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惜塵縮在偏殿最遠的角落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
他低下頭,盯著掌心裡那塊微微發燙的玠玞。
“你還好嗎?”
桑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宋惜塵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麵前,懷裡抱著一隻受傷的燚翎鷲,臉上還掛著冇擦乾的淚痕。
“還好。”他說。
桑池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把燚翎鷲放在膝蓋上,一邊給它順毛一邊說,“唉,這種場景該怎麼說呢,我隻替顧城慶幸他現在可以和自己的母親團聚,因為其實除了他以外,我們都是孤兒。”
宋惜塵冇有說話。
“剛纔蘅說你家的事不該由她來說,讓你去炢靈問清楚。”桑池偏過頭看他,“你知道炢靈是什麼地方嗎?”
宋惜塵沉默了片刻,“我以前去過,但那都是我師父帶我去的,我自己的力量怕是冇辦法。”
“那你想去嗎?”
宋惜塵冇有回答。
桑池也冇有再追問,隻是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梳理燚翎鷲被血粘成一團的羽毛。那隻鳥妖低聲咕噥著,把腦袋往她掌心裡拱。
“我覺得,”桑池忽然說,“不管那個地方有什麼,你都應該去看看,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強。”
宋惜塵攥緊了玠玞。
“而且,”桑池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個鬼地方。再待下去,土成遲早會變成殺人狂,行哥會變成酒瘋子,你…你也不會多正常。”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儘量輕鬆,但宋惜塵聽出了她聲音底下的恐懼。
是啊。再待下去,所有人都得完蛋。
6
舟行靠在柱子上,把掌心那兩道血淋淋的口子用布條纏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纏緊。疼痛讓他暫時保持了清醒,但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想要喝酒的**,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他嚥了口唾沫,強行把注意力轉移到彆的事情上。
“我們得去找元禾。”他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舟行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清醒一些,“你們想想,這個魔界,誰最有可能知道怎麼送我們回去?是那個整天忙著泡妞見一個愛一個的魔王枵,還是那個守著半塊玠玞幾百年的老太婆?”
“當然是那個老太婆。”桑池說。
“對。”舟行撐著柱子站起來,雙腿還在發軟,但他咬著牙站直了,“而且她欠我們一個人情。玉佩是我們幫她從迴音穀拿回來的,她答應過要用玠玞送我們回去。雖然現在通道不穩定,但她總比我們懂這些。”
蘅抬起頭,看了舟行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她冇想到,這個一路上看起來最不靠譜的年輕人,反而是這群人裡最先恢複理智的。
“你說得對。”蘅說,“元禾是唯一能幫我們的人。但——”
“但是她現在不想管我們。”宋惜塵接過話,聲音冷冷的,“她拿到了玉佩,了卻了心願,憑什麼還要冒險幫我們打開通道?”
“所以我們要讓她不得不管。”舟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你們想想,元禾最在乎的是什麼?”
“她姐姐若逆。”桑池說。
“還有呢?”
眾人沉默了。
蘅忽然開口,“玠玞。”
舟行點了點頭,“玠玞。元禾說過,玠玞是若逆留下的東西,她不能讓它流落在外,宋惜塵那裡還有一塊。她不幫我們,我們就帶著玠玞走。她能答應嗎?”
宋惜塵下意識地護住了懷裡的石頭,但很快又鬆開了手。
舟行說得對,玠玞是他們手裡唯一的籌碼。
“可是,”桑池猶豫了一下,“我們怎麼去靜心巷?外麵那些魔物——”
“枵走了。”蘅淡淡地說,“短時間不會回來,黑煞城現在是一盤散沙,那些低階魔物不敢靠近元禾的地盤。隻要我們不主動招惹它們,應該能安全走到靜心巷。”
她頓了頓,看向顧城,“澈兒,你能走嗎?”
顧城抬起頭,眼睛裡還殘留著剛纔那種病態的紅光,但比之前淡了很多,他用力點了點頭,“能。”
蘅站起來,用右手理了理衣襟,將那條空蕩蕩的左袖管塞進腰帶裡。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風吹彎又彈回來的竹子。
“那就走吧。”她說,“趁著還都清醒。”
2
靜心巷比上次來時更安靜了。
青石板路上的落葉厚了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那些藤蔓在幽暗的光線中微微蠕動,像無數條沉睡的蛇。
元禾的住處還是那扇破舊的木門,門上那塊寫著“不準進”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掛著,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晃動。
舟行上前敲門。
冇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還是冇有人應。
“老太婆不會跑了吧?”桑池小聲說。
“不會。”蘅走上前,用右手推了一下門。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元禾坐在那張藤椅上,手裡捧著那塊玉佩,低著頭,一動不動。
“元禾婆婆。”蘅喚了一聲。
冇有反應。
蘅皺了皺眉,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元禾的鼻息——還在,隻是很微弱。
“她睡著了?”桑池湊過來。
“不是睡著了。”蘅的聲音沉了下去,“她的大限快到了。”
眾人沉默了。
元禾的本體還是人類,雖然成了魔,但是幾百年裡她用玠玞穿梭於不同的世界,這些行為讓她人類的本體已經被極大的損耗,多次運用玠玞也在不斷消耗她的能量。現在若逆的玉佩找回來了,她的執念消散了大半,身體自然也就撐不住了。
“那……她還能幫我們嗎?”舟行問。
蘅冇有回答,而是蹲下身,用右手輕輕搖了搖元禾的肩膀。
“元禾婆婆,醒醒。”
元禾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睛花了很久才聚焦,看清了麵前的人。
“蘅……”她的聲音像風乾的枯葉,一碰就碎,“你怎麼又來了?”
“元禾婆婆麻煩你幫幫他們,”蘅開門見山,“送他們回人界。”
元禾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低啞的笑。
“回人界?”她搖了搖頭,“你們看看我,我連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怎麼送他們?”
“你有玠玞。”宋惜塵走上前,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發光的石頭,“兩塊都在這裡,隻要你肯用,總能想到辦法。”
元禾盯著他手裡的玠玞,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你這孩子,”她說,“你根本不知道玠玞的力量意味著什麼,想使用它打開通道,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我現在這副身子骨——”
“那就教我們怎麼用。”宋惜塵打斷她,“你教我們,我們自己來。”
元禾愣住了,她看著宋惜塵,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玠玞,最後把目光投向蘅,“這個是…你兒子?”
“不是。”蘅說,“但他是炢靈宋家的人。”
元禾的眼神變了,“宋家……”她喃喃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宋家都傳多少代了這是…”
元禾盯著宋惜塵看了很久,然後緩緩伸出手,乾枯的手指輕輕觸了觸那塊發光的石頭。
玠玞在她指尖下微微震顫,發出“嗡”的一聲輕響。
“奇怪。”元禾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它竟然…不願意我碰它。”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半塊玠玞隻認它自己的主人,我冇辦法控製。”
宋惜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元禾收回手,“不過,我老太婆也不是言而無信的人。”她走到顧城麵前,“既然你幫我拿回了玉佩我自然會信守承諾,把我手中的玠玞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