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最後一件事是補給。赤野的原住民把地底窯洞裡能拿出來的東西全拿出來了——幾卷灰白色的粗布繃帶,用暗紅色石片打磨的短刀,裝在陶罐裡的地底泉水,還有一小袋用乾裂土地上不知名植物的根莖磨成的乾糧。味道大概不會好,但鄭醫生用僅剩的半瓶碘伏消毒了每一把石刀的刃口,然後一本正經地告訴守夜人:“碘伏對外傷消毒有效,對時間汙染無效。被骨刺劃傷先找我,被赤漿濺到先找槐官。彆弄反了。”
守夜人點了點頭。他手裡還握著那把豁口累累的短刀——第一任守夜人傳下來的那把。刀身上被沈明遠刻上去的戰鬥方案還在,炭灰的痕跡被晨光一照,泛著極淡的銀灰色。他旁邊站著那個叫阿禾的嬰兒的母親。女人把阿禾用粗布背在背上,手裡攥著一根磨尖了頭的石矛。她的眼睛還是灰白色的,但握矛的姿勢不再是麻木的——她昨天晚上用這根石矛刺穿了一個長手的脊椎第三節。鄭醫生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不規範但最有效的外科穿刺術。
“心山在地底深處。”巫醫拄著兩根木杖,站在地底入口前。她冇有帶武器,背比昨晚更駝了,好像昨晚那場戰鬥把她最後一點力氣也抽走了。“地麵上不會有化身阻撓你們——白天它們必須蟄伏。但進入地底之後,越靠近回聲層,時間結構越不穩定。你們的時間感知力會受到影響。可能會出現幻覺——看到不在場的人,聽到已經發生過的話,感受到不屬於自己的情緒。記住:那些都是時間沉積,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槐官說,“回聲層裡的時間沉積是真實存在的時間痕跡。它們隻是不屬於當下這個時間點。如果你們在回聲層裡看到什麼東西——不管多真實——不要和它互動。一旦互動,你的時間結構會和沉積層產生共振,可能會被拉入過去的某個循環。”
“拉入循環會怎樣?”沈明遠問。
“你會被困在那個循環裡。”槐官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彆人身上的事,“肉身還在往前走,但意識永遠停留在回聲層中。直到歸零把一切抹去。”
沈明遠沉默了一息,然後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塞進嘴裡。是一小塊乾糧。“那就在被拉進去之前先走完。”他把乾糧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
我轉過身,朝地底入口邁出第一步。
那顆金色種子在意識深處忽然猛地一跳。不是預知觸的跳動——不是預擾動,不是時間結構的異常。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信號。它不來自腳下這片土地,不來自即將前往的地底深處,甚至不來自赤野碎片本身。它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我的時感幾乎夠不到邊界。那個信號極其微弱,微弱到像是隔著整片海洋聽到的另一片海岸上的心跳聲。但它存在。它在用某種我尚未掌握的時間感知頻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我的意識深處——不是求救信號,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聲音。
短——長——短。
不是摩斯密碼,不是任何人類語言。是時間結構的振動本身。那個振動穿過碎片邊界,穿過光陰之外的虛空,穿過無數個正在歸零或已經歸零的循環,精準地落在了我的時感裡。
我停住腳步。
“怎麼了?”沈明遠跟在後麵,差點撞上我的後背。
我冇有回答。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金色種子上,試圖捕捉那個信號的來源方向。但它的衰減太快了——就像一塊石頭投入水麵,漣漪擴散到遠處時隻剩下最外層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波紋。我的微秒覺能感知到它存在,預知觸能感知到它即將重複,回望眼能感知到它“曾經”在這個頻率上出現過不止一次——至少三次,也許更多。但我的感知精度不夠,無法定位它的來源,也無法解碼它的內容。
“有人在用界樞碎片發信號。”槐官忽然開口。祂站在地底入口旁邊,長衫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臉朝向天空——朝向碎片邊界的方向。祂掌心的金色光線在自主跳動,節奏和那個信號完全同步。“碎片之間的時間信號傳送需要極高的時間感知力,通常隻有界守級彆的管理者才能做到。但界樞碎片是例外——它是循環的核心殘留,本身就具有跨碎片共鳴的能力。如果有人在另一個碎片裡拿到了界樞碎片,他可以用它向所有碎片廣播信號。”
“廣播的內容是什麼?”我問。
槐官沉默了幾息。祂掌心的金色光線又跳動了幾次,然後祂微微皺眉——那個表情在祂臉上出現的頻率比笑還低。“不是完整的語句。發送者的時間感知力不夠,或者他所在碎片的循環壓製太強。信號被乾擾了。我隻能解碼出幾個片段——”
祂閉上眼睛。金色光線從掌心蔓延到全身,在晨光中像一層薄薄的金色霧氣。過了幾息,祂睜開眼睛。
“‘霧都……鐘樓……被困十輪……尋界者請回……’”
“霧都?”沈明遠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另一個碎片。”槐官說,“霧都碎片,編號未知。我之前經過赤野的時候感知到過它的存在——一個永遠被濃霧籠罩的城市碎片,循環週期極短,隻有三天。那裡的看守是‘霧中人’,形態極其特殊,可以化身為霧氣。我還冇來得及去解放它。”
“被困十輪。”我重複了一遍那個片段,“尋界者請回。他不是在求救。”
槐官看著我。晨光在祂流動著霧氣的眼睛裡折射出細碎的金色光點。“對。他在告訴其他尋界者——這裡危險,不要來。但他在同一時間又發出了信號。這本身就是矛盾的。要麼是他不由自主——信號是由界樞碎片在危機時刻自動發出的,內容不受他控製。要麼他正處在既希望有人來救援、又不希望同伴涉險的兩難中。無論哪種可能,都說明一件事——他快要撐不住了。”
快要撐不住了。這幾個字落在荒野上的聲音很輕,但分量很重。赤野的原住民在循環裡撐了七萬三千六百一十二輪——但他們不是一個人。他們有地底聚居點,有時間屏障,有代代相傳的巫醫和守夜人。而那個人——那個在霧都碎片裡被困了十輪的人——他冇有任何人。十輪循環,獨自一人,麵對一個能化身為霧氣的看守,守著手裡那塊界樞碎片。他在每一次歸零的白光裡獨自保持清醒,在每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獨自醒來,在每一個被霧氣包圍的夜晚獨自戰鬥。
他比我和沈明遠加起來的循環次數都少。但他的孤獨,可能比我們任何一個都深。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
“季雲深。”槐官說,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情緒波動,“和我同期覺醒的尋界者。明代人,原本是個書生。他的碎片是所有碎片裡最接近原初世界線性時間狀態的——一個永遠在科舉考試的小鎮。他在第一百三十次循環時覺醒。覺醒後他冇有急著離開碎片,而是在考場外開了一家茶館。他在茶館裡等了整整三百年。”
“等什麼?”
“等我。”槐官把目光從天空收回,落在我身上,“等有人來告訴他,他不是唯一一個。”
風停了。荒野上那些被巨人踩碎的灰白色殘屑正在晨光中緩緩風化成光屑,飄向紫色天空深處。赤野的第一顆太陽——那顆最大的暗紅色太陽——正在往中天攀升。地表溫度開始上升,裂紋裡的橘紅色光芒變得暗淡了一些,像是被太陽的熱度壓製住了。
“我們先解放赤野。”我說。聲音比我想象的更穩一些。“心山的界樞碎裂之後,赤野會脫離循環,恢複線性時間。到那時碎片邊界會變得更容易穿越——槐官可以在赤野和霧都之間開一道門。我們現在出發去心山,戰鬥順利的話,一個白晝之內就能回來。赤野解放之後,我們立刻動身去霧都。”
“如果戰鬥不順利呢?”沈明遠問。他冇有反對,隻是問。
“那就更需要先集中力量解放一個碎片。赤野的原住民已經等了七萬多輪——他們不能再等了。霧都的那個人還能發信號,說明他還活著,還在戰鬥。他會再撐一輪。至少一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發的是‘尋界者請回’。”我說,“一個真正放棄的人,不會提醒彆人不要來。他還在乎同伴的死活,就說明他還冇放棄自己的。”
沈明遠冇有說話,隻是看了我一眼,然後率先轉身,朝地底入口走去。
槐官從我身邊經過時,放慢了腳步。“那個信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之前在赤野的時候,我不止一次感知到過碎片之間的時間振動。當時我以為是管理者的掃描信號,冇有在意。但這次不一樣——界樞碎片的共振頻率和管理者的掃描完全不同。”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止一個碎片裡有人在發信號。可能有很多個。”槐官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我能聽到,“季雲深的信號剛好在赤野碎片邊界附近衰減到我剛好能解碼的距離,所以我認出了他。但在我感知範圍之外、在更遠的碎片裡——也許還有更多。每一個碎片裡都可能有一個在循環中覺醒的人,用各種方式發出信號,等待迴應。”
“你以前從來冇有收到過這些信號?”
“冇有。界樞碎片以前從來冇有被啟用過——打破界樞、解放碎片是尋界者成立之後纔有的事。赤野是第一個被尋界者發現的碎片,也是第一個界樞即將被打破的碎片。之前的覺醒者隻能在自己的碎片裡獨自循環,冇有界樞碎片,冇有跨碎片通訊的手段。換句話說——”祂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地底入口的黑暗,看向更深處,“季雲深手裡的界樞碎片之所以能發出信號,是因為有另一個界樞碎片已經在時間結構中產生了共振。那塊共振的碎片,很可能就是你手裡那塊赤野界樞碎片。”
巫醫給的那塊回溯晶在我懷裡微微一熱,像是迴應。
“所以他的信號能傳到我這裡——是因為赤野的界樞碎片已經接近碎裂了。他感知到了即將發生的共振,所以纔會在十輪之前就開始發信號。那個信號不是求救——他是在找同伴。他在霧都的濃霧裡獨自待了太久,感知到了另一個碎片裡正在發生的改變。他等不及想確認——自己不是唯一一個。”
地底入口兩側的發光石在自動變亮。赤野地底的計時裝置顯示地麵已經入晝。荒野上的溫度正在快速攀升,裂紋裡的橘紅色光芒已經徹底蟄伏了。守夜人帶著隊伍守在入口兩側,灰白色的眼睛在發光石的暗紅色光芒裡齊刷刷地看著我們。巫醫拄著木杖站在最前麵,她昨天在石室裡冇有說完的那句話,還留在我的記憶裡。
“‘告訴那個逃走的孩子——你逃走是對的。’”
“槐官。”我說。
祂停下腳步。
“巫醫讓我告訴你一件事。第一任巫醫進入回聲層之前,給你留了一句話。”
槐官的背影在晨光中凝固了一瞬。不是身體動了,是祂的時間結構動了——那是我第一次用回望眼感知到槐官的時間結構出現不穩定的波動。金色光線在祂周身閃了一下,像是一片被微風撥動的金色水麵。
“他說什麼?”
“‘告訴那個逃走的孩子——你逃走是對的。’”
槐官冇有說話。祂在晨光中站了很長時間。赤野的第一顆太陽在雲層後麵緩慢移動,祂的影子在乾裂的土地上被拉得極長極細,像是另一道被遺忘在時間結構上的刻痕。
“‘那個逃走的孩子’。”祂重複了一遍。聲音裡那種慣常的平淡和疏離被撕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口子——不是裂開,是被劃開的。口子很小,小到隻有回望眼才能捕捉到那道一閃而逝的情緒波動。那不是悲傷,不是愧疚,不是釋懷。是比三者都更複雜、更古老、更難以命名的某種東西。
祂冇有再說任何話,轉身走進了地底入口。
我跟在後麵。經過巫醫身邊時,她拄著木杖對我微微點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火苗還在跳動。很微弱,但它還在。我走下石階,身影被地底入口的暗紅色光芒一寸一寸地吞了進去。
地底深處冇有回聲層。
回聲層還在更深的地方。但離開石階、進入赤野原住民挖掘的地下通道之後,時感就已經開始受到乾擾。那些乾擾很輕微,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風的方向不對,水流的聲音不對,發光石的明滅節奏比正常快了半息,腳下的泥土比應該有的溫度更冷一些。不是自然的異常,是時間結構的異常。越靠近回聲層,時間沉積越厚。這些輕微的乾擾就是回聲層的“滲透”——沉積在最底層的時間記憶像地下水一樣透過岩層慢慢往上滲,浸濕了所有觸及得到的東西。
通道很窄,隻夠一人通過。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嵌著一塊發光石,光線微弱但持續。赤野的原住民把這條通道叫作“巫醫之路”——因為每一任巫醫在接任時都會獨自走下這條通道,在回聲層的邊緣進行一場傳承儀式。把上一任巫醫的記憶封存在回溯晶裡,把自己的時間感知力注入回溯晶,然後走回去。二十三任巫醫,二十三趟來回。隻有第一任巫醫走了下去,冇有回來。
沈明遠走在我前麵。他的步伐很穩,但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用剛剛突破到“微秒覺”的時感探知前方的時間結構。他的感知精度遠不如我,但比我更細心——他會標記牆壁上發光石明滅節奏異常的位置,提醒鄭醫生不要在那些地方停留過久。鄭醫生赤著腳跟在後麵,腳底的時間汙染已經蔓延到了腳踝——昨晚被赤漿濺到的那幾個灼痕在緩慢擴散,每走一步都在通道的地麵上留下一個極淡的橘紅色腳印。他冇有抱怨,隻是在每次槐官停步檢查時間結構時抓緊機會蹲下來,用指甲刮下腳踝上的一小片汙染樣本,放在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來的處方箋上,藉著發光石的暗紅色微光仔細端詳。
“擴散速度比昨天慢了。”他自言自語,“可能是地底的時間結構更穩定,也可能是汙染物在脫離赤漿主體後活性會衰減。樣本量太少,還需要更多觀察——槐官,前麵有冇有被赤漿汙染過的區域?我需要比較不同環境下的衰減曲線。”
槐官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赤著腳走進回聲層?”
“我不進去。我在外麵等你們。”鄭醫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已經花了,鏡框歪得不成樣子,但他的手很穩,“回聲層是時間結構極端異常區域。我一個冇有時間之力的人進去,隻會成為你們的負擔。但在外麵收集環境數據,研究時間汙染的衰減規律,這是我的專長。”
“你不隻是冇有時間之力。”槐官說,“你也是被選中的人。隻不過你的門還冇到打開的時候。”
鄭醫生愣了一下。槐官冇有繼續解釋,轉身繼續往前走。
通道在前方分岔。一條繼續向下,更窄更暗,發光石的間距越來越稀疏,石階被從地底滲出的時間沉積浸得潮濕。另一條往左,通向一個寬敞的地底空洞。守夜人曾在那條岔路儘頭守了無數個夜晚。巫醫之路是向下那條。
“從這往下,發光石不再穩定。”守夜人停在岔路口,“再往下的路巫醫們走過很多遍,我本人隻走過一遍。每一任守夜人在接任時都會陪巫醫走到回聲層邊緣——送到這裡,然後等。巫醫獨自下去完成儀式,再獨自回來。隻有第一任巫醫冇有回來。”
他頓了頓,把木杖靠在牆上,從腰間拔出那柄豁口累累的短刀,遞給我。“這刀跟著第一任守夜人擋過不知多少次化身。他說這刀的刃口是被巨人的核心碎片磕豁的,每一道豁口都是一次守護。不知能不能當錨。放在你身上,比留在我這裡有用。”
我接過短刀。刀柄被握了無數遍,凹痕正好嵌進我的虎口。刀身那些豁口在發光石的暗紅色微光裡,真的像另一種刻痕——和木杖上的循環刻痕不同,這些豁口不是在記錄等待,而是在記錄反抗。
“我會帶回來。”我說。
守夜人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把碎片解放。讓阿禾活過第一次循環。”他把木杖重新拄在手裡,轉身走回岔路口。他的背影在通道儘頭逆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座被時間磨去了棱角但還冇有倒塌的石碑。
我們繼續往下走。
通道越來越窄,越來越暗。發光石的間距從每三步一顆變成每十步一顆,最後變成每隔二十步纔有一顆——而且那些發光石不再穩定發光,而是一明一滅,每一次閃爍的間隔都不一樣。不像計時裝置,更像某種紊亂的心跳。腳下的石階從乾燥變得潮濕,潮濕的不是水——是時間沉積。回望眼能感知到,石階表麵的時間結構在微微扭曲,像是被無數雙手反覆撫摸過的舊木板。那些手來自赤野每一任巫醫。
他們都在這裡走過。二十三代巫醫,每一次獨自往返,把上一代的記憶封存在回溯晶裡,把自己的感知力注入下一塊。他們走這條路時是什麼心情,冇有人記錄。但我在石階上,用回望眼觸碰到了其中一任巫醫留下的殘存情緒——不是具體的畫麵或聲音,而是一股極其強烈的、被壓在時間結構深處的執念。
“我不夠。”
我停住腳步。沈明遠在前麵也停住了。他和我的時感精度不同——他感知到的是同一股執念,但他感知不到具體的內容。他隻是說:“這裡有人來過。不止一個。”
“二十三個。”我說。
“他們留下什麼了?”
“還不夠。”我把守夜人給的短刀插在腰間,繼續往下走。
通道在儘頭豁然展開。麵前是一個巨大的地底裂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為鑿開的。裂隙兩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和荒野上巨人身上的符文一模一樣——灰白色的石壁上刻著灰白色的紋路,不是橘紅色的,是極淡極淡的銀灰色。那是原初世界的時間封印術,和地底聚居點入口那道時間屏障是同一門技術。但這一處的封印規模大得多——符文從裂隙頂端一直延伸到腳底,然後冇入一片看不見底的黑暗。
“回聲層的入口在裂隙底部。”槐官說。祂站在裂隙邊緣,金色光線從掌心探出,向下延伸,照亮了一段距離——大約二十丈之下,裂隙的岩壁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半透明的、流動著暗紅色光紋的時間沉積層。那就是回聲層。它看起來像水麵,但不會反射任何東西。它的表麵隻有一層一層緩慢擴散的漣漪——每一圈漣漪,都是一輪循環被歸零抹去的記憶,正在時間結構的底層緩緩迴盪。
“從這裡開始,回望眼會受到嚴重乾擾。你們可能會看到已經死去的人,聽到已經結束的對話,感受到不屬於自己的痛苦。記住我之前說的話——不管看到什麼,不要和它互動。”
我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又確認了一下懷裡回溯晶的溫度——它還在微微發熱,像一顆極小的、跳動著的心臟。
踏入裂隙的那一刻,腳底傳來一陣奇異的觸感。不是向下走的觸感——是往前走。好像裂隙不是垂直向下的,而是水平延伸的,重力在這裡被時間沉積扭曲了。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時感在意識中劇烈波動。微秒覺、預知觸、回望眼——三種感知在回聲層的邊緣被同時啟用,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回聲層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由時間記憶構成的資訊場。它在主動向我“推送”資訊——那些被歸零抹去的臉、那些被遺忘的名字、那些在無數輪循環中重複發生的死亡。
我看到了第一任守夜人。不是真人,是他的時間印記。他站在地底聚居點的入口處,手裡握著那把還冇有豁口的短刀,麵對著即將破開屏障的第一個巨人化身,對身後的族人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時間沉積扭曲得幾乎聽不清,但回望眼捕捉到了最後一個詞。
“——守住。”
畫麵閃了一下。回聲層的漣漪擴散開來,又帶起另一個時間印記。第二任巫醫——一個年輕女人——跪在回溯晶前,把自己的時間感知力一絲一絲地注入晶體內部。她在哭,但冇有聲音。她的眼淚滴在回溯晶上,被暗紅色的光芒蒸成白霧。
又是另一個畫麵。第二十三任巫醫,但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眼睛還不是灰白色的,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黑色。她站在第一任巫醫的回溯晶前,對著那塊暗紅色的石頭,一字一頓地背誦那些她自己還理解不了的內容——心山的秘密,封印的方法,元初的遺誌。她在背誦時嘴在發抖,但她冇有停。她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像隻要背得夠清楚,那些字就不會被歸零抹去。
更多的畫麵湧來。每一圈漣漪都是一個人的一生。太多太多了。我在這片時間的海洋裡往下潛,越往下,越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不是危險,是痛苦。赤野七萬三千六百一十二輪循環中所有被遺忘的痛苦,都沉積在這裡。它們在時間結構的底層堆積了數萬年,形成了一層又一層、密度極高、幾乎固化的時間沉積岩。
然後我忽然感知到了另一樣東西。
不在回聲層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比回聲層更深的地方——在碎片邊界之外,有一個同樣孤獨的意識在朝這個方向發出信號。那是季雲深的信號。在回聲層的深處,時間沉積反而減弱了——不是因為汙染淡了,而是因為越靠近碎片邊界,碎片內部循環的記憶越少,虛空的氣息越多。季雲深的信號就是在那個信號衰減極少的“乾淨”區域裡穿透了碎片邊界,傳到了我的時感中。
這一次,信號比地麵上更清晰了一些。不隻是“霧都、鐘樓、被困十輪”——還有一個名字。
“季雲深。”
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在信號裡反覆發送自己的名字。不是求救內容的一部分——是發送者標識。他怕收到信號的人不知道發信者是誰,所以把自己的名字編碼進了時間振動裡。
短——長——長——短。季。短——長——短——長。雲。短——短——長——短。深。
三個音節,用時間結構的振動頻率編碼,在碎片間的虛空中一遍一遍地廣播。他在用最原始的方法告訴所有可能收到的覺醒者:我叫季雲深。我在這裡。我還在。
那種感知忽然中斷了。不是信號斷了——是我分心了。不對,不是我分心了——是金色種子在意識深處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麵撞了一下。我停下腳步,站在回聲層的某個深處。周圍的時間沉積還在緩慢流動,帶著七萬多輪循環的記憶碎片。但在這片噪音海洋中,有一道極其微弱的、不屬於赤野的時間信號,剛剛從碎片邊界穿透進來,精準地擦過我的時感邊緣。
不是季雲深的信號。是另一個。
更遠。更弱。弱到幾乎隻是時間結構的一聲極短極短的耳鳴。短——長——長——長。短——長——長——短。短——長——短——長。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三個不同的時間振動頻率,從三個不同方向的碎片深處傳來。它們冇有形成完整的句子,冇有編碼清晰的內容。它們隻是存在。在霧都的信號引發共振之後,另外三個碎片裡的覺醒者也感知到了界樞碎片的共鳴。他們開始迴應。
“你感覺到了嗎?”槐官的聲音在我意識中響起。
“感覺到了。三個人。不同方向。”
“他們還不會編碼——隻是本能地把自己的存在推了出來。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不知道說話,隻是本能地哭。”
“這是意識共振。”槐官的聲調在意識中微微抬高了一絲,是那種極少出現的、介於審視和欣慰之間的語氣,“一種尚未被命名的能力——‘同步心’。時間感知領域的第四境。前三境——微秒覺、預知觸、回望眼——都是個體對時間的感知。同步心不同:它不是感知時間,是感知其他感知時間的人。它把覺醒者之間在碎片尺度的距離拉近,讓彼此的時感可以在光陰之外的虛空中產生共振。”
“但你還不會主動使用它——你現在隻是被動地接收到了他們的信號。就像你第一次用微秒覺捕捉到巨人攻擊的預擾動,身體比意識先動了。同步心也是一樣。你的時感已經在和他們的信號共振了,但你的意識還冇追上你的感知。”
“要突破同步心,需要一個觸發條件。”祂頓了一下,“通常是在極端孤獨中,或者在極度渴望找到同類的時候。你是覺醒者裡罕見的有同伴的人——你有沈明遠,有我,有鄭醫生。你的孤獨被分擔了。但那些人——季雲深,還有那三個剛剛開始‘哭’的初醒者——他們的孤獨是完整的。所以他們的同步心突破得比你更快。”
“季雲深的信號能傳這麼遠,不隻是因為界樞碎片共振。他本人的時間感知力也很強——他突破了回望眼和同步心,才能把信號編碼得那麼完整。他是唯一一個不在管理者領地、卻在十輪循環中還在持續廣播的覺醒者。他的信號不隻是‘請回’,也不隻是自報姓名——他在用主動的時間共振告訴所有能感知到的人一件事。他在。”
“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