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中秋月圓人不圓------------------------------------------,中秋節。,格外熱鬨。家家戶戶掛燈籠、擺月餅、放河燈,禦河上漂滿了蓮花燈,遠遠望去,像一條流淌的星河。。紫宸殿擺下了百桌大宴,滿朝文武、宗室貴戚,全部出席。皇帝沈淵穿上了最隆重的冕服——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上麵繡著日月星辰、龍紋華蟲,每一針每一線都是蘇州織造的最高手藝。。鳳釵上的九條尾巴都是用金絲累絲而成,鳳嘴含著一顆夜明珠,在燭光中幽幽地發著光。,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在一眾濃妝豔抹的貴婦中顯得素淨出挑。母後問她為什麼不穿那件百鳥裙,她笑著說:“今日是團圓的日子,兒臣想穿得素淨些,顯得心誠。”。她心裡默唸著這兩個字,覺得可笑。。今日是趙桓定下的——宮變的日子。,她特意去了一趟禦書房,向父皇請安。沈淵正在批摺子,看到她來,笑著招手:“昭寧來了?來,幫父皇看看這道摺子。”,是北境送來的軍報。軍報上說,北胡近日異動頻繁,趙桓已經率主力北上迎敵,中秋不能回京赴宴了,請皇兄恕罪。“皇叔不來了?”昭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嗯,說是北胡犯邊,軍務緊急。”沈淵的眉頭舒展開來,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不來也好,免得朝堂上又鬨。”,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皇叔不來,不是因為北胡犯邊。是因為他要犯的,是您。,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有說。她說了又怎樣?父皇會信嗎?一個十八歲的公主,說自己的親叔叔要造反,有證據嗎?芍藥的密信已經燒了,趙桓不來赴宴恰好證明瞭他“忙於軍務”,所有的證據都能被解釋成“多疑者的妄想”。,說:“父皇辛苦了,喝杯茶。”
沈淵接過茶,喝了一口,笑道:“還是昭寧泡的茶好喝。”
昭寧低下頭,眼淚差一點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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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在酉時正式開始。
紫宸殿內,燈火輝煌,笙歌鼎沸。一百桌宴席從殿內一直襬到殿外迴廊上,桌上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舞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長袖翻飛,如雲霧繚繞。
皇帝坐在主位上,舉起酒杯,朗聲道:“今日中秋,月圓人團圓。朕敬諸位愛卿一杯!”
滿殿文武齊刷刷站起來,舉杯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昭寧坐在皇後身側,手裡端著酒杯,嘴唇沾了沾酒,冇有喝。她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趙桓的位子是空的,太子昭珵坐在對麵,臉色平靜,但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太傅王恪坐在角落裡,眉頭緊鎖,不時往殿外張望。
殿內的歌舞繼續。一曲《霓裳羽衣》跳完,皇帝笑著讓昭寧獻曲。
昭寧抱著琴走到殿中央,席地而坐。她選的曲子不是之前排練的《高山流水》,而是臨時改的一首——她穿越前最喜歡的《水調歌頭》。她用古琴彈出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曲聲悠揚,滿殿寂靜。
皇帝聽至“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時,忽然紅了眼眶。他轉頭看向皇後的空座——皇後去更衣了,還冇回來。他看了看太子,看了看滿殿的文武,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他想起先帝駕崩那年的中秋,他和趙桓兄弟二人在城樓上對飲,趙桓說:“二哥,你放心,這輩子我替你守著北邊。”他信了。十五年後的今天,他還想信。
曲聲漸歇,昭寧撥下最後一個音,餘韻在殿內盤旋不去。
“好!”皇帝帶頭鼓掌,滿殿喝彩。
昭寧站起身,正要回座,福安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壓低聲音說了四個字:
“北門異動。”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昭寧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她正要說話,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打雷。
昭寧聽過雷聲,雷是從天上來的,帶著一股清氣。這聲音是從地上來的,帶著焦臭味和血腥味。
這是炮。
這是趙桓的軍隊在攻城。
殿內先是一靜,然後炸了鍋。文武百官像炸了窩的螞蟻,有的往桌子底下鑽,有的往殿外跑,有的癱在地上動彈不得。舞姬們尖叫著四散奔逃,笙管樂器扔了一地,被踩得稀爛。
禁軍統領衝進殿內,渾身是血,撲倒在皇帝麵前:“皇上!鎮北王反了!北門被破!禁軍抵擋不住!”
沈淵猛地站起身,冕旒上的珠串嘩啦作響。他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像紙一樣白,但隻白了一瞬,隨即漲得通紅。
“趙桓!”他大吼一聲,聲音裡有憤怒、有震驚、有被人捅了一刀的痛,“朕的弟弟!!”
他拔出佩劍,擋在皇後和昭寧麵前:“皇後,帶昭寧走!走!”
林皇後一把抓住昭寧的手,往後門跑。昭寧被母後拽著跑了兩步,忽然掙脫了手,轉過身。
她看見父皇獨自站在大殿中央,冕服上的日月星辰在燭光中閃閃發光。他雙手握著劍,劍尖指地,麵朝著殿門。
殿門外,火光沖天,喊殺聲越來越近。
“父皇!”昭寧喊了一聲,聲音尖銳得不像自己的。
沈淵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慈愛、有不捨、有愧疚、有決絕。他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那個動作的意思,昭寧一輩子都忘不了。
快走。
林皇後重新抓住昭寧的手,這一次力氣大得像鐵鉗。她拖著昭寧穿過迴廊,穿過側門,穿過一條又一條她走過幾千次的路。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近到能聽見刀兵相擊的聲音、慘叫聲、求饒聲。
“母後!”昭寧哭著喊,“父皇他——”
“不要回頭!”林皇後的聲音冷得像刀,“昭寧,你記住,你父皇是大梁的皇帝,他死也要死得像一個皇帝。你哭哭啼啼跑回去,隻會讓他死不瞑目!”
她們跑到一扇小門前,福安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拽住昭寧:“殿下,這邊!”
小門外停著一輛馬車,車伕是福安的人。馬車冇有華麗的裝飾,看上去像一輛普通的運貨馬車,但車廂的底板下有一個夾層——剛好能躺一個人。
“皇後,您先上!”福安喊道。
林皇後搖了搖頭。
她轉過身,看著昭寧,伸手撫摸著她的臉,像撫摸著這世上最後一樣珍貴的東西。
“昭寧,母後不走了。”
“母後!!”
“你父皇一個人在那邊,會害怕的。”林皇後笑了,那笑容裡有淚,有光,有二十年的夫妻情深,“母後去陪他。”
她說完,轉身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火光映照著她的背影,鳳釵上的夜明珠在暗夜中發著微弱的光。
昭寧想追上去,福安一把抱起她,塞進車廂的夾層裡,蓋上木板。
木板合上的那一刻,昭寧的整個世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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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夾層裡,臉離木板隻有三寸。木頭的味道混著腐屍的臭味,讓人作嘔。但四周冇有一絲光,她不知道那塊發臭的東西是什麼,也不敢去想。
馬車顛簸著衝出了宮門。外麵喊殺聲震天,但漸漸遠了。
她聽到父皇的聲音——“趙桓!朕是你兄長!”
那聲音很遠,很模糊,但她還是聽到了。然後是刀兵入肉的聲音——一聲悶響,像是砍進了一棵樹乾裡。然後是一聲悶哼,戛然而止。
她的心像被一隻手猛地攥住,攥得她喘不過氣。
她聽到母後的尖叫——“沈淵!”——然後是瓷器碎裂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慘叫,比瓷器碎裂更短、更脆、更讓人絕望。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天地之間,隻剩下馬蹄聲、風聲、和昭寧自己的心跳。
她想哭,想喊,想破開這層木板衝出去。但福安的手隔著木板死死按住她,那個老太監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殿下!你要是出去了,皇上和皇後就白死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破了她身體裡所有湧動的情緒。憤怒和悲傷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意。
她躺在夾層裡,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馬車顛簸了不知多久,忽然停了下來。
“殿下,出南門了。”福安的聲音從木板外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木板被掀開,月光照進來。昭寧閉了閉眼,再睜開。
福安和車伕把她拉出來。她站在地上,腿一軟,跪倒在地上——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夾層太窄,腿麻了。
她撐著地麵想站起來,忽然發現手摸到一灘濕滑的東西。低頭一看,月光下,她的雙手沾滿了暗紅色的液體。
不是她的血。
是木板夾層裡那具屍體的血。
車廂裡確實躺著一個人——一個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太監,屍體已經發臭,體液浸透了木板。她和那具屍體,在夾層裡共存了半個時辰。
昭寧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輕,像一片落葉。
福安看著她笑,老淚縱橫。
“姑娘,”他改了口,不再叫“殿下”,“咱們往哪兒走?”
昭寧抬起頭,看向北方。
趙桓的大本營在北境。最危險的方向,也許最安全。
“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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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上京城火光沖天。半座城池燒紅了半邊天,像一隻巨大的鳳凰在烈焰中垂死掙紮。
不,不是涅槃。
是垂死。
而那隻鳳凰的最後一顆蛋,落在一輛臭氣熏天的破馬車裡,搖搖晃晃地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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