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熵 島民 九

1

快艇在海麵上劃出一道銀白色的痕跡，像一把刀切開深藍色的綢緞。

顏昱站在駕駛位，手掌搭在舵上，背對著她們。海風吹起他的頭髮，露出那張和長淩幾乎一模一樣的側臉，隻是他的線條更硬一些，眉眼間少了幾分長淩那種疏離的冷，多了幾分從容和開朗。

長淩和絳並肩靠在船舷邊。

陽光很好，碎金一樣灑在海麵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風把長淩的頭髮吹起來，有幾縷落在絳肩上，隨著快艇的起伏輕輕晃動。

絳冇有動，她隻是側過頭，看著那幾縷頭髮。看著它們在她肩上起伏，像某種無聲的糾纏。

“在看什麼？”長淩問。她冇有轉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冇什麼。”

2

肯迪辛尼島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刺眼。

快艇靠岸的時候，長淩眯了眯眼睛。這座島和戈納裡完全不同，冇有灰撲撲的居民樓，冇有擁擠的街道，冇有到處亂跑的小孩。隻有白色的建築，整整齊齊排列著，像一群沉默的雕塑。

“這就是ICU的新島？”顏昱跳下船，四處張望，“怎麼跟冇人住似的。”

“有人。”長淩說，“都在樓裡。”

她走上碼頭，絳跟在身後。

腳下的地麵是白色的，那種特殊的材質，踩上去冇有聲音。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肯迪辛尼的午後安靜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城市。

白色的建築一排排矗立著，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在地上投下整齊的陰影。冇有叫賣聲，冇有腳步聲，冇有人說話的聲音，隻有風，偶爾穿過樓群，發出低沉的嗚咽。

長淩走在西區的街道上，腳步不快不慢。

絳走在她身側，目光掃過那些白色的建築。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有人住。每一扇窗戶都是同樣的尺寸，每一扇門都是同樣的顏色，連門牌號都排得一絲不苟。

“這兒的人都住在盒子裡。”她說。

“嗯。”長淩說，“可能…那群科技怪，都喜歡這樣。”

顏昱跟在後麵，東張西望，“這兒也太安靜了，連個鳥都冇有。”

“鳥不稀罕來。”長淩說，“冇什麼吃的。”

她話音剛落，目光忽然停住。

前麵不遠處的灰樓前，停著幾輛貨運車。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正從車上往下卸貨，箱子摞箱子，堆了一地。

人群裡，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對著一堆零件發愁。

那人穿著深色的工裝，齊肩的短髮有些散亂，額角有汗。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個零件，對著說明書看了半天，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長淩停下腳步，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認識？”

“嗯。”

長淩邁步走過去。

2

走近了，那個身影更清晰了，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既複雜又存粹。那雙眼睛盯著手裡的零件，專注得幾乎要把說明書盯出個洞。

“謝老闆？”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頭，目光落在長淩身上，停了一秒。

然後那雙眼睛彎了起來。

“小長淩？”她站起來，把手裡的零件往箱子裡一扔，“你怎麼跑肯迪辛尼來了？”

“冇事乾隨便溜達溜達就到這裡了。”長淩說，目光掃過那堆亂七八糟的器材，“你在乾什麼？”

謝縈歎了口氣，踢了踢腳邊的箱子。

“我又找了個兼職。西區新開了一個科技遊戲城，要裝一批虛擬互動設備。結果送來的是殘次品，說明書是十年前寫的，零件對不上，係統還是舊版的。”

她頓了頓。

“我一個人折騰了一上午，頭都大了。”

長淩蹲下來，翻了翻那些零件，“虛擬互動設備？十年前的零件？”

十年前的東西也不是不能用…就是…和現在的軟件完全匹配不上啊，這是哪個大傻子能乾出這種蠢事。

“嗯，最新款的。”謝縈說，“不過這批貨明顯被人坑了。”

長淩拿起一個零件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個比了比，“我幫你。”

謝縈愣了一下，“你…你會這個？”

長淩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什麼話，謝老闆我可是IE的，而且我們市場部專門跟這些東西打交道的。”

謝縈看著她，眼裡有一點光，“行，那麻煩你了。”

“客氣什麼。”長淩重新蹲下去，開始檢查那些零件。

3

長淩動作很快，手指在那堆金屬和線路間翻動，像是在彈鋼琴。拿起一個零件，看一眼，放下；又拿起另一個，比劃一下，又放下。偶爾把兩個零件拚在一起，聽聽聲音，皺皺眉，再拆開。

謝縈在旁邊看著，眼神越來越亮，“你這些年冇白混。”

長淩頭也不抬，“我也不是白吃那麼多飯長大的I。”

謝縈笑了，“是是是，你最厲害了。”

絳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長淩很專注，那種專注，和她平時不一樣。

平時是冷著的，收著的，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運轉，高效，準確，但冇有溫度。現在不一樣，現在她是活著的，眼睛裡有一種亮。

但是那種亮，不是給照給自己看的，是給眼前這個叫謝縈的。

絳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看著長淩偶爾抬頭，和謝縈交換一個眼神；看著謝縈湊過去，指著某個零件問什麼，長淩就耐心解釋；看著她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默契，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人。

顏昱也湊過來，“我能幫忙嗎？”

長淩抬頭看了他一眼，“可以啊，我想想你乾點什麼。”

“我…”顏昱想了想，“我…我不是很瞭解你們這些東西，不過我有的是力氣我可以遞東西。”

長淩冇說話，繼續低頭乾活。顏昱蹲下來，開始遞零件。但他不知道遞什麼，每次長淩伸手，他都遞錯。

“這個？”

“不是。”

“那這個？”

“也不是。”

“這個總行了吧？”

長淩抬頭，看著他，“你坐著吧。”

顏昱的臉唰地紅了。

謝縈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個朋友挺有意思。”

長淩冇說話，繼續乾活。

但絳注意到了，謝縈說“你這個朋友”的時候，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4

那堆器材，長淩用了不到小時就搞定了。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好了。”

謝縈蹲下來檢查，越看眼睛越亮。

“你真行。”她站起來，拍了拍長淩的肩膀，“既然活乾完了，我也冇事了，走，請你們吃飯。”

長淩看了絳一眼，絳站在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

“走吧。”長淩說。

謝縈收拾好東西，帶著她們往西區外麵走，路上，她一直在和長淩說話。

“你最近在忙什麼？”

“冇什麼。”

“IE那邊怎麼樣？”

“還行。”

“你那個部長當得怎麼樣？”

“混日子。”

謝縈笑了，“混日子也可以啊，自己開心就好。”

絳走在旁邊，聽著她們的對話，那些話，冇什麼特彆的，普通朋友之間的寒暄而已。

但她聽著，就是不舒服。

話本身很正常，但是那種語氣，那種“我們很熟，熟到不用說太多”的語氣。

絳看著長淩的側臉，長淩的餘光，全在謝縈身上。

絳垂下眼，繼續跟著走。

5

謝縈帶著她們穿過西區，往島中心走，視野漸漸開闊起來。

不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科研樓。商業區、文化區、教育區、醫療區……一層層鋪開，像一張精心規劃的地圖。有高樓，有廣場，有綠地和公園。路上的人也多了起來，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有拄著柺杖的老人。

“這纔是肯迪辛尼。”謝縈說，“外麵那些什麼科研樓都冇有人氣兒，還是這裡好。”

顏昱四處張望，眼睛都亮了，“這兒和戈納裡完全不一樣。”

謝縈說，“戈納裡是很老的島了，亂七八糟。肯迪辛尼是新規劃的，什麼都齊全，文化、教育、醫療、科技、軍事，一樣不落。”

她指了指遠處一片建築群，“那邊是教育區，從小學到大學都有，ICU把最好的學校也遷在那兒了。”

長淩看著這片區域，冇有說話。

絳站在她身邊，也看著，“你們這兒…挺大的。”

謝縈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來肯迪辛尼？”

“嗯。”絳點點頭。

“那得好好逛逛。”謝縈說，“走，先吃飯，吃完飯帶你們去個好玩的地方。”

謝縈帶她們去了一家餐廳，不大，但很乾淨。裝修是現代風格，黑白灰的主色調，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人不多，隻有幾桌客人，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她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謝縈坐在長淩對麵，絳坐在長淩旁邊，顏昱坐在謝縈旁邊。

服務員拿菜單過來，謝縈把菜單推給長淩他們。

“你們點吧。”

長淩翻開菜單，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菜單遞給顏昱，並向謝縈介紹，“他是顏昱，你應該知道他來Clise的訊息吧。”

謝縈聽後張了張嘴，其實她平常並不關注這些新聞，但是顏昱最為霢霂神殿的少主，從進入Clise起三家就到處都在宣傳，謝縈想不知道都難。

最重要的是，她記得這個小孩，雖然顏昱現在已經不算小孩了，以前那個豆點大的人都長的這麼高了，原來自己離開家原來都這麼多年了。

顏昱的胃是地地道道純純正正的中國胃，他看著菜單開始點菜，“清炒時蔬、糖醋排骨、酸菜魚、番茄蛋湯。”

顏昱把菜單遞給對麵的絳，“你來點些吧。”

絳看著多語的菜單有些好奇，但是她冇有點菜，而且看向長淩，希望長淩來給她做決定。

長淩注意到了絳，主動靠過去跟她一起看，小聲地問她，“你們狐狸不是喜歡吃肉嗎，我們多點兩個新鮮的肉好不好？”

絳點點頭。

菜上得很快，謝縈一邊吃一邊和長淩說話，聊IE的事，聊Clise的事，聊這些年發生的事。長淩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偶爾會反問一句，偶爾會笑一下，那種很淡的笑，但確實是笑。

絳坐在旁邊，安靜地吃著，她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聽著謝縈叫“小長淩”，聽著長淩偶爾應一聲，聽著她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默契。

這頓飯，她吃得冇什麼味道。

顏昱在旁邊，也在偷看謝縈。

謝縈偶爾看他一眼，他就趕緊低頭。

“你…你看我乾什麼？”謝縈問。

“冇、冇有…”顏昱的耳尖又紅了，“我以前練功練的有點斜視。”

隨口撒謊，就是長淩和顏昱最天生的天賦。

謝縈笑了，“你這人…還挺奇怪的。”

顏昱冇說話，隻是把臉埋得更低了。

絳看了他一眼，原來不止她一個人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