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樣不是替你們盤算?結果呢?一個個跟防賊似的防著我,還嫌我說得難聽……”
雲婉音眼角一掃。
見廊下幾個丫鬟正抻著脖子往這邊瞄,趕緊壓低聲音。
“娘,咱端住點兒,別讓人看笑話。我這就去前頭找哥哥,但願別鬧出大事來。”
“啊!”
金釵尖兒猛地紮進皮肉裏,齊王殺豬似的嚎了一嗓子,一把把周霏搡開,反手攥住李允寧的手腕,右胳膊肘往後狠狠一頂。
李允寧當場倒滑出去,捂著心口噴出一口血。
“允寧!”
周霏被那股蠻力掀翻在地,後背硌在青磚上,生疼。
“嫂子……我撐得住……”
李允寧趴在地上,肩膀直抖。
今晚上雲嬪打的主意,明擺著是想讓周霏當眾露臉,好叫滿朝文武都看清她長啥樣。
雲嬪早早遣人去傳話,說宮中設宴,邀新封的柔妃赴席。
人人都知道柔妃尚未入宮。
名分未定,卻已引得雲嬪如此興師動眾。
這不是擺明瞭要拿她當靶子,好叫所有人盯住她的一舉一動?
下藥?
那還費這勁幹啥?
若真存了害人之心。
隻需在茶水裏加一味無色無味的沉香散,半盞茶後人便昏睡不醒。
又或是借太醫院之手。
混入幾味寒涼藥材,拖上半年,身子就廢了大半。
何必勞神費力,安排一場華宴。
再讓內侍高聲報她的名號,引無數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真要收拾人,直接動手不更痛快?
雲嬪若真有決斷,早該在選秀冊封前動手。
那時周霏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秀女,連宮門都沒踏進過一步。
如今她已是聖上親口賜封的柔妃。
這時候節外生枝,反顯得雲嬪心虛氣短,失了體統。
“眼下沒實打實的證據,朕會讓人細查。”
他心裏早盤算清楚了。
羅家那個獨苗苗,剛被他派去了徽州。
羅首輔嘴上不說,肚子裏早就憋著火。
羅城遠離京那日,羅首輔隻在乾清宮外跪了半柱香,連頭都沒抬。
可江熠知道,老爺子膝下再無子嗣。
唯一嫡孫遠赴徽州查鹽政虧空,本就是替皇家扛事。
這一去少說半年,路途遙遠,文書往來緩慢。
若此時再罰雲嬪,等於當麵扇羅首輔耳光。
要是這節骨眼再罰雲嬪,老爺子怕是當場就得撂挑子。
羅首輔掌吏部十餘年,六部官員十有七八出自他門下。
各道督撫每年薦舉名單,須先過他眼,再呈禦前。
若他一怒辭官,整套選官體係立刻滯澀。
地方奏報堆在通政司,連拆封都無人主理。
新朝廷才剛搭起架子,他現在可離不開這些老胳膊老腿。
登基不足兩年,舊勳貴尚未完全馴服,北境邊軍還有兩支旗營未曾換將。
此刻動搖朝綱根本,無異於自毀根基。
再說,羅城遠在朝裏蹲了快二十年。
去年秋汛,江淮七州堤潰,賑糧撥付路徑仍是羅城遠當年所定舊製。
繞開他,沒人能接得住這攤事。
她心裏門兒清。皇帝也在掂量輕重。
他不是不信她,也不是偏袒雲嬪。
他隻是在權衡代價。
一道責罰旨意下去,換來的可能是朝堂震動。
無所謂,她本來就沒指望他大義滅親。
這事,她已穩穩拿捏住了。
她提前半月就讓心腹嬤嬤混進尚食局,摸清了雲嬪每頓飯的時辰與菜品。
線索不多,但足夠串成一條線。
周霏立馬換上溫順樣兒。
“是,陛下……我也不想剛定下名分,就讓您左右為難。隻是雲嬪今晚這般行事,我怕以後進了宮,她還要騎我頭上拉屎撒尿。晚柔不求別的,隻求您一句準話,讓我安心。”
“什麽準話?”
江熠心一軟。
“陛下,雲嬪這麽盯我、防我、害我,今晚又把我坑得灰頭土臉,我心裏真堵得慌。我要是真忍了,往後進宮怕是連湯都喝不上。”
“有朕護著,沒人敢給你甩臉子。”
“可保不準啊……”
“不過我也不是那種揪著不放的人。雲嬪今晚這樣對我,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太戀著您?她眼裏隻有您,容不下旁人多看您一眼,更容不下旁人靠近您一步。”
“陛下,我隻求您答應我一件小事。半年之內,別去雲嬪那兒。我就當這事翻篇,進宮也安安分分,絕不給您添亂。”
“要是您不肯點頭……那我就隻好懷疑了。您嘴裏說記掛我,可心裏到底有沒有我?我傷在這兒,您看得明明白白,卻隻顧打哈哈,那我還留著幹什麽?不如剃了頭發,搬去皇陵掃地去,圖個清淨。”
“成,全聽你的。”
“謝陛下!您這麽一說,我肚子裏那股子翻騰勁兒,好像都輕了兩分!”
“你啊你,嘴上跟抹了糖霜似的。”
“皇後性子寬厚,凡事親力親為,心裏頭也一直把朕放在頭一位。等你進宮後,多走動走動,好好處著。朕信她不會給你難堪。”
“嗯,我記住了。”
江熠也沒起身迴宮。
她身子還沒緩過來,他自然不會亂來。
剛過完正月,前朝後宮就徹底轉了起來。
尤其是給皇上選妃這事,幾乎全交到了淑妃手上。
她本打算先去椒房殿問問皇後的意思,結果皇後派人捎話過來。
“你放手去做就行,不用事事稟報。”
反正陛下之前就定下了,這事歸她管。
皇後肚子越來越顯懷。
七個月一過,幹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躲在椒房殿養胎。
連日常請安,也一律免了。
皇後眼看就要臨盆,皇上格外上心。
幹脆破例讓她的生母王氏提前進宮照應。
按老規矩,外命婦得等到八個多月、隻剩一個月才接進來。
可這可是江熠的第一個孩子。
他當真放在心尖上,半點不敢馬虎。
再加上那晚他撂下皇後直奔周霏這兒,事後心裏到底有些過意不去。
這道恩典,既是體恤,也算是一點補償。
“主子,這是今兒送來的選秀名冊,全在這兒了!禮部那邊都直呼罕見。往年挑人哪有這麽熱鬧,今年光遞牌子的姑娘就快把宮門口堵嚴實啦!”
“也是,咱們皇上剛坐上龍椅,膝下還空著呢。那些大戶人家的千金,哪個不是鉚足了勁兒往宮裏鑽?畢竟攤上個年輕有為的天子,誰不想生個皇嗣,下半輩子吃喝不愁、風光無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