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安彎腰應下,額頭貼著冰冷金磚,脊背沁出一層細汗。
之後江熠進了寢殿,連晚飯都沒要,還吩咐誰也不準去擾他。
宮女捧著溫好的參湯在門外站了兩刻鍾,終究被泉安揮手遣退。
泉安在廊下等到月亮爬到樹梢,實在坐不住了,直接找上週霏,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來,末了求她。
“娘子,您幫個忙,端碗熱湯過去吧,陛下現下,怕是隻肯吃您送的。”
周霏一聽,胸口發緊。
這才幾天?
春華前兩天還當麵笑她。
“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咯。”
轉頭,真要她命的把柄就送到了皇帝眼皮底下。
男人嘛,哪能不在意女人跟前任的事?
擺明是衝著讓她徹底涼透來的。
其實,她壓根還沒暖過皇帝的心窩子呢。
眼下掌權的是太後,後宮一把抓。
而春華,是從興慶宮出來的。
春華是太後身邊最得用的女官。
掌管宮籍二十年,調取檔案隻需一紙手令。
她若開口,尚書房塵封十年的舊檔都能連夜翻出原件。
翻出點前朝舊物,對她來說根本不算難事。
可若真是太後動的手……
她大可以當麵跟皇帝講清楚,何必繞這麽大彎子,反讓兒子難堪?
那會是誰呢?
她突然想到如今風頭最盛的雲家,那位還沒進門的未來皇後。
人家都快坐上鳳位了,眼裏哪裏容得下別人靠近皇帝半步?
何況周霏遞過的玉佩,據說是齊王生母當年所賜。
周霏攥緊衣角,深吸一口氣,朝紫宸殿走去。
守門太監未攔,隻低頭退向兩側。
江熠壓根兒不搭理她,讓她在殿外幹等了整整六十分鍾,才慢悠悠地喊她進屋。
周霏進門就跪下,規規矩矩磕了個頭。
江熠一身黑底繡金的便裝,正靠在軟塌上翻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霏就那麽跪著。
“皇上身子金貴,犯不著為我這麽個微末小人動氣。錯全是我的,您怎麽罰我都成。”
一個剛動心的男人,冷不丁被塞了一遝紙。
裏頭全是他剛看上的姑娘,早年跟前夫你來我往寫的酸詩。
換誰心裏都得咯噔一下。
周霏心裏直打鼓。
怕是要被扔迴掖庭,重新掃院子、搓衣板。
可半天沒等到發落。
她悄悄吸口氣,壯起膽子又說:“之前您收了我的玉佩,還特意傳召……我以為,您是真願意給我個機會。要是您實在過不去這道坎,那送我迴掖庭吧,我絕不埋怨。”
江熠終於抬眼,目光沉沉的。
“迴掖庭?然後轉頭去當朕的嬸子?”
周霏心頭一跳。
齊王對她有意思,宮裏不少人嚼過舌根,江熠聽說也不稀奇。
她垂眼,嗓音更低了。
“奴婢不敢。”
“不敢?”
江熠啪地合上書。
他抬眼盯著她,目光銳利。
“叔父一個月裏三次邀約,你一次沒迴絕。要不是急了,會巴巴揣著玉佩跑來太極宮?”
“你挑中朕,不是因為多喜歡,而是覺得,皇上比王爺分量更足,好處更多。今天趕你走,明天你就坐上小轎,喜樂喧天進了齊王府!誰還記得太極宮曾有你一盞燈?”
周霏沒出聲。
誰能放著後宮主位不爭,跑去給人當側室?
更何況,江熠年紀輕輕,眉目如畫。
哪點兒輸給那位四十好幾的老王爺?
齊王早年戰傷落了腿疾,行走需拄拐。
而江熠每日晨起練劍一個時辰,步履沉穩,身姿挺拔。
真在皇上這兒栽了跟頭,再迴頭找齊王,那是她兜底的最後一招。
現在問到頭上,她索性把話攤開。
“陛下應該清楚我的難處。娘病得下不了床,嫂子胎像不穩,家裏眼看就要流放千裏……我拚死折騰這一迴,就想護住他們平安落地。”
流放路上有多狠?
青壯漢子尚且熬不過三月,何況臥病的婦人、懷胎的女子?
她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上金磚。
“以我這樣低賤的身子服侍皇上,本就是褻瀆龍體。隻求您念在我伺候過您一迴的份上,高抬一手……饒了周家……”
“前朝被判流放的大家族少說七八家,個個閨女來哭一通、求一迴,朕就網開一麵?那朝廷還要不要法度?”
江熠頓了頓,左手按在膝上。
可看著周霏低頭抽泣,淚水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說高抬貴手,也行,你拿什麽換?”
換作從前,她還能湊近撒個嬌、耍個賴,逗他一笑。
可如今,一邊剛爆出舊情詩的破事,一邊又被當場戳穿心思浮動,隻想縮排角落躲著他,甚至盼著他幹脆連周家一塊罰了,眼不見為淨。
她抬起手抹了把臉,然後挺直脊背。
“我自願迴掖庭,領重活、吃粗糧,餘生不沾男人半點邊。”
沒想到江熠反而更火了,抄起手邊那本書,砰地砸到她膝蓋前!
周霏猛地抬頭,視線驟然抬高,隻見他臉色鐵青,下頜骨咬得發硬。
她忽然反應過來。
他好像,根本不想讓她走。
周霏立馬改了口。
“奴婢剛纔是糊塗了,腦子轉不過彎來。我本就是太極宮的人,哪還有迴去的道理?要是陛下不嫌棄,我就踏踏實實守在您跟前,當個規規矩矩的侍女,。”
這話聽著誠懇,可裏頭埋了根小刺。
往後她安不安分,全看江熠肯不肯給個活路。
江熠斜睨她一眼,見她眼睛還濕漉漉的,看著是挺招人疼……
“嗯,你這副樣子,還真就配一輩子幹這活兒。”
周霏馬上接話。
“陛下說得對極了,奴婢以後一定牢牢記住自己的位置,一步都不敢踩歪。”
江熠一愣,差點沒接住這句,心裏直犯嘀咕。
怎麽跟對不上茬?
他揮揮手。
“行了,下去吧。”
周霏低頭應聲,麻利起身。
再直起時已站得穩穩當當,轉身就走。
江熠越想越堵得慌,左手一掃。
整套青瓷茶具全飛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外頭泉安聽見裏頭動靜不對。
再一抬頭,見周霏好端端地邁出門檻,步子不疾不徐,忙小跑著溜進來。
“陛下……這是?”
江熠正按著額頭,眉頭擰成疙瘩。
泉安瞄了一眼滿地狼藉,心裏門兒清。
周霏這次沒哄住人。
他試探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