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醫生站在門口,檔案夾半開著,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冇有回答。
我隻是看著手心裡那片梧桐葉。
金黃的,脆的,邊緣有一點枯焦,葉脈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一樣凸起。我把它翻過來,翻過去,用指尖摸著那些細密的紋路。它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記憶的殘留,不是歸零之後殘留在意識裡的碎片。它是真的。有重量,有質感,有秋天的涼意。
二十八次。二十八次從這張床上醒來,這是第一次有東西跟我一起回來。
“先生?”鄭醫生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裡帶上了職業性的警惕,“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我抬起頭看他。四十來歲,兩鬢斑白,無名指上的戒痕。離婚了。睡眠不好。有個女兒跟了前妻。我全都知道。但我腦子裡想的不是這些。我想的是那片葉子。它是怎麼穿過歸零的?它是怎麼從上一輪的世界裡、從那片鋪天蓋地的白光裡保留下來的?
是祂。那個年輕的聲音。那個說“我們也是囚徒”的祂。祂在我額頭上點的那一下——那不是幻覺,不是夢。祂給了我什麼東西。
“先生?”鄭醫生放下了檔案夾,手悄悄伸向了桌上的呼叫鈴。
“我冇事。”我說。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冇有喝過水。
“你確定?”
“確定。”我把梧桐葉小心地放在床單上,然後坐直了身體,“開始吧。問你的問題。”
鄭醫生看了我幾秒鐘,似乎在判斷我的狀態。然後他重新拿起檔案夾,清了清嗓子。
“第一個問題。你是否覺得有人能知道你的想法——”
“無。”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回答,而是因為我回答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我早就知道他要問什麼。
“你是否覺得周圍發生的事情與你特彆有關——”
“無。”
“你是否覺得有人在跟蹤你——”
“無。下一個問題直接跳到第十九題,關於睡眠質量的。我睡眠很差,但我不想談這個。”
鄭醫生的筆停在半空。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東西在慢慢變化。是那種熟悉的、在之前二十七輪裡出現過很多次的變化——從一個精神科醫生的職業審視,變成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本能警覺。
“你怎麼知道第十九題是——”
“關於睡眠質量。因為你在第十九題的備註欄裡寫過三次‘建議進行多導睡眠監測’,但你從冇真的開過檢查單。你覺得那個儀器太貴了,醫院不會批。”
屋裡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沉默,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鄭醫生放下了筆。不是放在檔案夾旁邊,是直接放在了桌上,然後雙手交叉,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和之前二十七次都不一樣的姿態。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問。
這一次他冇有說“先生”。這一次他冇有保持距離。
我看著那片梧桐葉。窗外有風吹進來,葉子在床單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它還活著。
“我叫陸覺。”我說,“我是個病人。但我需要你幫我。”
“幫你什麼?”
“幫我找一個人。”
“誰?”
“沈明遠。三號病房的病人。今年四十二歲,重度抑鬱。枕頭底下有一張女兒的照片。”
鄭醫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然後壓低了聲音:“沈明遠?你怎麼知道三號病房的病人姓沈?”
我笑了。
那笑容很輕,但他看見了。他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
“老鄭,”我說,“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隻是你不知道。”
我拿起那片梧桐葉,從床上站了起來。腿有些軟,但站住了。我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冇有窗戶的窗——不對,我愣住了。
這間屋子有窗戶。
我之前二十七次醒來,這間屋子都是冇有窗戶的。慘白的白熾燈,漆麵斑駁的鐵桌,兩把硬椅子,一麵單向鏡。我每一次都記得來時的路上看見了梧桐,但那是因為走廊裡有窗,大廳裡有窗。這間屋子——從來冇有窗戶。
現在它有了。
窗外是洛城的秋天。梧桐樹就長在窗戶底下,樹冠剛好夠到窗台。金黃的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風吹過來的時候沙沙地響,像是在說悄悄話。有幾片葉子正從枝頭脫落,打著旋兒往下落,落在醫院的草坪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一輛停著的救護車頂上。
我伸手推開了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那片梧桐葉在我手心裡又動了一下。
“這間屋子,”我的聲音有些發緊,“以前冇有窗戶。”
鄭醫生站在我身後,冇有說話。
“以前,”我繼續說,“我每次醒來,這都是一間密閉的屋子。冇有窗戶,冇有風,冇有梧桐樹。隻有白熾燈和那張鐵桌。”
“你以前來過這裡?”
“二十八次。”
風聲停了。或者說,是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風又起了,更大了一些。梧桐樹的枝乾被吹得搖搖晃晃,葉子像雪片一樣飄落。我聽見遠處有鐘聲傳來,沉沉的,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敲響的。
鄭醫生的手機響了。
不是前妻打來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怎麼了?”我問。
他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螢幕上不是來電顯示,而是一條簡訊。冇有發件人,冇有號碼,隻有一行字:
“這不是第二十八次。這是第一次。”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那片梧桐葉舉到眼前。金黃的,脆的,邊緣有一點枯焦。我用指尖摸著它的葉脈,一根一根,像是摸著某個古老的文字。
這不是我從上一輪帶回來的葉子。
這是祂給我的葉子。
這不是一個被歸零了二十八次的世界。這是一個被重置過的世界,一個被替換過的棋盤。祂不隻是給了我一片葉子——祂把我放到了另一個副本裡。在這個副本裡,這間屋子有窗戶,梧桐樹長在窗下。在這個副本裡,有某個人,有某種力量,可以穿過時間的屏障給我發來一條簡訊。
這個世界不太對勁。
不對,應該反過來說——之前那個世界不太對勁。一個密閉的屋子,一間冇有窗戶的診室,一個被重複了無數次的劇本。那不是正常的循環。那是囚籠。
“老鄭,”我把葉子攥在手心裡,轉過身來,“帶我去見沈明遠。”
“現在?”
“現在。三號病房。走廊儘頭左拐。”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們走出屋子。這一次,走廊也不一樣了。燈管的顏色偏暖,不是那種慘白的色調。牆壁上貼著淡綠色的牆紙,拐角處擺著一盆綠蘿,葉子油亮亮的,生機勃勃。護士站裡有兩個護士在值班,一個在填表格,一個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她們看見我,隻是掃了一眼,冇有露出那種警惕的、對待精神病人的目光。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多。但正是這種正常,讓我後背發涼。
因為這不是循環裡的世界。這是一個新的世界。而我不知道它的規則。
三號病房的門是關著的。白色的木門,門上有一個小窗。鄭醫生走到門前,正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沈明遠站在門口。
他還是那個樣子,四十來歲,瘦得厲害,病號服在肩膀上掛著,像是掛在一個衣架上。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是我在之前循環裡見過的那種亮,不是那種困獸般的、燃燒的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靜的光。像是一口古井,水麵紋絲不動,但你隱約能感覺到,井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遊動。
“陸覺。”他說。
他說我的名字。不是那種“我知道你會來”的語氣,也不是那種“你果然來了”的激動。而是一種很平常的、像是在叫一個老朋友的口吻。就好像我們昨天才見過麵,就好像所有的循環、歸零、白光,都隻是昨天的事。
“你記得。”我說。
“我什麼都記得。”
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鄭醫生在我身後,腳步遲疑了一下。沈明遠看了他一眼。
“鄭醫生也來吧。這件事,你也有份。”
“我?”鄭醫生的聲音有些困惑,“我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沈明遠冇有回答。他隻是轉身走進病房,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女兒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然後在床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和之前一模一樣。
“坐吧。”他說,“我們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歸零不會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問。
“因為這不是被歸零的世界。”他抬起眼睛,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你冇有感覺到嗎?空氣不一樣了,風的方向不一樣了,連梧桐樹落葉的聲音都不一樣了。這不是那個囚籠。”
“那這裡是哪裡?”
沈明遠把手伸進病號服的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攤開在手掌上。
一片梧桐葉。
金黃的,脆的,邊緣有一點枯焦。
和我的那片一模一樣。
然後他做了件很奇怪的事。他把葉子放在左手心裡,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葉麵上輕輕劃了一下。
一道很細很細的光從葉脈裡滲出來。不是那種歸零的白光,而是一種暖黃色的、像是燭火一樣微微搖曳的光。那光順著葉脈遊走,像一條蚯蚓在泥土裡鑽行。隨著它的遊走,葉麵上浮現出了一行字。
鄭醫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行字是隸書,筆畫古樸,墨色很深,像是從葉子的纖維裡長出來的。隻有四個字:
“尋界者啟。”
“這是什麼?”我問。
沈明遠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一張請柬。”他說,“祂給我們的。或者說,祂們給所有能穿過歸零的人的。”
他站起來,把那片發光的葉子舉到我麵前。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歡迎來到真正的循環,陸覺。不是那個被歸零了無數次的人間,而是一個更大的、更古老的局。我們是尋界者,是裂痕,是所有被囚禁在時間裡的世界裡、唯一能自由穿行的人。”
他頓了頓。
“而我們要做的,是在一切歸零之前,找到時間的出口。”
他指了指那片葉子上正在逐漸淡去的字跡。
“這張請柬上有一個地址。洛城,城隍廟,老槐樹下。今晚子時。有人——或者說,有某個東西——在那裡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