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麽這會兒來了?”
“怕有人夜裏偷偷抹眼淚。”
他笑著逗她。
周霏垂下眼。
“陛下又打趣臣妾,我纔不哭呢。”
她悄悄瞄了眼屏風後頭的內殿。
“您先去裏麵坐會兒,喝口熱茶。霏霏收拾一下,馬上出來。”
“不急。”
江熠站在原地不動,眼神亮亮的,透著點壞。
“朕就想看美人出浴。”
“油嘴滑舌……”
周霏小聲嘟囔,耳根發熱。
她動了動身子,腳趾蜷起,又慢慢鬆開,抬手想去夠架子上的幹毛巾。
毛巾掛在最上層,她伸長手臂,指尖隻堪堪擦過布角。
江熠幹脆利落抓起毛巾,唰地一裹。
他彎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彎,一手穩穩扶住她的背脊,將她穩穩抱了起來。
她身體一輕,下意識攥住他前襟的織金暗紋。
“皇上……”
周霏輕聲喊。
“這會兒沒人當差,我給你擦擦頭發。”
江熠語氣比平時軟和多了。
“哎喲,哪敢讓您動手啊。”
她嘴上推辭,聲音輕飄飄的,手卻早摟上了他的脖子。
他把她輕輕擱在矮榻上,順手從旁邊的漆盒裏抽了條幹淨棉布,疊成四折,一圈圈幫她擰濕發。
窗子開著一條縫,八成是翻進來的。
院牆估計也沒難住他。
他小時候就不是個守規矩的少爺。
如今當了天子,脾氣更捉摸不定。
一句話沒說妥,他立馬拉下臉走人,誰攔得住?
冷不丁地,他先開口了。
“今兒母後留你在興慶宮,都聊啥了?”
“沒聊啥。”
她跳過前因後果,直接撂下結果。
“霏霏最近氣色差,太醫讓閉門休養。您呀,多去別的姐姐那兒坐坐,陪陪她們。”
他鬆開她肩膀,站起身來,袍角垂落,聲音涼颼颼的。
“周霏,我跟你說話,你非得把別人扯進來?朕要去哪兒、寵誰,輪得到你一個婕妤指手畫腳?”
妃子是他自己一道道旨意接進來的,可一碗水根本端不平。
太後怪她勾著皇帝不撒手,話裏話外都是試探與敲打。
她又能找誰喊冤?
一骨碌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硬木地板上,發出輕微一聲悶響。
“臣妾失言,求皇上恕罪。”
他不吭聲,也不叫她起。
“自古得寵的姑娘,命都薄得很。誰不是風頭剛起就沒了?霏霏膽小,就想多活幾年,安穩些。”
江熠愣住了。
她什麽都沒點破,可字字句句,全在戳那層窗戶紙。
宮裏頭,可不是隻有皇上一個人說了算。
他小時候雖常往外跑,但娘怎麽管後宅,他清楚得很。
人到底是真不悔改,還是被推出去頂缸,他不敢細想。
可打他記事起,江家底下人就沒一個敢越雷池半步的。
他彎腰扶她起來,一把攬進懷裏。
“母後那邊,我來擺平。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事?”
她仰頭看他,心裏咯噔一下,直覺這事不好辦。
太後那性子,油鹽不進。
江熠肯開口,怕是得豁出不少。
“按時吃藥,好好調養。”
他抬手抹掉她臉上的淚,聲音放得又輕又暖。
“給朕,生個結實的小皇子。”
她一愣,遲疑道:“臣妾這身子……”
話還沒說完,他就接了過去。
“世上沒有治不好的病,隻有不想治的人。”
他手掌緩緩蓋在她小腹上。
“就算最後沒懷上,也讓我心裏有個底。”
她想不明白,他為啥非要揪著她這個身子不放。
後宮多少年輕鮮亮的姑娘,排著隊等他臨幸,他偏偏盯住她這副熬幹了的架子。
他表麵不說,但她總能覺出,他一直在跟上一任皇帝暗暗較勁。
生孩子這事,八成也是。
她不再擰著,順從地靠在他胸前,柔聲說:“霏霏聽您的。”
“真聽話……我的霏霏。”
他低頭吻住她的唇。
手一扯,裹在她身上的棉布就滑到了地上。
黃帝一發話,太醫院立刻忙活起來。
周霏剛睜眼,就見一個宮女捧著碗溫熱的滋補湯藥,站在殿門外候著。
還捎來一小盒消腫止癢的膏藥。
江熠昨兒晚上肯定瞧見她手指泛紅了。
周霏擺擺手,讓宮女把東西放下就走。
那姑娘是太極宮派來的,撲通跪下,低著頭說:“陛下交代了,奴婢得親眼盯著娘娘把藥喝光。”
碗裏藥汁烏黑濃稠,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江熠壓根不信她能乖乖聽話。
周霏也不想讓這小宮女難做,咬牙閉眼,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得幹幹淨淨,纔算交差。
人一走,周霏沒碰容容早備好的蜜餞,反倒讓她趕緊去拿痰盂。
容容以為主子嫌藥太苦,想漱漱口。
哪曉得下一秒,周霏直接把一根手指塞進嘴裏,狠狠一摳。
“嘔!”
剛喝下的藥全噴了出來。
容容驚得後退半步。
“娘娘?!”
她手裏的痰盂差點脫手,臉色驟然發白。
周霏接過水杯,咕嚕咕嚕漱完嘴,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明年陛下可能要立皇後了。我這時候懷上孩子,不是趕著往上撞槍口嗎?怕是要被新皇後當成眼中釘、肉中刺,往後日子還長,養身子不急這一時。”
容容當然明白那是啥藥。
主子說得在理,可她聽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屋裏安靜得隻剩炭盆裏偶爾迸出的劈啪聲。
哪有後宮女人不想爭寵、不想生個小皇子的?
她心裏突然冒出個念頭,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莫非……娘娘壓根就不想給陛下生孩子?
這話她不敢講出口,隻撓了撓鼻尖,小聲說:“奴婢嘴嚴,一個字都不會往外漏。”
周霏點點頭。
“我好,你才穩當。”
容容正滿腦子打轉,琢磨主子為啥這麽幹,外頭又來了個誰也沒料到的人。
周霏之前在掖庭避而不見的庶妹,周薇。
周薇說是費了好大勁,托人帶路,硬是摸到了這兒。
她站在廊下,鬢發微亂,衣襟上沾著幾點泥星。
容容尋思這迴又白跑一趟,腳步都邁到宮門邊了。
正準備折返,沒想到通稟之後,周霏竟略帶詫異地點頭。
“請她進來。”
“奴婢拜見周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