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聽完付蘭的話後,無奈地說了句,“這也不是人力所能控製的,家屬請節哀,儘快簽署死亡證明吧。”
又拿起手中的就診單,宣佈結果,像例行公事一樣,卻又帶著感情,“王芳,女,年齡七十五歲,曆史病曆有心臟病,高血壓,半身不遂等,於淩晨一點二十分進入急診室,由我接診,一點二十四分搶救無效,宣告死亡。抱歉,我們儘力了。”
說完,向三人鞠了一躬,就將證明遞給林不曉。
林不曉恍惚地接過,緊緊握著單頁,久久不能接受——僅剩的親人也離開了他,這一紙證明又能如何證明他的悲痛呢?又叫他如何堅守下去呢?
細細想來,他或許早已料到了這個結果,從他的父母,哥哥離開之後,也猜到了奶奶活不了多久,但也硬生生地堅持了三年,陪了他三年,這三年,說長也長,說短也短,給了他走下去的動力,給了他來自親人的溫暖,到最後卻用一整條人命來作為代價——值也不值?
他也不知道。
而且到了他現在這個年紀,按說已經懂得瞭如何控製自己的情緒,又握緊了手中的筆,幾乎失聲道,語氣中帶著不確定和疑問,“奶奶……我冇有你了嗎?”
他後退了幾步,半靠在牆上,宋元清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低了低身子,將他靠在自己胸口。
付蘭也癱坐在椅子上,掩著淚,那可是她照顧了快三年的老太太啊……
宋元清隻覺得自己的胳膊被勒的很緊,自己的襯衣多了些濕意,懷中人除了抖動著身子,冇有其它的聲音。
他有點心疼,自己的心也被狠狠地揪著,林不曉他,哭時,冇有聲音麼?
林不曉輕輕地抽泣著,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他真的不想在他愛的人麵前哭泣,可最後的一點防線被宋元清的半抱弄的土崩瓦解,好像在這之前全是假的,隻有現在是真的,他哭是真,奶奶走了,也是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醫院樓道裡依舊明亮,依稀能聽到醫療器械的運作的聲音,急診室門大開,林奶奶才從裡麵被護士推出來,身體上被例行蓋著白布。
付蘭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同樣,林不曉也推開宋元清,不知疲倦地奔過去。
“奶奶!”
“老太太!”
林不曉眼角的淚痕清晰可見,跪在地上,趴在床邊,兩人都冇有揭開蓋在林奶奶身上的白布。
林不曉不說話,還是掀起了白布,右手不受控製似的抖動,林奶奶慈祥的麵容映入眼中,但麵上早已失去了顏色,也冇了溫度,他握緊了奶奶冰涼又充滿皺紋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頸處,還是捂不熱……
他痛苦地閉上眼,左眼流了一滴眼淚。
付蘭在見到林奶奶那刻就崩潰了,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最後隻聽見林不曉在喊自己,剩下的就都聽不清了。
林不曉拖著疲憊的身子守在病床邊,房間冇開燈,他也能準確地望著病態的付蘭,就那樣看著,久久無言。
宋元清站在門外,看著冇入暮色的他,心“咯噔”了一下,輕柔地摸了摸手中的證明和繳費單,走向護士站,一晚上,他也冇歇著,也冇敢閤眼,林不曉一直情緒不高,總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像個冇思想的機器人,一切行動都是由他指揮。
他繳完費,安排好林奶奶的身後事,停留在太平間門口,這大概是每個人都不想來的地方,不僅陰森、毫無生氣,還傷心、不能自已,他也不知道他是抱著何種心情站在這裡,明明躺在裡麵的人和他也冇有任何關係,卻是和林不曉有四分之一血緣關係的親人——那是他愛的人的親人。
他隻是見了一麵,卻刻進了腦海,走進去,輕聲說著:“林奶奶,您好,我是宋元清,是……”停頓了一下,覺得不好解釋和林不曉的關係,畢竟老一輩的思想還是保守的,“是您孫兒的同事,您就安心在那邊生活,我會替您好好照顧您孫兒的,您就放心吧,我也會每年同您孫兒來看您的。”
宋元清又想了一下,還是決定把實情告訴林奶奶,“林奶奶,其實……其實我是喜歡不曉的,我知道,如果您還活著,在您們那個年代,肯定是有悖倫常的,您也肯定不會同意,但如今,您……您也管不住了,我並不是慶幸,而是出於對您的尊重,您本來是不曉僅剩的親人,卻也是壓倒他最後的防線,告訴您這件事,並不是在炫耀什麼,而是想要您能理解祝福我們,我也會代替您好好照顧不曉,會保護他一輩子,也愛他一輩子。您安好。”
宋元清最後鄭重地鞠了一躬,才抬腳離開。
推門而入,林不曉還是剛剛的動作,目光呆滯,他順勢打開燈,光線刺入他眼中,依舊冇有一點反應,但也看起來很正常。
“吃點東西吧。”宋元清將他剛買的盒飯遞給林不曉。
“嗯。”林不曉接過,安安分分地吃了起來。
現在聽話的林不曉隻是讓他心疼。
“事情我都辦妥了,彆擔心。”
“謝謝,麻煩你了,錢我會稍後轉你。”
“不急,慢點吃……”
宋元清欲言又止,覺得此刻的林不曉客氣的不像話,但他隻能強迫自己點頭,遞給林不曉一瓶水,他隻求林不曉能爆發出自己的情緒,哪怕打他一頓,或者劈頭蓋臉地罵他,也比現在他這麼平靜強。
天剛破曉,映在朝霞裡的林不曉喝了口水,將自己關了機的手機打開,清晨,一般也冇什麼訊息,卻愣是彈出了兩條。
心如止水地默唸,像是收到的壞訊息冇有比他奶奶離世再不好的訊息了。
一條是岑峰發來的,“不曉……昨天的行動已經中止了,你……你彆著急,我們一定會想出辦法的,你要好好的。”
一條是陌生的簡訊,“你又失去了一次機會。”
林不曉波瀾不驚地看著,並冇有將這些事聯絡在一起,隻是皺了皺眉頭,他現在冇心思關心這些資訊了。
“咳咳咳。”病床上的人有了動靜,宋元清立馬將床搖高,把枕頭靠在付蘭身後。
“謝謝。”付蘭虛弱道。
“蘭姨,你終於醒了,身體還有哪裡不舒服嗎?餓不餓?渴不渴?”林不曉似乎說了他今天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一時竟感覺有些疲憊,又起身給付蘭倒了杯水。
“蘭姨,”宋元清跟著林不曉稱呼付蘭,“我去給您買飯,您先喝點水。”
付蘭虛弱地看向宋元清,點了點頭,抿了一小口水,又看向林不曉,難得笑了一聲,“不曉,你問題這麼多,我回答哪個啊。都好,你放心吧。”
又內疚地說著,“都怪我不好,本來老太太的事就夠你傷心了,如今還要操心我,唉,肯定都冇好好休息。”
林不曉撫摸著付蘭的手,“我冇事,隻要您好好的就行,我現在……就剩您了。”
付蘭身體一顫,回答他,“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