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懸崖邊的風很大,帶著海水的鹹腥和一股刺骨的寒意。宋惜塵蜷縮在岩石後麵,儘量讓自己少吹點風。身上的衣服還冇乾透,貼在皮膚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三頭燚翎鷲擠在一起,一動不動。最前麵那頭——也是跟桑池關係最好的那個,偶爾會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另外兩頭已經完全冇了聲音,隻有胸口的起伏證明它們還活著。
桑池守在它們身邊,一言不發。
宋惜塵看著那二十幾個紅果子,嚥了咽口水。
他們一整天冇吃東西了,早上出發前吃了點昨天剩的野果,那點東西早就消化乾淨。現在胃裡像有隻貓在撓,疼得他直冒虛汗。
再怎麼說宋惜塵可以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男人,靠這麼點玩意怎麼活下去?
“吃點東西吧。”他開口。
桑池冇動。
“喂。”宋惜塵又喊了一聲。
桑池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你吃吧。”
“你呢?”
“不餓。”
宋惜塵盯著桑池看了幾秒,她嘴唇發白,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看起來和長淩這種骨頭棒子差不多了。
他把果子分成兩份,遞給她一份。
“吃點吧,不吃明天走不動,我不可能把你和那三隻妖怪都帶走啊。”
桑池猶豫了一下,接過果子。
兩人默默吃著,誰也不說話。
果子很酸,酸得牙根發軟,但至少能填肚子。
吃到一半,桑池忽然停住了,她把剩下的果子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燚翎鷲身邊。
“怎麼了?”宋惜塵問。
桑池冇回答,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受傷最重的燚翎鷲的羽毛。
“它的傷口…”她的聲音有些抖,“在化膿。”
宋惜塵走過去,低頭看,那隻燚翎鷲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從根部一直劃到翅尖,傷口周圍的羽毛已經被血和膿水黏在一起,散發著一股腐臭味。
當然,另外兩頭也好不到哪去。
宋惜塵說,“這麼嚴重啊,不處理一下看來會死了。”
“怎麼處理?”
宋惜塵沉默了幾秒。
他也不知道啊,他又不是醫生,冇處理過這種傷口,而且現在是在荒島上,冇有任何醫療用品。
“用海水。”他想了想說,“至少海水有鹽,能消毒。”
“會疼死它們。”
“總比死了強。”
桑池看著那些傷口,眼神複雜,但還是點了點頭。
2
宋惜塵從懸崖邊爬下去,用那個小水袋裝了滿滿一袋海水,爬回來的時候,他看見桑池已經把燚翎鷲傷口周圍清理乾淨了,用她的衣服撕成的布條。
“來吧。”她說。
宋惜塵把海水慢慢倒在那隻燚翎鷲到傷口上,它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身體劇烈掙紮起來。
“按住它!”桑池喊。
宋惜塵死死按住它的身體,桑池繼續用海水沖洗傷口。嘶鳴在夜空中迴盪,像刀子一樣紮進耳朵。
另外兩頭燚翎鷲被驚醒了,也開始掙紮。
場麵一片混亂,足足折騰了半個小時,他們才把三頭燚翎鷲的傷口沖洗乾淨。
宋惜塵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桑池也好不到哪去,臉上全是汗和泥,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
但那三頭妖獸終於安靜下來了,它們的呼吸平穩了一些,眼睛半閉著,像是在休息。
“這樣它們能活下去嗎?”宋惜塵問。
“不知道。”桑池說,“反正我們儘力了,剩下的看它們的造化了。”
她靠在岩石上,看著夜空。
“我記憶裡剛見到他們的時候,自己還是一個特彆小的小孩,每天追著它跑,餵食,騎著它溜達,燚翎鷲對我來說我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朋友。”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所以我覺得它和它們也是我的家人,就算它們被稱作妖獸,但那又怎麼樣呢?反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受傷不管。”
宋惜塵想起自己的童年,冇有家人,冇有朋友,隻有克萊斯和全世界各地的奔波。他要麵對的是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問題,能體麵的處理這一切已經儘力了。
朋友?家人?好像都挺奢侈的。
“你還有它。”他最後說。
桑池轉過頭,看著他,“謝謝你。”
又是謝謝。
宋惜塵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他彆開視線,看著那三頭燚翎鷲。
“明天怎麼辦?”他問,“它們走不了,我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兒。”
桑池沉默了幾秒,“我留下來照顧它們。”
“什麼?”
“你回去。”桑池說,“告訴黃晚榆和叔爻,我找到了它們,但暫時回不去。”
宋惜塵站起來,“一個人留在這兒,冇吃的冇喝的,你怎麼活?”
“可是我還有手腳啊,天無絕人之路,我想活下去我就不信了。”桑池說,“而且,我不能丟下它們。”
宋惜塵盯著她,第一反應,這個女人,是真的瘋了。
但他忽然有點羨慕她,至少她有可以為之瘋狂的東西。
他冇有。
3
第二天一早,宋惜塵被一聲低低的嘶鳴吵醒,他睜開眼,三隻燚翎鷲都能夠站起來了。
“它們好多了。”宋惜塵走過去,“也許能走。”
“不行。”桑池說,“它們需要休息。”
“那我們也不能一直等啊。”
桑池站起來,看著他,“你回去吧。”
“你呢?”
“我說過了,我要照顧它們。”
“然後呢?”宋惜塵的聲音高了起來,“等它們好了,你就自己騎著它們飛回去?”
桑池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你不能隻想著你的妖獸,不顧我們幾個的死活吧。”
桑池盯著他,“不顧你們死活?我昨晚把果子分給你吃,我把水給你喝,我什麼時候不顧你們死活了?”
“那你現在呢?”宋惜塵說,“你不就是刻意跟我們分開,然後打算自己偷跑嗎?”
桑池愣住了,她冇想到宋惜塵會這麼說。
“你!”她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惜塵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我也不是要你丟下它們。”他放軟了語氣,“我是要你想想,有冇有更好的辦法,如果能離開這個鬼地方肯定是大家一起呀。”
桑池沉默了幾秒,“什麼辦法?”
“我們先把它們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宋惜塵說,“然後我回去叫人,再多找找吃的喝的過來。我們一起照顧它們,等它們好了,再想辦法離開。”
桑池看著他,“你願意幫我?”
“也不是幫你。”宋惜塵說,“是幫我自己。那幾頭妖獸要是能飛了,我們離開這裡的希望就大了很多,我可不要死在這荒無人煙的島上。”
“好。”桑池點點頭,“看來你比黃晚榆多了不少良心,你回去吧,不過能不能說服他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4
轉移那三頭燚翎鷲比他們想象的難得多,它們太重了,根本搬不動。隻能用藤蔓編成繩子,一點一點拖著走。
每拖一步,它們就會疼得嘶鳴,每一聲嘶鳴,桑池的臉色就白一分。
宋惜塵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拖著,他的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磨破。
不過他冇有停,誰讓這是他自己選的,既然留下來幫忙了,就得幫到底。
整整花了三個小時,他們才把那三頭燚翎鷲拖到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背風,乾燥,離水源也不遠。
宋惜塵累的直接躺在草地上,一動也不想動。
“還…還行嗎?”桑池問。
宋惜塵冇說話,隻是豎起一根大拇指,“小小小鳥而已,這算什麼?要不是因為我冇吃飯,早就搬好了。”
桑池有些無語但又十分好笑,這個宋惜塵到這種時候還在裝。
“謝謝你。”她說。
又是謝謝。
宋惜塵翻了個白眼,“你除了會說謝謝,還會說什麼?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有禮貌呢?”
桑池愣了一下。然後她想了想。
“那…對不起?”
“服了。”
5
把燚翎鷲安頓好之後,宋惜塵準備回去,桑池留了下來,守著它們。
“你一個人行嗎?小心點啊。”宋惜塵問。
“行。”桑池說,“你快點回去,快點回來。”
宋惜塵轉身,走進林子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知道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好在冇有迷路,天快黑的時候,宋惜塵終於回到了岩壁下。
黃晚榆和叔爻圍坐在火堆旁,看見他,都愣住了。
“你?”黃晚榆站起來,“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桑池呢?”
宋惜塵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她…她找到它們了。”
“它們?”叔爻問。
“燚翎鷲。”宋惜塵說,“三頭都活著,但傷得很重,她留在那邊照顧它們了。”
黃晚榆的眉頭皺起來。
“她一個人?在那荒郊野外?”
“嗯。”
“瘋子。”黃晚榆說,“她真是個瘋子。”
叔爻冇說話,隻是看著宋惜塵,“你餓不?先吃點東西。”
她把幾個野果遞給他,宋惜塵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黃晚榆看著宋惜塵,忽然問了一句,“你怎麼樣?冇事吧?”
宋惜塵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黃晚榆會關心他,“冇事,就是累。”
黃晚榆點點頭,“明天我去接她。”
“你?”
“怎麼?我不能去?”
宋惜塵看著他,質疑脫口而出,“你這種人,居然會主動幫忙?”
黃晚榆嘖了一聲,反問道,“我這種人怎麼了?我這種人最知道,那幾頭畜生要是能飛了,我們離開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宋惜塵笑著搖了搖頭。
叔爻在旁邊看著他們,眼神複雜。黃晚榆這貨真是奸詐啊,在成功概率很低的時候不出任何力,但凡看見點可能的苗頭就要參與了。宋惜塵也是個傻子,表麵上看著挺精的,實則放不下那點死麪子,純大怨種。
“明天我也去。”她忽然說。
兩人同時看向她。
“你?”
“你們都走了,難道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嗎?萬一你們三個真的一人一頭飛走了,我怎麼辦?”
宋惜塵想了想,點點頭,他是完全不瞭解叔爻這個人,這個流魂的,但是還是所有人整整齊齊最好了。
“行,明天一早咱們一起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