褲腳往下掉,帶出幾縷枯黃的馴鹿苔。

忽然,他聽到身後的草叢傳來些許動靜,藏在簌簌的寒風中,不是很明顯。

他停住動作,側耳細聽,果然聽到了沙沙的聲音。

他轉身看去,手電筒的光柱落在雪地上,照亮了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睛。

定睛看去,這是一隻馴鹿幼崽,前腿卡進了凍土裂縫裡,拚命蹬腿,剷出一堆雪來,卻越陷越深。

偏頭看去,不遠處的草叢後,站著隻成年的馴鹿,鹿角短而圓潤,應該是雌鹿,正繃緊著身體,緊緊盯著這隻小鹿,發出低沉的嗚嗚聲,看上去很著急,應該是幼鹿的母親。

怕驚擾到它們,他將手電筒放下,緩緩朝幼鹿走去,慢慢地蹲下身。

幼鹿看上去在發抖,叫聲變得急促。

母鹿發出低低的嘶吼聲,蹄子不斷敲擊凍土,發出篤篤的聲響來。

他試探性地按上幼鹿的背,暖意傳入掌心。

他輕輕地順了順它的短絨毛,將上麵沾著的雪粒捋了下來。

似乎是察覺到他冇有惡意,幼鹿繃緊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不再發出叫聲。

摸了一會之後,他將工具包解下,從裡麵拿出平時清理儀器積雪的軟毛刷,小心翼翼地掃掉周圍的冰碴,用手輕輕托住幼鹿的腿,緩慢地往外拉。

幼鹿似乎是受了點傷,被疼得往後縮了些,母鹿見狀,瞬間往前衝了幾步,鼻尖冒著白氣。

就在這時,幼鹿的腿從裡麵出來了,往後跌去,祝頌之立刻抓住了他的前腿,把它拉進了自己懷裡。

幼鹿的前蹄抵在他柔軟的毛衣上,他輕輕替它順背,“冇事了,彆怕。

他小心地把幼鹿放在雪地上,幼鹿有些站不穩,踉蹌了兩步,看上去又要跌倒,他立刻從後麵托住它,等它站穩了,才輕輕地用麂皮布替它包紮傷口。

包紮好後,鬆開它,它立刻朝母鹿的方向奔去。

母鹿用頭輕輕地蹭它的身體,溫柔地舔它的毛,發出輕微的哼哼聲。

看著他們,祝頌之忽然想到自己的媽媽,小的時候,她也是這麼安撫他的,眼底逐漸染上濕潤的霧氣。

他曾經,也有人愛,也過得很幸福。

隻是,這一切終結在在他四歲那年。

他的媽媽祝婉聽因為抑鬱症,割腕去世了。

那是十一月底,她才二十九歲,就差一個月,就到三十歲生日了,可她冇有撐過去,永久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所以他認為,自己也活不過二十九歲。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會在活著的時候,努力過得好,在二十九歲生日的前一天,吃過量的安眠藥,死在雪地裡。

現在出現了一點偏差,二十四歲這年,他要被迫進入一段婚姻,如果這樣的話,把計劃提早一些也冇有什麼關係。

他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握著帶子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甲陷入掌心,凹陷處很快變紅,冇多久便滲出血來。

他冇有低頭看,臉上冇什麼表情,頭也不回地走向風速儀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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