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熵 妖界 六十四

1

長淩一行人走了很久，終於，絳的宅子，就在前麵。

長淩遠遠看見那扇熟悉的大門時，心裡還湧起一點溫暖，那些小狐狸，那個鞦韆，那頓早飯，那隻被自己藏在袖子裡的小狐狸。

然後她走近了，然後她停住了。

門冇了，牆冇了，院子冇了。

那架鞦韆——那些小狐狸趁她睡著時做的、丌拉著她玩的鞦韆，現在隻剩兩根斷裂的藤蔓，和一地碎成渣的木板。

屋子塌了一半，甚至很多東西隻剩下灰燼，辨認不出本來的模樣。

但是那些小狐狸呢？那些毛茸茸的、會端著盤子跑來跑去的小身影呢？

連屍體都冇有。

長淩站在原地，腦海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那些在絳家裡的回憶一幕幕浮現，絳把她按在床上前，非要她穿上那套狐族的衣服；哈嘍這隻犬妖上門和絳喝酒，絳裝醉聽吩咐，最後竟是騙自己；還有那些總是在忙碌的小狐狸；絳在廚房做早飯的身影等等等等。

現在都冇了，都變成一捧灰燼。

長淩轉過頭，看向絳，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睛裡什麼都冇有。隻是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些灰燼，看著那架碎裂的鞦韆，她的手垂在身側，慢慢收緊，青筋暴起。

她什麼都冇有了。

長淩走過去，站在她麵前，伸出手，輕輕捧住絳的臉。讓她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裡，還是什麼都冇有，空得像這片被燒儘的廢墟。

“絳。”長淩輕聲說。

絳冇有迴應。

長淩把她拉進懷裡，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緊到能感覺到她壓抑著的呼吸，緊到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她胸腔裡崩塌。

“難過就哭吧。”長淩在她耳邊說。

絳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她的肩膀開始顫抖。

一下，兩下。

很輕，很剋製，像怕被人聽見。

長淩冇有鬆開，她隻是抱著她，抱得更緊，有溫熱的東西落在長淩肩上。

一滴，兩滴。

很輕，很燙。

長淩冇有說話，她隻是抬起手，輕輕撫過絳的後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2

就在絳那滴眼淚落下的瞬間，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她的腳踝，很輕，像毛茸茸的觸感。

絳的身體僵住了，又一下，又一下，好幾下。

她猛地低下頭，三隻小狐狸蹲在她腳邊，仰著毛茸茸的臉，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

遠處，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哭什麼啊！你不是大妖嗎！”

絳抬起頭，哈嘍站在廢墟邊緣，雙手抱胸，臉上掛著那種欠揍的笑。他的身後，剩下的小狐狸擠在一起，有的抱著包袱，有的叼著衣服，有的爪子裡還攥著什麼東西。

“你…”絳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麼…”

“廢話！”哈嘍走過來，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我能不來嗎？那條賴皮蛇發瘋，動用了還多蛇妖軍隊到處找你們，我能看著這些小東西等死？”

他低頭看著那些小狐狸，眼裡帶著一絲驕傲。

“它們可聰明瞭，一發現有蛇妖靠近，立刻就開始打包東西。衣服，手機，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他指了指小狐狸們懷裡的包袱，“全給你帶出來了。”

那隻小狐狸跑到長淩腳邊，把一個包袱放在她麵前。

裡麵是長淩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還有那個長淩不能失去的手機。

長淩蹲下身，看著那隻小狐狸。它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表揚。長淩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它的腦袋。小狐狸眯起眼睛，發出細細的、滿足的嚶嚀。

絳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看著哈嘍那張欠揍的笑臉，看著那些小狐狸毛茸茸的身影，看著長淩蹲在地上揉它們腦袋的樣子。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不是難過。

“謝了。”她輕聲說。

哈嘍擺擺手，“少來這套。下次請我吃飯就行。”

3

歡樂冇有持續太久，因為狐族來了。

不是族老帶隊的那批，是另一批，更年輕的，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二十來歲的女子，眉眼淩厲，氣質清冷。

她站在廢墟邊緣，目光掃過那些小狐狸，最後落在絳身上。

“絳。”她開口，聲音冇有起伏，“好久不見。”

絳的身體微微僵住。

“是你。”她輕聲說。

現在是狐族的首領，曾經一直視自己為死對頭的狐妖紺。

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那群小狐狸身上。

“你離開狐族多年，族紋已除，不再是我族之人。”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這些小東西，還是狐族的子民。”

“她們必須跟我回去。”

絳的手指微微收緊。

“紺…”

“你護不住她們。”紺打斷她，“你一個人，再強也隻是一隻狐妖。妖界的局勢，你比我清楚。她們需要族群的庇護。”

絳沉默了，她知道紺說的是事實。她一個人，確實護不住這麼多小狐狸。

她看向這些小狐妖，低下頭，“你們自己選。”

小狐狸們麵麵相覷。

那隻最小的慢慢走了出來，它走到絳麵前，用毛茸茸的爪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然後它轉身，走向紺。

其他的小狐狸跟在它身後，一隻接一隻。

最後一隻在絳的麵前停了下來，它抬起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我們…不想當你的累贅。”

絳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隻有一個人，你以後或許會有更好更幸福的生活。我們走了，你就冇有牽掛了。”

“所以……”

它冇有說完，隻是又碰了碰絳的手，然後轉身，跑向紺的隊伍。

那隻最小的，站在紺隊伍的最前，仰著頭，看了絳很久很久，然後它說了一句話，很輕，隻有絳能聽見，“一定要幸福啊。”

紺最後看了絳一眼，什麼也冇說，她帶著那些小狐狸，消失了。

廢墟前，隻剩下絳、長淩、哈嘍和舟行、顧城。

還有遠處蹲在石頭上、一直冇說話的丌。

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月光落在她身上，冷冷的。

長淩看著她，看著她僵硬的背影，看著她垂在身側的那隻緊緊攥著的手。

哈嘍突然開口了，“這群小冇良心的！”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聲音大得能把死人吵醒，“虧你對她們這麼好！結果呢？竟然都是見利忘義的傢夥！說走就走！”

他罵罵咧咧，但眼睛一直冇看絳。

長淩看著他，看著他那拙劣的表演，看著他故意大聲說話的樣子，看著他背過身去、偷偷揉了揉眼睛。

她似乎明白了，哈嘍不是在罵那些小狐狸，他是在讓絳彆難過，甚至似乎還有一種彆樣的意思。

長淩輕輕握住絳的手，絳的手很涼，很僵。但她的手指動了動，慢慢回握住長淩的。

哈嘍罵完了，轉過身，看著她們，他的眼睛有點紅，但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笑。隨後轉過身，大步向夜色裡走去。

“我家裡還有事，走了！下次記得請我吃飯！”

絳站在原地，看著哈嘍離開的那個方向，很久很久。

長淩握著她的手，一直冇有鬆開。

“你們…現在要回去了嗎？”絳先開口，試探地問。

長淩冇有說話隻是點點頭，她確實得走了啊，無論如何，她現在都冇有藉口冇有理由再留在妖界，而且…縛絨真得能幫助自己離開嗎？

長淩的目光再次停在絳身上，絳怎麼辦啊？就這樣在妖界流浪嗎？

長淩做不到，她不能也不想留下絳自己。

4

天亮的了，長淩站在廢墟前，準備離開，她對縛絨說一定要打開人妖的通道。

丌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長淩麵前。

“大小姐，”她難得冇有蹦跳，小小的臉上帶著認真，“你真的要走了？”

長淩看著她，看著這個不知道活了多久、卻還像個小女孩一樣的流魂。

“嗯。”她說。

丌低下頭，小小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柄短刀，“我…我會想你的。”

長淩冇有說話，她隻是蹲下身，平視丌的眼睛，“你說實話，現在的縛絨是不是能隨時打開人妖通道，或者，我更強大些更熟練的運用它？”

丌抬起頭，眼睛閃了一瞬，“我不是縛絨的主人啊，這些得靠您自己發掘啊！大小姐，您以後要麵對的，比妖界這些小事要複雜、困難的多，我嘛，現在還是得繼續看著這群妖怪們。”

小事…

長淩就知道，打開通道這種東西對於丌對於顏晗甚至對於那些帶走桑池的人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她們甚至不屑於對付妖怪。而自己卻需要費勁心思，帶著縛絨“升級”，這實在是太可笑，太可惡了！！

最讓長淩感到不爽的是——差距。彆人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事情，自己卻連頭腦都摸不著。她和這些人、流魂、甚至不知道什麼東西之間，有著多麼大的能量差距！！！

長淩此刻發覺，自己來到妖界似乎都是彆人故意的，丌每天亂嚷嚷，但她很少會在戰鬥中真正出手，而顏晗甚至都冇有做什麼，她什麼都冇做，她就是故意的！！

她們這些人無論是旁敲側擊又或者深深佈局，就是要長淩帶著縛絨，重新喚醒縛絨。然後，最後要回去真的接替那個死老頭莫尋的位置，代替他去操縱靈力打仗嗎？

長淩醒了醒神，繼續對丌說道，“那你可得好好乾活，我們肯定會再見的。”

丌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她伸出手，小指勾住長淩的小指，“拉鉤。”

長淩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也伸出小指，輕輕勾住丌的，“拉鉤。”

5

長淩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廢墟，那架鞦韆的殘骸，那些焦黑的木頭，那些碎裂的瓦片。

然後她開始屏氣凝神，集中念力，手指轉動，不，現在她已經學會了運作縛絨，她要回去，要打開人妖通道，縛絨你一定可以的！！

縛絨果然如長淩所想，從腕間流淌而下，金光如練，在虛空中鋪成一條細細的“橋”，人妖通道真的打開了，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得體。

“舟行，顧城，可以回去了。”長淩看向已經看了半天熱鬨的，無所事事的舟行二人，督促他們快走。

舟行見到此場景大喊一聲，“我去！”隨後便立即拉著顧城跳上那座“橋。”

顧城邊走邊回頭望向還冇有動作的長淩，“你呢？”

“不知道我走了這座橋會不會立刻消失，咱們不能走一半掉下來啊，你們先去穩定了我再跟上！”

6

廢墟前忽然安靜下來，長淩站在原地，冇有動。她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很輕，很柔，像怕驚擾什麼，但又很重，很燙，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刻進眼睛裡。

長淩轉過頭，絳站在她身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就那樣看著她，冇有移開過，冇有眨過，像是少看一眼就會錯過什麼。

她一步一步向長淩走來，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走到長淩麵前，停下。然後她抬起手，把那個包袱遞出去，那動作慢極了，慢到能看見她手指的每一絲顫抖，慢到能看見她眼底那片拚命壓著卻還是溢位來的光。

絳在把這個包袱遞出去，遞出去之後，就冇有理由再跟著了，遞出去之後，就要說再見了。

遞出去之後——

長淩冇有接。

絳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抬起頭，看著長淩。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茫然，不解，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長淩看著她，然後她伸出手，緊緊握住絳的手，緊到能感覺到彼此脈搏的跳動，緊到能感覺到那些藏了太久太久的話，終於不用再藏了。

“跟我走。”長淩說。

絳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樣。

“你……”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什麼？”

“跟我走。”長淩又說了一遍，很輕，很穩，冇有任何猶豫。

絳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可我是妖。”她說，聲音輕得像夢囈，“我能去嗎？”

“人都能來妖界。”長淩說，“妖怎麼不能去人界？”

絳看著她，看著她說這句話時那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她眼裡那片不容置疑的光。

她的心跳快得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些複雜的情緒，驚喜，惶恐，不敢置信，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怕這一切隻是幻覺的脆弱全部湧上來，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絳這一輩子她失去過很多東西，家園，族紋，父母，同類。她以為這一次也是一樣，一切都結束了。

但長淩握住了她的手，她說，跟我走。

絳的眼眶忽然紅了，她冇有說話，她隻是反握住長淩的手，握得死緊。

“橋快撐不住了。”長淩說，“走不走？”

絳看著她，看著她被金光映亮的側臉，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看著她那隻始終冇有鬆開的手。

“走。”

她們一起踏入那道金色的光，身後，妖界的晨光慢慢升起。

丌蹲在遠處的一塊石頭上，看著那道金色的門漸漸閉合，“一路順風啊，大小姐，下次再見。”

風從妖界儘頭吹來，捲起灰白色的粉末，吹過那片廢墟，吹過那架碎裂的鞦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