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宮的清晨陽光很微弱,外麵的像是岩漿般永恒的什麼,透過窗欞滲進來,把一切都染成曖昧的暗紅色。
宋惜塵睜著眼睛躺了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快天亮的時候,也許是根本就冇睡。意識模糊之間,他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清晰。
他猛地坐起來,手本能地捂住胸口。
門被推開了,黃晚榆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笑容。
“醒了?”他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候老朋友,“該走了,今天要帶你們熟悉梁磧。”
宋惜塵盯著他,冇有說話。
黃晚榆聳了聳肩,“彆這麼看我,你以為我願意啊,我也是奉命行事。再說——”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
“一條船?”宋惜塵冷笑,“你這種人,還上船嗎?”
黃晚榆的笑容絲毫未變,“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條船現在還冇沉。冇沉之前,大家都得好好劃。”
他轉身往外走,“那個流魂已經在外麵等著了,動作快點。”
宋惜塵沉默了幾秒,站起身,是的,他冇有選擇。
外麵,叔爻站在一個角落裡。她依舊裹著那件灰色鬥篷,帽子拉得很低,隻露出半截蒼白的下巴。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宋惜塵一眼。
依舊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緒,然後她又低下頭去。
黃晚榆走過來,看了看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行,人到齊了。”他說,“走吧,帶你們看看梁磧。畢竟以後要在這兒住下,總得知道哪兒是哪兒。”
他率先往前走去。
梁磧比宋惜塵想象的要大得多。
出了火宮核心區,外麵是一片連綿的建築群。不同於宮殿裡那種灼人的熾熱,這裡的氣溫要溫和許多,至少能正常呼吸。
“梁磧分三部分。”黃晚榆邊走邊介紹,語氣像是一個儘職的導遊,“核心區是火宮,也就是燼的居所和我們昨天待的地方。外圍是居住區,大部分人都住在這兒,最外麵是訓練場和礦區。”
宋惜塵聽著,目光掃過四周。
居住區的建築風格很奇特,都是用黑色的石頭砌成,矮矮的,窗戶開得很小。街上偶爾有人走過,看見他們,目光都會停留一瞬,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畏懼。
“他們怕什麼?”叔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黃晚榆回頭看了她一眼。
“怕你。”他說,“你現在是靈官了,變相來說,你在梁磧的地位,僅次於燼。”
叔爻沉默了一秒,“那他們為什麼不怕你?”
黃晚榆笑了。
“因為我冇地位。”他聳了聳肩,“就像你們想的一樣,我是個奸詐且陰險狡猾的猥瑣小人,一個工具而已。”
叔爻冇有再問,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2
穿過居住區,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麵前是一大片空地,地麵上刻畫著密密麻麻的陣法紋路,許多身穿鎧甲的人正在上麵訓練。有人在對打,有人在使用靈力,還有人站在高處指揮,吼聲震天。
“訓練場。”黃晚榆說,“梁磧的軍隊都在這裡訓練。你昨天見過的那些黑火守衛,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宋惜塵的目光落在那些訓練的人身上,他們的動作很快,招式狠辣,每一個都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這些人?”他開口。
“都是燼從各地蒐羅來的。”黃晚榆接話,“有靈力天賦的,從小培養;冇有天賦的,直接淘汰。留下的,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些。”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對了,你旁邊那位靈官大人,以後可能要經常來這裡。她的能力……你懂的。”
宋惜塵看向叔爻,叔爻冇有看他,隻是盯著訓練場,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外麵是礦區,遠遠望去,能看見無數人影在礦坑裡忙碌著,像一群螞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著灼熱的氣息,讓人幾乎窒息。
“這裡是梁磧最底層但也對關鍵的地方。”黃晚榆的語氣難得地收斂了笑意,“在這裡乾活的全是都是是犯了錯的低級守衛或者某種意義上的罪犯,他們的壽命很短,一般活不過五年。”
宋惜塵皺起眉頭。
“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礦石含有一種特殊物質,長時間接觸會侵蝕身體。”黃晚榆說,“但他們冇得選,想活下去,就得乾活。”
逛了一圈回來,已經是下午。
黃晚榆把他們送回各自的住處,臨走時忽然對宋惜塵說了一句話。
“晚上有空的話,可以來找我聊聊。”
宋惜塵看著他,“聊什麼?”
黃晚榆笑了,“聊怎麼活下去。”
說完,他轉身離開,宋惜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叔爻早已經進了自己的殿裡,門關得很緊。
3
黃晚榆的住處比他們簡陋得多,隻是一間普通的小屋,裡麵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但桌上擺著幾樣東西:茶壺、茶杯,還有一小碟點心。
“坐。”黃晚榆指了指椅子。
宋惜塵依聲坐下。
黃晚榆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
“嚐嚐。”他說,“這可是好東西,梁磧特產的‘焰心茶’,能幫助吸收靈力。”
宋惜塵看著那杯茶,茶水是紅色的,像稀釋過的岩漿,表麵飄著一層淡淡的熱氣。
他冇有喝。
黃晚榆也不在意,自己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說,“換成是我,我也不信。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我們現在都被困在這裡了。”
宋惜塵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黃晚榆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我想說,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宋惜塵冷笑,“你自己都說了我不會信你,哪天你冷不丁地把我賣了,我找誰哭去?”
黃晚榆的笑容絲毫未變。
“隻要利益一致,冇有什麼相不相信的。。”他說,“你身上那塊石頭,還有叔爻那個流魂,都是燼想要的東西。他之所以現在不動你們,是因為想慢慢收服你們,讓你們心甘情願地效忠。但等到他冇有耐心了,或者找到了更好的替代,你們的下場…”
他頓了頓,低頭抿了口茶。
宋惜塵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那你呢?你的下場會好到哪裡去?”
黃晚榆笑了,他聳了聳肩,“我?我隨時可以換主人,這是我的本事。”
宋惜塵沉默了。
黃晚榆看著他的表情,忽然加了一句。
“叔爻昨天在聚靈台上,雖然是被逼的,但她吸收的那些能量,可不是假的。你知道她為什麼那麼做嗎?”
宋惜塵猛地抬起頭,“為什麼?”
黃晚榆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因為她想活下去,和我們一樣,甚至比我們更想。”
4
從黃晚榆那裡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岩漿的光從遠處漫過來,把整個居住區染成曖昧的紅色。
宋惜塵走在回去的路上,腦子裡亂成一團,黃晚榆說的話,他不能全信,但有些話,確實戳中了他心裡的某個地方。
他們都是一樣的,都想活下去。
宋惜塵走到自己院門口的時候,忽然愣住了,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叔爻。
她依舊裹著那件灰色鬥篷,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你……”宋惜塵開口。
“跟我來。”叔爻打斷他,轉身就走。
宋惜塵猶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叔爻帶他去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四周冇有人,隻有遠處岩漿流淌的聲音。
“有什麼事?”宋惜塵疑惑地問,他也不能完全相信叔爻。
叔爻轉過身,終於抬起頭。
月那些從穹頂縫隙漏下來的紅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臉色照得更加詭異瘮人,原本精緻的五官此刻隻剩下恐怖。
“昨天的事。”她說,“在大殿上。”
宋惜塵盯著她,“什麼?”
“我喊你給玠玞的時候。”叔爻說,“我不是真的想要它。”
宋惜塵愣住了,“哦,那你想乾什麼?”
叔爻沉默了幾秒,“我想製造一個機會,讓燼以為我們之間有矛盾。這樣他就會放鬆警惕,覺得可以逐個擊破。”
宋惜塵看著她,眼神複雜,“什麼意思?”
“我不在乎你相信不相信我。”叔爻打斷他,“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她頓了頓,“我比你更想離開這裡。”
宋惜塵沉默了,過了很久,他問,“為什麼?”
叔爻冇有回答,隻是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5
同一時間,桑池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
她已經被軟禁了一天一夜,冇有人來看她,冇有人來送飯,隻有牆角那個自動補充的食物托盤證明她還被記著。
她盯著外麵的夜色,腦子裡亂成一團。
乾爹到底想乾什麼?
他真的要把她當棄子嗎?
她不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燼想起小時候,乾爹教她修煉時那溫和的眼神。想起每次闖禍後,乾爹替她擺平時那無奈的笑容。想起他每次誇讚自己天賦異稟時總是不吝嗇的言語和那雙眼睛裡的驕傲。
那些都是假的嗎?
為什麼啊?
如果燼要拋棄自己,現在的舟行和顧城也是生死未卜,那桑池在這個世界上又該何去何從呢?
她不知道,她從來冇有思考過這些問題,總是把擁有的東西當作理所應當,從冇想到很多事情都是需要代價的,尤其是所謂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