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不能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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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雲回來的時候,方蝣正掙紮在夢境之中。
亦是歙城。
九年前的歙城,看著與如今,一般無二。
纔不過十三的他,一身襤褸,混在一堆乞丐中,蹲在街角的陰影裡,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滿眼茫然與絕望。
洪水衝散了他和唐叔他們,他雖僥倖活了下來,卻徹徹底底地成了喪家之犬。
前麵十二年用金玉堆出來的生活,讓他根本不知該如何麵對生活最直白的苦難。冇吃的該怎麼辦?冇穿的該怎麼辦?
他隻能笨拙地跟身旁的人學習著,學習他們的卑微討好,機靈市儈,也學習他們的恃強淩弱,毫無羞恥。
人在逆境之中成長總是很快。
不過是餓了三天肚子,他就學會了該如何辨彆街上來往的那些行人裡誰最有可能會施捨。不是那些乘著華貴馬車的貴人,而是那些頭上帶著幾根銀簪子或者一兩個小巧金飾的婦人,三四十歲的年紀最好。這些婦人雖然家境算不得富裕,可家裡多少能有點餘錢。而且這個年紀,一般都有了孩子,且孩子基本都已經長大了,甚至可能已經有了孫子女,這個時候,最是容易對孩子生出同情心。他隻要將眼睛裡含上淚,弱弱地喊上一聲嬸子,對方基本都會軟下心腸,施捨他幾個銅板,夠他吃上一天的饅頭。
他還學會了該在什麼時間去酒樓後巷等著。酒樓多殘羹冷炙,那些動得不多的,都會被酒樓裡的夥計給分了。可總有些是他們不要的,都會在半夜時分扔到後巷裡喂狗。
每天夜裡,那些後巷就會成為戰場,乞丐與野狗爭食的戰場。
追雲就是這個時候,被他遇上的。
誰能想得到,這傢夥那時候其實是個風一吹就要倒的病秧子。可偏偏自己病得都快站不穩了,卻還想著要從野狗嘴下搶了吃的拿回去給那些更小的孩子吃。
這傢夥,就是個傻子!
他不過是幫他打退了一條野狗,保住了他的一條腿,他就說,他的命是他的了!
你看,他就是這麼傻!
哪怕到了現在,他還是傻!
方蝣睜開眼,看著不遠處背對著他正在給他泡茶的傻子,微微有些恍神。九年時間,彷彿彈指一揮間,當年那些經曆,如今回想,曆曆在目,鮮活無比,彷彿昨天。
可為何,文正十七年之前那些記憶,他卻越來越想不起來了呢?
甚至,就連那些本該刻在他靈魂裡的那些人的臉,他都已經記不太清了!
為什麼呢?
方蝣想不明白。
不遠處,傻子轉過了身,方蝣眼睛微微一眨,回過了神。他伸手接過傻子遞過來的茶,吹了吹後,抿了一口。
“怎麼樣?”他問。
追雲回答:“都死了!”
方蝣聽後笑了一下,旋即又道:“城中已經翻不出什麼大浪來了,你不用再守著我了,把那些賬冊都帶上,先去陽山縣。我要知道,洪家到底在外麵養了多少死士。另外,順便再查一查為何之前皇後逼宮這些死士卻一個冇出現!”
追雲站在那,冇出聲。
方蝣不由無奈:“你不用擔心,任西風既然開了城門,就說明他絕不會再和曹越撕破臉。而且,陳舉他們應該明天就能到這裡,我不會無人可用!”
追雲看了他一眼,這才鬆了口:“那我明早走!”
方蝣卻搖了搖頭:“不,你現在就走!城門已開,這裡的動靜很快就會散出去。你得趕在那些人躲起來之前,把那些人給找出來!”說著,他擔心追雲不肯走,又補充了一句:“這是命令!”
追雲垂眸:“是!”
……
……
追雲走後,方蝣就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最近五六天,不是在宮中熬著,就是在路上趕路,要不然就是打打殺殺,正如他跟曹越說的,這些天,也就仗著這份年輕了!要不是年輕,他還真有可能撐不住。
如今,塵埃基本落定,他就隻想睡覺。
再醒來時,是被薑猛吵醒的!
昨天,方蝣把曹青買回來的藥材,挑了挑,估著分量熬了一大碗湯藥給薑猛灌了下去。半個時辰後,又給薑猛紮了手指放了血。
血放完不到半盞茶時間,薑猛就醒了。
當然,他雖懂些皮毛,可到底於此道不精。他那方子,隻能暫時把薑猛體內的毒給壓住,要想真正解毒,還是得正經大夫把過脈後再對症下藥。
所以,今日城門一開,方蝣就打發薑猛自己上街尋大夫去了。
他那一去,倒是去了許久。
直到此刻!
薑猛帶了個人回來!
是昨天清晨在常平司被曹越救下後便不知所蹤的薑猛手下,姓莊,薑猛他們都喊他小莊。小莊是被薑猛扶回來的。
兩人一進門,薑猛就喊了起來:“方官人!方官人……”
方蝣醒過神,聽聲覺得不對,皺眉起身剛走到門口,就差點和要進門的薑猛撞了個滿懷。他往後退了一步,抬眸一看,薑猛還架著個人。
“他是?”他這話剛出口,薑猛就已率先一步,帶著人擠進了門。而後,邊架著人往裡走,邊急聲說道:“方官人,這是與我們一同從京城過來的小莊。昨日,我們在常平司被路清水的人給衝散了!他受傷不輕,還發了燒,人現在有點意識不清,您快幫忙看看吧!”薑猛跟倒豆子一般,一股腦說了許多。說話間,還將這小莊放到了方蝣剛纔睡的那張小榻上。
這小榻是今天早上追雲趁曹青離開後,幫他收拾出來的。上麵墊了竹蓆,還特地鋪了一塊天青色的錦緞。
方蝣看著薑猛把滿身汙漬的小莊放到了那塊錦緞上,不由得皺了皺眉。
“方官人,您快來幫忙看一看吧!”薑猛把人放好後,又回頭來催促方蝣。
就在他轉頭看向方蝣的瞬間,後者那原本皺著的眉頭忽地鬆開了。方蝣走了過去,伸手探了探那小莊的額頭,入手確實發燙。再觀這小莊麵色,臉色發白,嘴脣乾裂,呼吸急促。很顯然,這小莊傷勢不輕,不僅失血不少,而且傷口恐是已經發炎。
“把他衣服脫了!”方蝣收回手,開口吩咐。
薑猛連忙照做,三下五除二就將小莊身上的衣服給剝了個七七八八。
先前這小莊滿身狼狽,不太看得清他身上到底多少傷口,此時衣服一脫,才知他身上刀傷不下五處,隻有兩處算是比較輕微,其餘三處,刀刀見骨。好在,這幾刀冇有一刀在要害。否則,這小莊撐不到現在。
方蝣大概檢查了一下這些傷口,五處傷口基本都發炎了。尤其是那三處劃得深的,傷口全部翻綻了開來,周邊紅腫不說,傷口處的肉全部發白滲水,看著十分瘮人。
方蝣打發薑猛去打了水來,把傷口全部沖洗了一遍後,又用燭火燒紅了匕首,把傷口處的那些發白的肉全給割了下來,直到傷口重新滲出血來,才往上麵倒上金瘡藥,然後用乾淨布料將傷口牢牢包紮了起來。
而小莊早就徹底暈過去了。
都弄完,方蝣已是一頭汗。他反覆洗了幾遍手後,纔看向薑猛,道:“他這傷口得縫合。你帶他去城中找個客棧住下,再去尋大夫!”
薑猛愣了愣。
方蝣看了他一眼,多解釋了一句:“我隻懂些皮毛,他這情況嚴重,若不找大夫,萬一高燒不退,很可能活不下來!”
薑猛垂眸:“我知道了!多謝方官人!”
“趕緊去吧,彆耽擱。”方蝣催促道。
薑猛點點頭,轉身就將榻上已經人事不知的小莊給拉了起來,背在了背上。旁邊,方蝣淡淡叮囑:“對了,之後你不用再回這,就留在客棧照顧小莊就行。若有事,就去任西風府上尋曹侍郎!”
“好!”薑猛低聲應下後,揹著小莊,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蝣送他們出門後,回來站在那小榻前,看著那上麵被弄臟了的錦緞,微微歎了口氣。
看來,這小榻是睡不成了!
而且,不僅這小榻睡不成了,就連這宅子,也是不能再繼續待著了!
這薑猛,雖是義氣,可行事卻莽撞得很,甚至還不如那何二牛!
雖說,如今這城門一開,路清水的人即便還有活著卻還冇逃出去的,肯定也已顧不上尋他們了,可他們要防的不僅隻是路清水的人手,還有任西風。
路清水手中定有不少任西風的把柄,任西風如今表麵上看似好像已經認命低頭,可背地裡,未必也是如此。
他讓薑猛上街尋大夫解毒,一來是擔心時間拖久了,那些毒留在他體內時間長了,日後恐成頑症。二來是,他根本冇料到這薑猛如此心大。
這小莊的出現,定然不會是巧合。也就是說,薑猛出去這麼久時間,肯定是花了不少時間去尋他了!
這一點,原是情有可原。小莊是薑猛手下,他心繫手下安危,很正常!可薑猛不該直接回來,甚至還把人帶回來!
他可以把人帶去客棧安頓,也可以直接帶去藥鋪尋大夫,甚至可以直接去任西風府上找曹越,他有很多選擇,唯獨不該直接回來這裡。
這裡藏著路清水!
一旦任西風發現路清水在這裡,他必定會讓人上門來殺人滅口。
而要是路清水死了,眼下好不容易纔扳回來的局麵,未必不會再變。可若再變,他們未必還會有之前的好運氣!
方蝣轉身出了屋子,拐去了隔壁房間。
已經接近兩天粒米未進的徽州知府費謙早已餓得頭暈眼花,蜷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哪怕聽到了腳步聲進來,也連眼皮子都冇動一下。
直到方蝣走到跟前,蹲下來扯掉了他口中的布料後,他才睜開了眼。
“給你條活路,你走不走?”方蝣道。
費謙毫無反應。
方蝣見狀挑了下眉後,起身就走。
快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費謙的聲音,他略帶了點不敢置信,問:“你剛說什麼?”
方蝣回身看向他,微微一笑,道:“有條活路,你走不走?”
費謙一愣,旋即眼中猛地大亮,口中忙道“走!我走!什麼活路!您說!”話落,原本無力的身體一下子就像是活了過來一樣,愣是掙紮著靠牆坐了起來。
方蝣看著他這般反應,十分滿意。
“你應該清楚,若按實論罪,你這一次犯的事,便是誅九族都不為過。”方蝣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費謙臉上努力擠出來的那些笑意微微一僵。
“你覺得,我說得對嗎?”方蝣問他。
費謙訕笑著點頭:“對!”
“我現在給你一條路,可以讓你九族無恙,不過,你自己能不能活,我不保證。這路,你要不要?”
“要!”費謙答得毫不猶豫。
方蝣看著他,笑了一下:“行!”說罷,他從腰間拔出匕首就朝費謙走去。費謙一見,瞬間白了臉:“方官人,你這是做什麼?我雖有罪,可也該由大理寺審理後,再行論處,你若現在就殺了我,那就是動用私刑,此事若傳了出去,於你毫無好處!”
費謙的聲音越說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方蝣卻根本不理他,徑直走近後,握著匕首,俯身就往他身上戳了過來……
“方蝣!你不能殺我!你……”費謙大聲喊著,話至一半,卻又戛然而止。他看著身上被割斷的繩索,愣在了那。
“怎麼?還得我請你起來?”方蝣開了口。
費謙回過神,忙扶著牆站了起來。此刻,手腳的痠痛都已不重要了,他心頭隻有獲得自由的喜悅。
“我放你回府衙,出了這門後,不要停留,路上儘量避著點人,彆讓人認出你。到了府衙後,立馬召集人手,帶人過來這裡接我。記住了嗎?”方蝣盯著他,冷聲叮囑。
費謙卻愣了愣:“你是說,讓我回府衙找人來這裡接您?”
方蝣點頭:“對!記得帶上馬車!”
費謙有些不解:“那為何您不和我一道過去?”
“我怎麼說,你照做即可!不用問那麼多!另外,彆想著逃!你與路清水所做之事,訊息已經送回京中。你現在逃,就算你逃得掉,你費家一家老小可逃不掉!你若乖乖聽我的,日後,我與曹侍郎自會替你在國主麵前說情,雖未必能保得住你的性命,可我方某保證,定不會讓此事牽連你全家性命!你可清楚了?”方蝣再次問他。
費謙點了頭。
“再多提醒你一句,城門雖然現在開了,可城門口都是任西風的人。曹侍郎現在就在任西風府上住著!”方蝣看著他準備走,又說了一句。
費謙又是一怔。
曹越在任西風府上住著?
方蝣這是在提醒他,如今任西風已經歸順他們了?
“走吧!”
方蝣的聲音再次響起,費謙回過神,心頭疑惑瞬間被他壓進心底,他躬身倉促行了個禮後,就趕緊往外走去。
他怕方蝣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