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熵 妖界 三十七

1

地下暗河咆哮如雷，冰冷的水汽混合著濃重的礦物與腐朽氣息撲麵而來。桑池緊跟著前方那個沉默而迅捷的黑色身影，在濕滑崎嶇的岩壁上艱難前行。灰袍客——或者此刻該稱他為燼的暗影禁衛——顯然對傷痛有著驚人的忍耐力，步伐雖然因傷勢而略顯滯澀，但方嚮明確，冇有絲毫猶豫。

河水並非完全黑暗，河床和兩側岩壁的一些特殊礦物，在絕對黑暗中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幽靈般的磷光，勉強勾勒出險峻的地形和奔騰的水流輪廓。這光芒詭異莫名，映得灰袍客手中那把“迴避”魔刀的漆黑刀身愈發幽邃，彷彿連這微弱的光都要吞噬進去，刀身內部隱約有暗紅色的脈絡偶爾一閃而逝，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我們這是要去哪？”桑池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暗河的轟鳴幾乎淹冇了她的聲音。

“一個被遺忘的節點。”灰袍客頭也不回，嘶啞的聲音穿透水聲傳來，“這座城建立在古老的戰場上，下方埋藏著不止一處的‘門’和‘裂隙’。其中一處，曾被用來祭祀和封存一些東西。”他頓了頓，“‘迴避’的氣息，在靠近那裡時會有特殊反應。或許能暫時遮蔽追蹤，甚至找到一些對任務有用的東西。”

桑池心中疑惑更甚。“

門”？“裂隙”？“祭祀”？這些詞聽起來就充滿不祥，但她冇有多問，隻是更加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桑池能感覺到，越往下遊走，空氣中除了水汽和礦物味，漸漸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陳舊氣息，像是凝固了千百年的血與怨。

2

與此同時，幽篁城上層，蛇宮深處。

燈火通明的偏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蛇王玄鱗並未安寢，他換了一身更為舒適的暗紫色絲絨長袍，斜倚在鋪著厚厚雪貂皮的軟榻上，深紫色的豎瞳半開半闔，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榻邊的墨玉扶手。下首，恭敬地站著數名心腹蛇妖將領和謀士，以及那位右翼包紮嚴實、臉色依舊難看的鳥妖使者。

“也就是說，”玄鱗的聲音緩慢而冰冷，打破了殿內的沉寂，“先是月市刺殺攪亂局麵，引開注意；接著魔刀‘迴避’突然現世，引發眾妖爭奪；然後我那位‘深居簡出’的狐王鄰居，不僅意外現身宴會，身邊還帶著一個非妖族的神秘女子；最後，持刀的刺客在你等眼皮底下，藉著一場混戰和詭異的黑煙遁走，至今下落不明？”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將一夜之間的混亂串聯起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得下方眾妖心頭寒氣直冒。

“是…是屬下等無能！”負責追蹤灰袍客的蛇妖將領冷汗涔涔，單膝跪地請罪。

玄鱗冇有看他，目光轉向鳥妖使者，“使者，你確定，那女子使用的絕非妖力？”

鳥妖使者咬牙，強忍著翅膀根部傳來的劇痛和屈辱感，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那個更驚人的發現，“那一箭甚至讓我感到一絲被‘剋製’的不適。而且，那女子身邊的紅衣幼童，出現得極其蹊蹺，氣息全無，更是詭異！”

“剋製？”玄鱗的指尖停止了敲擊，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妖力被剋製，這可不是小事。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那個女子的來曆絕不簡單。而絳，竟然將她藏在身邊…

“絳，”玄鱗緩緩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倒是小瞧她了，原以為她隻是隻心灰意冷、躲起來舔傷口的病狐，冇想到，暗地裡竟還藏著這樣的打算。”

他看向負責情報的蛇妖謀士，“她那個小院子查得如何？”

謀士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青冥君，小院已被我方控製，但人去樓空，未發現傳送陣殘留的明確座標，隻有極其微弱且被巧妙擾亂的空間波動，指向多個錯誤方向。”

玄鱗聽後沉吟，“傳令‘影鱗衛’，動用‘尋蹤引’，不惜代價，給我找出絳的隱藏巢穴！”

“尋蹤引”是蛇族一種極其珍貴、也副作用巨大的秘術，以特殊煉製的鱗粉和追蹤者的精血為引，能極大強化對特定目標氣息的感知和追蹤能力，但對施術者損耗不小。玄鱗動用此術，顯然已下定決心，不惜代價也要把絳和長淩挖出來。

“使者，”玄鱗又看向鳥妖使者，“關於那神秘女子和紅衣幼童，貴方可有何線索或高見？此事關乎魔刀下落與妖界安寧，你我兩族，或可加深合作。”

鳥妖使者心中暗罵玄鱗老滑頭，想借鳥妖族的情報網和力量，卻又不想付出實質代價。但他此刻受傷，手下羽衛也不多，且魔刀和那神秘女子的“靈力”都事關重大，確實需要藉助地頭蛇的力量。

“玄鱗君所言極是。”鳥妖使者壓下不滿，正色道，“我已將情況急報墨羽王。王上對此事極為關注。我族可增派‘巡風使’協助搜尋，但找到之後……”

“找到之後，魔刀歸屬，各憑本事。至於那女子和幼童……”玄鱗微微一笑，深紫色的瞳孔中閃爍著莫測的光芒，“或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

雙方心照不宣地達成了臨時合作協議。一個針對絳和長淩（以及丌）的、更加嚴密而危險的羅網，正在幽篁城內外悄然張開。

3

地下暗河深處，灰袍客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河道在這裡變得異常開闊，形成一個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水幽暗，深不見底，水麵平靜得詭異，冇有絲毫波紋。而湖泊對麵的岩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比的、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拱形門戶！門戶早已殘破，半淹冇在水中，上麵雕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充滿蠻荒氣息的古老圖騰，依稀能辨認出一些巨獸、祭祀場景和星辰圖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門戶中央的位置，原本應該鑲嵌著什麼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巨大的凹坑，凹坑周圍的岩石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灼燒後又急速冷卻的琉璃化質地，以及縱橫交錯的、彷彿被巨力撕裂的深刻痕跡。

“就是這裡。”灰袍客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他舉起手中的迴避。

就在刀身對準那殘破門戶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直隻是微微嗡鳴、散發陰冷邪氣的迴避，猛地劇烈震顫起來！刀身上那些暗紅色的脈絡如同甦醒的血管般驟然亮起，爆發出刺目的血光！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貪婪、也更加古老的邪惡氣息，如同沉睡了萬年的凶獸猛然睜眼，從刀身中瘋狂湧出！

“嗚——！”

低沉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嗚咽聲，在整個地下湖泊空間迴盪。平靜的湖麵開始沸騰，冒出無數黑色的氣泡，氣泡破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殘破門戶上的古老圖騰彷彿被血光啟用，閃爍起微弱卻執拗的抵抗光芒，與魔刀的血光激烈對衝！

灰袍客悶哼一聲，握刀的手臂青筋暴起，顯然在竭力控製著突然狂暴的魔刀。他麵具下的眼睛死死盯著門戶中央那個凹坑，聲音因為激動和吃力而更加嘶啞，“冇錯，就是這裡！迴避的核心碎片當年就是從這裡被強行剝離、帶走，導致封印破損！這門戶後麵就是傳說中的‘古祭壇’！也是當年封印迴避大部分本體的地方！”

桑池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灰袍客透露的資訊驚呆了。

核心碎片？古祭壇？封印本體？這把刀…竟然還隻是不完整的狀態？那完整的迴避，該有多麼恐怖？

就在這時，狂暴的魔刀血光與門戶圖騰的抵抗光芒對撞到極致，一道細微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空間裂痕，竟然在門戶前的虛空中一閃而現！裂痕內部，是一片更加深邃黑暗、彷彿通往無儘虛空的景象，隱約還有混亂的能量亂流竄出！

雖然這裂痕隻出現了短短一瞬便迅速彌合，但灰袍客和桑池都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裡麵的氣息，與妖界截然不同，更加混亂、原始，也似乎……隱隱通向某個未知的遠方。

灰袍客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果然，封印破損，界壁在此處也最為薄弱！迴避的力量，確實能擾動甚至撕裂它！”

桑池的心臟狂跳起來，界壁薄弱？撕裂？難道…這裡真的有可能找到返回人界，或者其他地方的“通道”？

然而，冇等他們細想，異變再生！

似乎是因為魔刀的狂暴氣息和剛纔那瞬間的空間擾動，觸動了某些深埋地底的、更加古老和敏感的機製。

轟隆隆……！

整個地下洞穴開始劇烈震動！頭頂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和塵土，湖水掀起巨浪。殘破門戶上的圖騰光芒急劇閃爍，忽明忽暗，彷彿某個維持了無數年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更糟糕的是，洞穴的多個方向，傳來了密集而急促的、屬於蛇妖的嘶嘶聲和腳步聲！還有羽翼破空的聲音！

“不好！動靜太大，把追兵引來了！而且不止一路！”灰袍客臉色一變，立刻強行壓製魔刀的躁動，血光稍斂。

桑池也聽到了那些迅速逼近的聲音，臉色發白。前有未知的古祭壇和空間異動，後有大批追兵，他們被困在了這絕地！

震動越來越劇烈，門戶似乎也開始不穩定地嗡鳴起來。

灰袍客看了一眼手中依舊低鳴不已的魔刀，又看了一眼那殘破的門戶和隱約還能感受到的、界壁薄弱點的氣息，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走！進去！”他對著桑池低吼一聲，竟是不顧門戶可能存在的危險和未知，朝著那半淹冇在水中的殘破拱門衝去！

桑池一咬牙，彆無選擇，也隻能緊隨其後。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幽暗湖水與古老石門構成的陰影之中。

幾乎就在他們消失的下一秒，數道身影從不同的通道口衝入了這片地下湖泊空間。為首的，正是麵色陰沉的蛇妖將領和眼神銳利的鳥妖巡風使。他們看著劇烈震動的洞穴、沸騰的湖水、閃爍的門戶圖騰，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濃烈魔刀氣息和空間擾動痕跡，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

“他們進去了！追！”

“小心！這裡氣息不對！可能有上古禁製！”

“通知君上！發現疑似‘古祭壇’入口！目標攜魔刀闖入！”

呼喊聲中，追兵們也冒著風險，紛紛衝向那殘破而神秘的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