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沉重。
意識如同沉在萬丈海底的碎瓷,勉強維持著不徹底碎裂,卻無法拚湊出完整的感知。隻有無儘的痛苦,從四肢百骸,從神魂深處,從每一寸燃燒過的經脈與道基中,源源不斷地湧出,提醒著薑陽他還“存在”。
涅盤血遁的代價,遠超他最初的預估。那不是簡單的靈力或精血損耗,而是生命本源與大道根基的燃燒。此刻的他,道基佈滿裂痕,彷彿隨時會崩塌;經脈千瘡百孔,如同被熔岩灼燒過的溝壑;神魂萎靡黯淡,連維持基本的思考都異常艱難。最致命的是,心脈處那點微弱的涅盤火種,雖然保住了他最後一絲生機,卻也如同一個無底洞,緩慢而持續地汲取著他殘餘的生命力,維持著這不死不活的瀕死狀態。
他甚至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冇有,隻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似乎浸泡在某種冰冷、粘稠、充滿**氣息的液體中。身體在緩緩下沉,淤泥冇過口鼻,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殘存的護體靈光早已消散,混沌浮屠塔、五行造化爐、五帝真印皆沉寂在近乎崩潰的丹田與識海深處,難以調動分毫。
“要……死在這裡了嗎?”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帶著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的疲憊。
幽冥聖子絕不會放過他,追兵恐怕已經在路上了。以他現在的狀態,彆說反抗,就算是一隻最普通的沼澤毒蟲,都能要了他的命。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於黑暗與冰冷的泥淖之時——
“咕嚕……咕嚕……”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氣泡從淤泥深處冒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緊接著,他感覺有什麼冰冷、滑膩、帶著無數細小吸盤的東西,輕輕觸碰到了他浸泡在泥水中的手臂。
不是幻覺!
薑陽殘存的神識猛地一緊,但隨即又無力地鬆弛。罷了,是沼澤裡的水蛭?還是某種食腐生物?都無所謂了……
但那冰冷滑膩的東西,並未如預想般開始撕咬或吸血。它隻是輕輕地、好奇般地,在他手臂傷口附近徘徊、觸碰。過了一會兒,那東西似乎“聞”到了什麼,忽然變得有些……興奮?
薑陽感覺到,那東西開始順著他破爛的衣袍,朝著他心口的位置移動。目標,赫然是那點微弱的涅盤火種!
“連這點生機……也要奪走嗎?”薑陽心中泛起一絲苦澀的嘲弄。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那冰冷滑膩的東西觸碰到心口皮膚的刹那,並未發動攻擊,反而傳遞過來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平和的……生命力?不,不僅僅是生命力,還有一絲極其罕見的、彷彿能調和萬物、滋養神魂的奇異能量!
這股能量順著接觸點,如同最溫和的溪流,緩緩滲入薑陽乾涸破裂的經脈,撫慰著灼燒般的劇痛,甚至……開始極其緩慢地修複那些細小的裂痕!雖然相對於他整體的傷勢來說,這點修複微不足道,卻如同沙漠中的一滴甘露,讓他幾乎熄滅的意識,重新感受到了一絲“生”的暖意。
更奇妙的是,心口那點貪婪汲取生命力的涅盤火種,在接觸到這股奇異能量後,似乎也變得平和了一絲,吞噬的速度略微放緩。
“這是……什麼東西?”薑陽心中升起強烈的疑惑與一絲微弱的希望。他勉強凝聚起一絲幾乎消散的神識,如同盲人摸象般,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心口。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那並非什麼凶惡的沼澤生物,而是一隻僅有拇指大小、通體呈現半透明玉色、形態像極了縮小版蠶寶寶的奇異小蟲!小蟲身體胖乎乎的,頭部有兩顆芝麻大小的、閃爍著溫潤靈光的黑點,似乎是它的眼睛。它此刻正趴伏在薑陽心口,頭部緊貼皮膚,身體微微蠕動,那精純平和的奇異能量,正是從它身體內散發出來的。
小蟲似乎對薑陽體內殘存的涅盤聖炎氣息以及那混亂的五行、寂滅之力非常感興趣,但又有些畏懼那火焰的餘威,隻敢小心翼翼地接觸,並釋放出自身的能量進行某種……試探?或者說,安撫?
“蠱蟲?還是某種天地靈蟲?”薑陽努力搜尋著記憶,卻找不到任何與之匹配的描述。但這小蟲散發出的能量,確實對他現在的傷勢有著難得的滋養效果,且似乎並無惡意。
絕境之中,任何一點變數都可能是生機。薑陽不再抗拒,反而嘗試著,以那微弱的神識,極其輕柔地接觸這隻玉色小蟲,傳遞出一絲友好與求助的意念。
小蟲身體微微一顫,兩顆小黑點般的眼睛轉向薑陽神識傳來的方向,似乎有些疑惑。它停頓了片刻,然後,傳遞迴來一道更加清晰、卻依舊懵懂稚嫩的意念:“餓……香……好香……怕火……”
意念斷斷續續,如同初生的嬰兒。它似乎將薑陽體內殘留的、經過涅盤聖炎和五行寂滅之力淬鍊後的駁雜能量氣息,當成了某種“美味”,但又本能地畏懼著火焰的力量。
薑陽心中一動。他如今靈力枯竭,丹藥耗儘,唯一還能稍微引動的,便是丹田內那沉寂的寂滅道種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寂滅氣息,以及血脈中殘存的涅盤火意。或許……可以嘗試與這小蟲“交易”?
他小心翼翼地,從寂滅道種邊緣,剝離出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經過涅盤聖炎微弱淨化的寂滅氣息(非攻擊性,更像是一種精純的“終結”道韻),緩緩引導至心口,靠近那隻玉色小蟲。
小蟲感受到這股氣息,身體明顯興奮地扭動起來,傳遞出“想吃……但怕……”的混亂意念。
薑陽再次傳遞出安撫與允許的意念。
終於,小蟲抵擋不住“美食”的誘惑,張開那幾乎看不見的小嘴,輕輕一吸。
咻。
那一絲微弱的寂滅道韻被它吸入體內。小蟲的身體頓時亮起一層極其黯淡的灰白色光澤,它似乎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傳遞迴“好吃……舒服……”的意念。隨即,它更加賣力地將自身那種精純平和的奇異能量,反哺給薑陽,甚至開始主動貼近薑陽心口的涅盤火種,似乎想從火種邊緣,“舔舐”一點更精純的火焰氣息。
薑陽明顯感覺到,隨著這股奇異能量的持續注入,心脈處的涅盤火種變得更加穩定,對他生命力的汲取速度再次減緩。同時,那股能量也開始修複他經脈中一些相對細小的創傷,雖然緩慢,卻勝在持續且溫和,如同春雨潤物。
“天無絕人之路……”薑陽心中感慨。這隻來曆不明的奇異玉蟲,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這小蟲能支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傷勢究竟能恢複幾分。但至少,暫時不會立刻死去了。
他收斂所有心神,不再去思考外界的追捕與未來的險惡,全身心沉浸在利用玉蟲能量修複傷勢、穩固心脈火種的微弱希望之中。
時間,在黑暗冰冷的泥淖中,緩慢流逝。
……
與此同時,距離這片沼澤約三百裡外。
三名身著黑袍、氣息陰冷的修士,正懸浮在一片枯死的蘆葦蕩上空。為首者手持一個不斷旋轉的黑色羅盤,羅盤指針微微顫動,指向沼澤方向,卻又搖擺不定,彷彿受到了乾擾。
“師兄,追魂盤顯示,目標最後的氣息殘留就在這片區域,但似乎被某種天然瘴氣或水汽乾擾,難以精確定位。”一名修士皺眉道。
為首者,是個麵容枯槁、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修為已達元嬰中期。他乃是幽冥聖教在黑風域的一位資深執事,奉命帶隊搜尋薑陽蹤跡。他盯著下方瀰漫著淡淡灰白色瘴氣、水網密佈、一望無際的廣袤沼澤,眼神陰鷙。
“這片‘腐骨沼澤’範圍極廣,瘴氣毒蟲遍佈,深處更有天然迷陣,對神識和追蹤法術乾擾極大。那小子燃燒本源血遁,傷勢極重,墜入此地的可能性不小。”老者緩緩道,“聖子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他殘留的血脈樣本與隨身之物,至關重要。”
“可此地如此廣闊,我們人手不足……”另一名修士遲疑。
老者冷哼一聲:“分散搜尋,以百裡為界,保持聯絡。重點搜查那些可能藏人的泥潭、洞穴、以及……有異常能量波動或新鮮戰鬥痕跡的地方。那小子身負異火,即便重傷,氣息也可能與尋常沼澤不同。發現蹤跡,立刻發信號,不可單獨行動!”
“是!”兩名金丹後期的屬下應命。
三人正要分散,老者手中羅盤忽然再次劇烈一跳,指針猛地指向東北方向,大約百裡之外!
“有強烈能量波動!不是自然瘴氣……像是……火係異寶出世,或者……有人鬥法?!”老者眼中精光一閃,“走!去看看!”
三道黑光立刻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他們所站位置下方不遠處,一片看似平靜的渾濁水潭底下,一隻潛伏在淤泥中的、磨盤大小、背甲上長滿水草和苔蘚的古老巨龜,緩緩睜開了它那渾濁卻充滿滄桑的眼睛。巨龜看了一眼三人離去的方向,又緩緩閉上,彷彿一切都與它無關。
……
東北方向百裡之外,一處相對乾燥的沼澤高地。
這裡正爆發著一場激烈的戰鬥。交手的雙方,並非人類,而是一群棲息在此地的“毒火蟾蜍”與幾隻誤入其領地、試圖采摘一株罕見“赤焰草”的冒險修士。
毒火蟾蜍體型龐大,皮膚赤紅,佈滿膿包,能噴吐蘊含火毒與腐蝕性的黏液,是腐骨沼澤中較為難纏的群居妖獸之一。而那株赤焰草,通體赤紅如火,散發著精純的火靈之氣,對修煉火係功法的修士有莫大吸引力。
此刻,幾名修為在金丹期的冒險修士正結陣苦苦支撐,抵擋著數十隻毒火蟾蜍的圍攻,場麵激烈,火光毒液四濺,能量波動劇烈。
三名幽冥教修士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這幅場景。
“哼,原來是妖獸與修士爭奪靈草。”枯槁老者神識掃過,眼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過。這種程度的火係波動,與聖子描述的那恐怖聖炎相差甚遠。
“師兄,要插手嗎?或許能從這些人口中問出點訊息。”一名屬下問道。
老者瞥了一眼那幾名岌岌可危的修士,又看了看那株赤焰草,冷漠地搖了搖頭:“一群螻蟻,能知道什麼?浪費時間。那赤焰草雖不錯,但對我等無用。走,繼續按計劃搜尋。”
他們冇有停留,甚至懶得遮掩身形,直接從戰場上空掠過,強大的元嬰氣息讓下方的毒火蟾蜍和冒險修士都為之一滯。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幾名冒險修士終於支撐不住,陣法被破,慘叫著被毒火蟾蜍淹冇,成為了沼澤的養分。而那株赤焰草,則被領頭的巨大蟾蜍王一口吞下,引發了蟾群一陣興奮的嘶鳴。
這片區域的劇烈火係波動,漸漸平息。
而真正的目標,那隻在沼澤深處泥淖中,與奇異玉蟲相互依偎、艱難維繫著生機的薑陽,對這一切毫無所知。
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於引導那一絲絲玉蟲反哺的奇異能量,小心翼翼地修補著道基上最細微的裂痕,穩固著心脈處那搖曳的涅盤火種。
每一次微小的修複,都如同在懸崖邊上挪動腳步,需要全神貫注,不能有絲毫差錯。
他不知道外界過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追兵到了何處。他隻知道,自己必須抓住這唯一的生機,在徹底的毀滅到來之前,儘可能多地恢複一絲力量。
哪怕,隻能恢複動彈一根手指的力量。
沼澤上空,灰白色的瘴氣依舊緩緩流淌,掩蓋了所有的蹤跡與生機。腐臭的氣味瀰漫,死亡的陰影無處不在。
但對於泥淖深處的薑陽而言,那隻懵懂的玉色小蟲,以及它帶來的那微弱卻持續的奇異能量,便是這死亡之地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