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裡的第一口空氣,差點讓我吐出來。
那不是單純的臭。
臭味至少還能分辨來源,比如汗味、黴味、血味、腐爛味。礦洞裡的氣味混在一起,像有人把鐵鏽、濕泥、火灰、爛布、牲口棚和一口很多年冇洗過的鍋一起塞進了我的鼻子。
我剛走進去,就開始咳。
咳得彎下腰,眼淚都出來了。
後背立刻捱了一棍。
“走!”
這一次我聽懂了。
不是因為我學會了他們的話。
是《觀察日記》在我腦子裡把那個字狠狠敲亮了。
走。
我扶著洞壁往前挪。
洞壁冰冷,手掌摸上去全是潮濕的礦粉。我剛想把手收回來,赫恩就在旁邊低聲說:
“彆摸。”
我一愣。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前麵。
“有些石頭,割人。”
我趕緊把手縮回來。
藉著洞壁上昏黃的油燈,我看見掌心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裡有細小的亮點,像碎玻璃,也像鹽。
它們粘在我的皮膚紋路裡,怎麼甩都甩不乾淨。
前麵的人都不說話。
或者說,冇人敢說話。
礦洞越往裡走越窄,頭頂偶爾落下細碎的沙石。有些地方需要彎腰,有些地方能看見木頭支架,支架上綁著舊布條,像是用來提醒人彆撞上去。
我看到一個人從更深處走出來。
他揹著滿滿一筐礦石,腿抖得厲害。經過我身邊時,他腳下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筐裡的石頭滾了一地。
看守走過去,冇有問他怎麼了。
隻是抽了他一鞭。
那人趴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很低的聲音。
像哭。
也像喘不上氣。
我下意識想停。
赫恩卻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前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彆看。”
我被他拽著繼續往前走。
身後又響了一鞭。
我聽見那個倒下的人被拖到旁邊,礦石重新裝筐,接著有人被趕過去,把那筐東西揹走。
冇有人問倒下的人叫什麼。
冇有人問他還能不能活。
礦場的規矩很簡單。
筐比人重要。
礦比筐重要。
人如果還背得動筐,就是勞力。
背不動,就是麻煩。
我在那一刻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赫恩救了我一次。
不是從刀下救我。
是從我自己的愚蠢裡救我。
我們被帶到一個更寬的洞室。
那裡擺著一排破舊的工具:鐵鎬、短鏟、揹筐、麻繩,還有幾塊看不出顏色的布。管事站在燈下,拿著冊子念名字。
當然,冇有念我的名字。
他唸到我的時候,隻說了一個詞。
“異鄉奴。”
我抬頭看他。
他甚至冇有看我。
旁邊一個看守把一把鐵鎬塞進我手裡。
鐵鎬比我想象中沉。
我差點冇拿穩。
看守笑了。
周圍也有人笑。
那種笑我已經開始熟悉了。
不是因為事情好笑,而是因為看彆人倒黴能讓自己短暫忘記也在倒黴。
我咬著牙把鐵鎬抱住。
它冰冷,粗糙,握柄上有乾掉的黑褐色痕跡。我不想猜那是什麼。
管事說了一長串話。
《觀察日記》隻翻譯了幾個詞。
“日額。”
“少。”
“罰。”
“逃。”
“死。”
夠了。
夠我明白了。
每天要挖夠一定數量。
不夠會罰。
逃跑會死。
礦場連威脅都懶得包裝。
赫恩被分到我旁邊那條支洞。
他把自己的揹筐放下,幫我調整了一下繩子,又把我的手往鐵鎬握柄上挪了挪。
“這裡。”
他說。
我照著做。
他又指了指石壁上一處顏色略深的地方。
“這裡。”
我看著那塊石頭。
它和周圍看起來冇什麼區彆。
赫恩見我不懂,拿過我的鐵鎬,輕輕敲了一下。
聲音很悶。
他搖頭。
又換了個地方敲。
這一次聲音脆了一點。
他點頭。
“這裡。”
我終於明白,他在教我怎麼找容易下鎬的位置。
我低聲說:“謝謝。”
赫恩冇理我。
他把鐵鎬還給我,自己轉身開始乾活。
第一下,我冇敲動。
鐵鎬砸在石壁上,隻崩下一點點碎屑,震得我虎口發麻。
第二下,我用了更大力氣。
鎬頭偏了,擦著石壁滑下去,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看守在後麵罵了一句。
我聽懂了一個詞。
“廢物。”
我以前也被人罵過廢物。
打遊戲坑了,作業冇寫好,工作弄錯檔案,都有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這麼說。
可那些“廢物”後麵,通常還有飯吃,有床睡,有第二天。
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廢物,是會被拖走的。
我深吸一口氣,學著赫恩的姿勢,再次掄起鐵鎬。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很快,我的手掌就開始疼。
不是普通的痠疼。
是皮膚被粗糙木柄反覆磨開的疼,像有一把小刀在掌心來回刮。冇過多久,我的手心就起了水泡。
再後來,水泡破了。
我握著鐵鎬的時候,能感覺到濕熱的東西粘在掌心和木柄之間。
我知道那是血。
我不敢看。
我怕一看,就再也握不住。
中途有人送來水。
所謂的水,就是一桶渾濁的東西。
每個人隻能舀一點。
輪到我時,桶底已經能看見灰黑色沉渣。我看著那碗水,胃裡翻了一下。
赫恩在旁邊說:“喝。”
我說:“這水……”
他看著我。
“喝。”
我閉上眼,把它灌了下去。
一股土味和鐵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我差點吐出來。
但我冇吐。
因為我知道,吐了就冇有第二碗。
晚上收工的時候,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
不隻是手。
肩膀、腰、膝蓋、腳踝,所有地方都像不屬於我。每走一步,骨頭都在裡麵發出無聲的哀嚎。
看守檢查每個人的揹筐。
赫恩過了。
我冇有。
我的筐隻有彆人一半。
其實我已經覺得自己快死了。
但礦場顯然不這麼覺得。
在這裡,快死不算理由。
隻有死了纔算。
看守把我的筐踢翻,礦石滾了一地。
他指著我說了幾句話。
《觀察日記》翻譯得很冷靜。
“少。”
“罰。”
我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按在地上。
第一棍落下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懵了。
不是特彆重。
至少冇有把骨頭打斷。
但疼痛從背上炸開,瞬間衝進腦子裡。我咬住牙,還是叫出了聲。
第二棍。
第三棍。
我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身體自己在害怕。
我聽見旁邊有人沉默地呼吸。
冇人求情。
我也冇有怪他們。
如果換成我,我也不敢。
第四棍落下之前,赫恩忽然說了句話。
看守停了一下。
赫恩指了指我的筐,又指了指自己那邊,低頭說了很多。
我聽不懂。
但我看見他把自己筐裡的一部分礦石推了出來。
看守盯著他。
赫恩低著頭。
最後,看守笑了一聲,踢了赫恩一腳。
然後冇有打第四棍。
我趴在地上,背疼得發麻。
赫恩冇有看我。
他隻是把我從地上拽起來,聲音很低。
“明天,快一點。”
我張了張嘴。
想說謝謝。
想說對不起。
想說我真的儘力了。
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在這裡,“謝謝”太輕,“對不起”也太輕。
輕到像洞口吹進來的一點風,根本抵不過礦洞裡的黑。
那天夜裡,我們被趕進礦場的棚屋。
棚屋其實不如叫人窩。
地上鋪著發黴的草,牆角有蟲子,空氣裡全是汗味和傷口味。每個人都找了個地方蜷起來,像一堆被隨手丟下的破布。
我靠著牆坐下,背一碰到木板,就疼得吸氣。
赫恩把一塊破布扔給我。
我接住。
他指了指我的手。
我低頭看。
掌心已經磨爛了,血和礦粉糊在一起,醜得我不敢多看。
我用破布慢慢纏住手。
纏到一半,懷裡的《觀察日記》忽然動了一下。
我把它拿出來。
書頁自己翻開。
上麵出現了新的文字。
記錄進度:
第一日。
礦場吞下人的方式之一:先拿走名字,再拿走力氣,最後拿走“明天”。
我看著那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背疼。
我壓低聲音說:“你還挺會總結。”
書頁下麵,又浮現出一行小字。
今日記錄獎勵:詞語理解增加。
我愣住。
獎勵?
我差點以為自己終於熬到係統發福利了。
下一行字慢慢出現。
已理解詞語:走、礦、奴、少、罰、死、喝、廢物。
我盯著那一串詞看了很久。
然後氣笑了。
“你這獎勵還真吉利。”
旁邊有人動了一下。
我趕緊閉嘴。
書頁冇有繼續顯示。
我把它合上,塞回懷裡。
棚屋裡很黑。
黑暗裡,有人低聲咳嗽,有人壓著哭,有人說夢話。遠處礦洞裡還傳來零星的敲擊聲,也許有人被罰夜工,也許礦場根本冇有真正睡著的時候。
我靠著牆,背疼,手疼,肚子餓。
我想家。
非常想。
想得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塊。
可我冇有哭。
不是因為我變堅強了。
是因為我太累了。
累到連哭都要省力氣。
快睡著的時候,赫恩忽然開口。
他說了一句很短的話。
這次我聽懂了。
“林舟。”
我的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仍然很怪。
但那確實是我的名字。
我睜開眼,看向他。
赫恩冇有看我。
他隻是背對著我,像是在和牆說話。
“記住。”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你的名字。”
我看著他的背影,喉嚨忽然堵住。
礦場的冊子上,我是無名異鄉奴。
看守嘴裡,我是廢物。
管事眼裡,我是一袋可能活不久的貨。
但在這個發黴的棚屋裡,在一個瘦得隻剩骨頭的礦工嘴裡,我還是林舟。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過了很久,才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
“嗯。”
“我記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電腦螢幕亮著,遊戲客戶端停在英雄選擇介麵。
有人在語音裡問:
“輔助會玩嗎?”
我看見自己選下阿利斯塔。
熟悉的台詞響起。
冇有什麼可以擊退我。
夢裡的我笑了一下,說:
“放心,我擋前麵。”
然後畫麵一黑。
我再次聽見鐵鎬敲擊石壁的聲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礦場在黑暗裡咀嚼。
第二天醒來前,我隱約聽見《觀察日記》翻頁。
夢裡那句“冇有什麼可以擊退我”還冇有散,書頁上卻浮出另一行很淡的字:
現實記錄已接入。
玩家記憶:阿利斯塔。
對應真實:奴役、反抗、保護。
我醒來時,字已經消失。
可我記住了。
從那以後,我再想起英雄聯盟裡的英雄,腦子裡不再隻先跳出技能和梗。
我會先想:他在這個世界裡,究竟疼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