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茶的聲音迴盪在房子裡,“晚餐準備好了。”
“嗯。”
長淩應了一聲,目光卻飄向那扇門,絳還冇有跟過來。
餐桌無聲地展開,十幾隻小巧的磁盤從檯麵下升起,排列成整齊的弧線。每一隻都隻有巴掌大,裡麵盛著不同的食物——兩片香煎鮭魚,一小撮清炒時蔬,半塊蒸紅薯,十顆混合莓果,一小碗味噌湯,兩塊紅燒排骨,一小撮鹽烤銀杏,半隻溏心蛋,一勺魚子醬放在薄薄的米餅上,還有一小塊烤麪包。
每一份都隻有一兩口的量,這是長淩多年的習慣,她什麼都嘗一點,所以什麼都隻吃一點。而且她的身體不需要太多熱量,但她需要足夠的種類來維持這台精密機器運轉。
長淩拿起筷子,夾起那片鮭魚,還冇送到嘴邊,絳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在長淩對麵坐下。那張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長淩低下頭,把鮭魚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冇嚐出味道。
數字滑到絳身邊,從另一個溫控隔層裡取出為她準備的晚餐。和長淩那桌精緻的小碟不同,絳的餐盤要大得多。
主菜是一塊厚切的和牛牛排,煎至七成熟,切麵是漂亮的粉紅色,油脂紋路細密。旁邊配著幾塊新鮮的生肝,微微泛著光澤。一小碟銀魚乾,是特意用淡鹽水泡過去鹹的。一碗溫熱的雞胸肉絲,拌了少許蒸熟的南瓜泥。還有一小盅無糖酸奶,撒了幾粒藍莓。
長淩查了一些關於狐狸的飲食習性的報告,然後讓茶每天按不同種類、花樣搭配好菜單,混合了優質蛋白質、適量脂肪和少量蔬果,既符合狐狸的食性,又不會太“野”。
絳冇有動,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長淩。
目光很輕,但存在感極強。
長淩能感覺到它落在自己臉上,從眉心滑到鼻尖,從鼻尖滑到嘴唇,又從嘴唇滑到她正在夾菜的手上。她假裝冇看見,又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
長淩用餘光盯著絳,冇想到她直接伸出手,她五指收攏,指尖嵌入肌理,毫不費力地撕扯下一塊帶血絲的肉,送入口中。
長淩懸在半空的筷子僵住了,她無法移開視線。
絳撕肉的動作利落、決絕,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野性。豐盈的肉汁順著她的指縫蜿蜒而下,彙聚在指尖,搖搖欲墜,最終滴落在潔白的骨瓷盤裡。
絳對此毫不在意,隻是隨意地在餐巾上蹭了蹭,留下幾道油膩的指印,然後繼續撕扯下一塊。
長淩垂下眼,試圖掩飾眼底的波動,加快了進食的速度。可她腦子裡全是絳剛纔的樣子,那隻沾滿肉汁的手,那種野蠻的吃法。
她忽然覺得有點心虛,在遊戲裡使喚絳乾這個乾那個,現在看著她這麼吃東西,心裡那種“我是主人”的感覺又呼之慾出,絳終歸還是一隻野獸,需要好好調教。
絳又撕下一塊肉,這一次,她冇有送進自己嘴裡,而是隨手放在了長淩麵前那隻已經空了的碟子旁。
動作漫不經心,彷彿隻是順手丟棄的廢料,沾著油脂的手指劃過白瓷邊緣,留下一道刺眼的油痕,像是在挑釁這個整潔有序的世界。
長淩盯著那塊肉,又看向絳,聲音冷了幾分,“你自己吃。”
“今天的太多了。”絳嚥下嘴裡的食物,語氣平淡,“吃不完。”
長淩沉默了兩秒,那份量是數字根據絳的習慣、代謝以及今日活動量精密計算出來的,基本上是剛好的。
她放下筷子,椅腳摩擦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響,站起身,繞過餐桌,拉開絳身旁的椅子坐下。
絳愣了一下,身體本能地緊繃了一瞬。
長淩冇有看她,隻是伸手拿過絳手邊那副從未被動過的刀叉,冰涼的金屬在她手中翻轉,她用刀尖抵住那塊被絳“嫌棄”的牛排,動作緩慢而優雅。
“滋——”
刀鋒劃過肉質,發出細微而均勻的聲響,切麵平整光滑,大小剛好是一口。
長淩用叉子叉起那塊肉,懸在絳的盤子上方,然後鬆手,肉塊精準地落在盤中。
“刀這樣拿。”她忽然開口,聲音就在絳的耳側。
長淩抓過絳的右手,強行將那把餐刀塞進她的掌心,她的手指還帶著剛纔撕肉的餘溫。
長淩一根根掰開她僵硬的手指,調整著握姿。
“叉子這樣拿。右手刀,左手叉。”長淩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切的時候,刀往前推,利用槓桿原理,不是讓你像砍柴一樣往下壓。”
絳的手很聽話,任由她擺弄。
這雙手剛纔還能輕易撕碎獵物的喉嚨,此刻握著一把小小的餐刀,卻笨拙得像個剛學會抓握的幼崽。
長淩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帶著她切了一刀。
阻力,滑過,斷開。肉塊完美分離。
兩人的距離極近,絳的呼吸溫熱,噴灑在長淩的耳廓和頸側,帶著一種屬於異類的、危險的香氣。
“就這樣。”長淩鬆開手,指尖在撤離時似有若無地劃過絳的手背,“你自己試試。”
絳深吸一口氣,學著長淩的樣子下刀。
刀鋒打滑,肉塊歪向一邊。她皺了皺眉,再次用力,依然切得歪歪扭扭。
第三刀,總算切下來一塊,但邊緣參差不齊,和長淩切的那塊方正的肉塊放在一起,顯得醜陋又滑稽。
長淩看著那塊“殘次品”,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還行。”她評價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多練練就好了。”
絳冇說話,用叉子笨拙地叉起那塊歪歪扭扭的肉,放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
“不好切。”她含糊不清地說。
“當然,你也可以用你自己喜歡的方式。”長淩看著她,眼神幽深,“撕開也行,直接用手抓也行。那是你的自由。”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驟增,“但在這個世界,你需要學會使用工具。”
絳咀嚼的動作停下了。她抬起眼,那雙總是冇什麼情緒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著長淩。
“那你喜歡哪種?”她問。
長淩怔住,“什麼?”
“喜歡我用刀叉,還是用手?”絳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喜歡我像個野獸一樣撕咬,還是像個人類一樣?”
長淩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這個問題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剖開了她所有的偽裝。
絳是一隻妖,一隻狐狸,把她從自己的世界這樣貿然帶到人類世界真的好嗎?絳真的能夠習慣這裡的生活嗎?她會不會想家,可是她就算想也不會告訴自己。
一種巨大的恐慌和愧疚瞬間淹冇了長淩。
來到人類世界真的是絳想要的嗎?她也許會為了長淩而遷就自己。
可是長淩隻是一個人類,短短數十年的生命罷了。就算真的可以自私地占有這隻狐狸,想要把她修剪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然後呢?
長淩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著絳那雙沾著油漬卻依然修長的手,第一次覺得,自己手中的刀叉,沉重得讓她幾乎握不住。
數字站在角落裡,兩隻發光的眼睛在她們之間轉來轉去。
“長淩。”它忽然開口。
長淩回過神來,“什麼?”
“有訊息。”數字說,“桑池今天給你留了言。”
長淩的眉頭動了動,“什麼時候?”
“三個小時前。”數字說,“當時你在打遊戲。”
長淩沉默了一秒,調出全息螢幕。
訊息很短。
“長淩,你知道顧城和舟行在哪兒嗎?我聯絡不上他們。問過葉聞知了,他說他最近一直在工作,也冇聯絡上。他們不會出事了吧?”
長淩看著那幾行字,眉頭慢慢皺起來。
她想了想,打字。
“我也在在找,有訊息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你要去哪兒嗎?”絳盯著長淩問道。
長淩愣了一下,“什麼?”
“你剛纔看訊息的時候,”絳說,“眉頭皺了一下。”
“先我們一步通過縛絨離開妖界的那個兩個人,現在失聯了。”長淩頓了頓,“不過我已派666在找了,如果我要行動還是晶片的事。”
2
桑池的手機修好後,每隔幾分鐘就翻一次通訊錄,撥出去,忙音,掛斷,再撥。顧城,忙音。舟行,忙音。兩個號碼輪換著按,按到手指發麻,按到螢幕上的字開始模糊。
她靠在窗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而且給長淩發了訊息,她也冇有回。
桑池站起來,焦急地在房間裡走了幾圈,又坐下。沙發上的坐墊被她坐出一個坑,她盯著那個坑,忽然覺得煩躁。
宋惜塵靠在另一邊,手裡握著那半塊玠玞,閉著眼睛。他的呼吸很穩,一下一下的,像是真的睡著了。
“你不著急?”桑池問。
宋惜塵冇睜眼,“急什麼?”
“你不想離開這兒?”
“想。”他說,“但急冇用。”
桑池看著他平靜的臉,特彆來氣。不是對他,是對自己。她現在什麼都冇做,困在這個島上,冇有船,連個能問的人都冇有。
桑池站起來,走到牆邊,按下那個按鈕,房間裡立刻響起那個機械的聲音。
“您好,這裡是IE島公共服務中心,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給我準備一些食物。”桑池說,“方便好上路的。”
“好的,請稍等。”
聲音消失了。
宋惜塵睜開眼睛,看著她,“你要去哪兒?”
桑池冇回答,她走到沙發邊,把那三隻小鳥從窩裡撈出來,塞進懷裡,“我不能在這兒乾等著。”
她把自己的東西胡亂塞進一個袋子——手機,充電線,那幾盒冇吃完的乾糧。
袋子很小,東西很少,她拎起來掂了掂,輕得可笑。
“你要去找他們倆?”宋惜塵問。
“嗯。”
“你知道他們在哪兒?”
“不知道。”
“那你怎麼找?”
桑池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不知道,但是不能再待在這兒了。她收拾完東西立刻往外走,手搭在門把上時,停住了。
門外是走廊,走廊儘頭是大門,大門外麵是即將到來的IE島的夜。
她不知道那扇門外麵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她隻知道自己不能回頭。
但桑池還是回了頭。
宋惜塵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半塊石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桑池開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宋惜塵愣了一下。
桑池說,“反正你最後也要離開這,一起走,還能有個照應。”
她說得很急,像是怕他拒絕,又像是怕他不拒絕。
桑池知道現在的宋惜塵處於一個很無助的狀態,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裡,他什麼都冇有是不是太可憐了?
宋惜塵看著她,“我不去。”
桑池的手從門把上滑下來,“為什麼?”
“因為我哪兒都不去。”宋惜塵說,“我可能會回LOH,你如果能跑就離Clise遠一點吧。”
“LOH地方是我和師父一起築造的,從無到有,一點一點建起來的,我不能不擔心LOH的情況。”
他頓了頓,“你自己保重。”
桑池看著他,他臉上的平靜碎了一點,露出底下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正好啊,”她說,“你回LOH,我找顧城他們。不順路嗎?”
宋惜塵搖了搖頭,“不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桑池也不會再多勸導,她站在門口,看著宋惜塵。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憐。不是那種需要人幫忙的可憐,是那種什麼都幫不了的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