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誌遠喘著粗氣,跨進門檻,頭上冒著汗,臉上灰塵撲撲的,卻掛著笑。
閔家惠立即發覺,那笑容不對。
二十二歲的周誌遠第一次見她時,先是為她的美貌驚豔了一下,隨後眼神飄忽,不敢再次與她對視。
最初帶著被父母逼著定親的不情願,後來一直低頭不語,任由父母做決定。
可眼前這個人,笑是從眼底先溢位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這種笑閔家惠太熟悉了。
上輩子周誌遠說被事故傷了身子,恐怕一生都不能同房,無法生育時,就是這種笑。
那時是笑她太傻太好欺騙,也是笑他自己愛情婚姻金錢財富全都擁有吧!
此時與彼時,全都是算計,欺瞞,和從容。
是“一切都在我手裡”的掌控感。
周誌遠感受到了閔家惠的目光,抬頭與她對視。
閔家惠立即羞怯地躲開了,做出十八歲少女在新婚第一夜被丟下後,見到新婚的丈夫,既羞怯又委屈的表情。
隻這一眼,閔家惠確信,周誌遠也重生了。
重生了好啊!不然一個人的獨角戲,唱得多寂寞無聊啊!
想到此,她忍不住咧唇一笑。
周誌遠也咧唇一笑,
閔家惠的笑容慢慢擴大,“周誌遠不會以為我是因為喜歡他而笑吧!”
“那挺好的,就讓他以為我還是如前世一般,對他一見鐘情,死心塌地愛他,一輩子為他為周家掙錢好了。”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大群人,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看這倆孩子,是互相喜歡的呢!”顧嬸兒拍著大腿樂嗬起來,
“誌遠,給我跪下,你昨晚乾啥去了?為啥把惠惠丫頭獨自丟在新房裡,這事兒你要是不說清楚,老子打斷你的腿!”
冇等周誌遠多想,周建軍一聲喝斥,周誌遠看看屋裡的人,楚桂蘭使勁給他遞眼色,他明白,今天非跪不可。
他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爸,媽,惠惠,昨天楊開貴說讓我去幫個忙,我以為順手幫個小忙,花不了幾分鐘,”
周誌遠看向閔家惠,又看向閔家的眾人,“十一太祖,爸媽,哥哥嫂子,真的,楊開貴騙了我,他開著拖拉機把我拉到城外去幫他裝蜂窩煤球。”
他覺得這無法說服眾人,於是接著往下編,“他說,現在城裡人都燒蜂窩煤,煤球好賣得很,想讓我跟他一起做這生意,我聽得高興,就忘了時間。”
“起來吧起來吧,你跪在我們家像什麼話,”閔國華吼一聲,對他的說法不置可否。
周誌遠從地上站起來,挨著楚桂蘭身旁坐下,對著閔國華與宋淑芬道,“爸媽,惠惠,我當時想著,要是能賺錢,惠惠就不用去擺地攤了。”
他十分誠懇地對閔家眾人道,“我是男人,賺錢養家天經地義,我們聊著聊著,就是一通宵,發現時間不對時,已經天明瞭。”
“我趕緊往回走,回到出租屋,惠惠已經鎖門走了,我去郵局寄了掛號信,又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然後就匆匆忙忙趕回來了。”
他唯恐眾人不信,從衣兜裡掏出上午寄東西的收據,將那本假結婚證遞到閔家惠手裡。
閔家惠翻開這本騙了她一輩子的假證,心裡冷笑,“結婚證本應是兩本,周誌遠隻捨得做一本,真是摳門到了極致。”
她也不戳破他,將那本證扔回給他,憤恨地道,“不管怎麼樣,你新婚夜把我一個人留下,就是你的不對。”
冇人去看那本結婚證,在當地農村,婚書的效力,比結婚證管用多了。
周誌遠抓過那本假證,嘴裡不停地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對,惠惠,是我的錯,我以後絕不敢這樣粗心大意了。”
他將假結婚證又裝進包裡,生怕被人看出破綻,“惠惠,你想要什麼補償,我都給。”
上輩子不過要了200元,這輩子,他打算翻倍給,不,給1000元。
就聽閔家惠道:“我什麼也不要,你那些理由全是編的,我現在隻想退婚。”
“哎喲,剛纔說給家惠丫頭補償200元呢,我看你倆也不是冇感情,好好說說,過日子最要緊。”顧媒婆立即提醒周誌遠,那是錢少了,200元不夠。
周父是鐵路工人,月月有工資,家裡經濟條件好,幾百元錢,他們家拿得出,況且,這些錢,最終也是小兩口過日子花用。
周誌遠懂了,這是要加錢啊!上輩子可冇有加錢這回事,但是,加錢好啊!
閔家惠是做生意的好手,她現在冇錢,隻得在縣城擺地攤賣些小零碎,上輩子拿著兩百元跟著一群男人南下廣州,從倒騰服裝開始,慢慢積累財富。
周誌遠又看了閔家惠一眼,上一世竟從冇仔細看過她,冇想到她竟然如此貌美。
現在,他給她一筆錢,做啟動資金,讓閔家惠不必再從擺地攤做起。
他依然看不到閔家惠的表情,但他十分篤定,閔家惠的一生都會圍著他轉。
上輩子終身未與她同房都讓她死心塌地,這輩子,如果跟她生個孩子,那她對他,對周家,更是掏心掏肺了。
這麼想著,他隻一秒便下定決心,給她錢,讓她更快建立自己的公司,反正她的一切,最後都是周家的。
“爸,媽,”他看向自己父母,“惠惠說得冇錯,不論什麼原因,昨晚都是我的錯,為了表示誠意,我願意再給1000元,作為給惠惠的補償。”
“1000元?”周父周母同時喊起來。在座的人都跟著喊了一聲。
閔家惠也驚愕地抬頭看過來,“1000元,這麼多?”
他會這麼大方?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並且再次確認,周誌遠也重生回來了,他這是在投資呢!
周誌遠看向父母,並不是在征求他們的意見,而是在通知他們,他已經決定了。
“不算多,但這1000元,是給惠惠個人的,是給惠惠的補償。”
他又看向閔家眾人,接著道:“爸媽,都是我的錯,這是我願意給惠惠的補償,保證她以後在周家不受苦,也是我的誠意。”
閔家惠繼續低著頭,裝著被他誠意感動的樣子,裝著被這筆钜款砸暈而喜悅的樣子。
1000元。
在1983年,是一個普通家庭五年的積蓄,是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收入。
她原本也是計劃要1000元的,
上輩子她南下廣州時,兜裡隻有周家補給她的200元。
在綠皮火車上站了36個小時,到了廣州之後,捨不得住招待所,她和同行的男人們一起,在車站廣場睡了一夜。
這輩子,周誌遠親手把錢送到她麵前,那她就卻之不恭了。
周誌遠這是篤定她愛他,篤定她賺的錢都是周家的。
就讓他一直這樣以為吧!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誌遠,
“誌遠哥,這話可當真?”
語氣含羞,意帶驚喜。
周誌遠看著她那雙“崇拜”的眼眸,心情十分舒暢,這丫頭,果然是喜歡他到了極致。
他笑著點點頭:“當然,說話算話。”
閔家惠笑了。
周誌遠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