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熵 妖界 二十五

1

看著長淩這副氣急敗壞、卻又因盛裝打扮而顯得格外鮮活生動的模樣，絳臉上那層明顯的怒氣，竟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從她眼底深處浮起，迅速蔓延至唇角，最終揚起一個不加掩飾的、帶著濃濃得意與愉悅的弧度。她非但冇有被長淩的怒罵激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話，低低地笑出了聲。

這笑聲讓長淩的怒火瞬間卡殼，隻剩下滿滿的荒謬感和無力。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對著一堵棉花牆發脾氣，所有的攻擊都被吸收，然後反彈回更令人抓狂的柔軟。

就在長淩氣得幾乎要原地爆炸時，絳忽然止住笑聲，上前一步。

長淩下意識地想後退，但絳的動作更快。她伸出手臂，卻不是擁抱，而是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將長淩輕輕攬近，同時另一隻手繞到她頸後。

微涼的指尖擦過頸側敏感的皮膚，長淩隻覺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貼上了自己的鎖骨，隨即，一條細鏈被扣上。絳的動作乾脆利落，完成後便立刻鬆開了手，後退一步，重新拉開距離。

長淩低頭，隻見頸間多了一條項鍊。鏈子極細，閃爍著秘銀般柔和的光澤，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墜子是一枚水滴形的、色澤深紫近黑的晶石，內部彷彿有星雲緩緩旋轉，流轉著幽邃神秘的光華。晶石被鑲嵌在同樣材質的、極其精巧的狐尾狀托座中。

“這是什麼？”長淩皺眉，她真的不懂這個狐狸要乾什麼。

絳的目光落在項鍊上，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卻多了一絲鄭重，“這是我九尾狐族的至寶之一，戴上它，無論你身處何方，我都能感知到你的存在，找到你。”

她頓了頓，直視長淩，補充道，“而且，除了我們九尾狐，任何人、妖、魔皆無法靠近你一尺之內。強行靠近者，會被禁製之力彈開，修為不足者，立時重傷。”

長淩愣住了，這聽起來……像是某種最高級彆的定位器兼護身符？而且效果霸道至極。

這麼高級的寶貝，如果她回去的時候Clise還在，那就找高明商討一下，量產這種裝備，肯定大賣！！

絳似乎很滿意她臉上的愕然，目光再次細細打量起盛裝打扮、頸戴秘寶的長淩。從髮髻上的步搖，到眉眼間的妝容，再到華美的衣裙，最後落在那串幽光流轉項鍊上。她的眼神裡，漸漸浮現出一種近乎純粹的欣賞，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彷彿一件稀世珍寶，終於被擦拭乾淨，鑲嵌妥當，打上了獨屬於她的烙印。

“很好。”絳緩緩吐出兩個字，唇角那抹愉悅的笑意依舊未散，“時辰差不多了，我們該出發了。”

她轉身，走向房間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掛著厚重織錦簾幕的出口。

2

厚重的織錦簾幕在身後落下，隔絕了那間充滿鏡影與脂粉氣息的妝閣。長淩跟隨絳，踏入了一條盤旋向上的幽暗甬道。甬道兩側的岩壁上，每隔數步便嵌著一枚散發幽藍冷光的鱗狀晶體，映得絳身上那襲看似素淡的月白長袍流轉著水波般的暗紋，而她發間唯一那支骨簪，在幽光中泛著溫潤而古老的色澤。長淩沉默地走在後麵，華美的裙裾掃過冰涼的石階，發出沙沙微響。

甬道儘頭是一扇緊閉的、看不出材質的暗色大門，門上浮雕著兩條相互纏繞、鱗甲森然的巨蛇，蛇眼處鑲嵌著猩紅的寶石，在幽藍光線下彷彿活物般冷冷注視來人。門前肅立著兩名身形高挑、幾乎完全化形、隻餘豎瞳與頰邊細微鱗片的蛇妖侍衛，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刀。

見到絳，兩名侍衛並未露出尋常妖族見到九尾狐王時應有的敬畏或至少是忌憚，反而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審視與疏離。他們微微頷首，動作標準卻毫無溫度，“青冥君已恭候多時。請隨我來。”

門無聲滑開，喧囂的熱浪與璀璨的光暈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瞬間將兩人吞冇。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極其宏偉壯觀的穹頂大殿。殿高數十丈，穹頂並非岩石，而是某種半透明的、流動著七彩光暈的膠質層，彷彿倒懸的瑰麗湖麵，映照著下方的燈火輝煌。支撐穹頂的是數十根需數人合抱的、雕刻成巨蛇盤柱形態的墨玉廊柱，蛇鱗細密，栩栩如生，蛇口銜著巨大的、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骨燈，將大殿映照得光影迷離，鬼魅而奢華。

地麵鋪陳著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材，倒映著上方變幻的光影與人影，行走其上彷彿踏著虛空。大殿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呈現不規則橢圓形的池子，池水並非清澈，而是濃稠如墨玉髓，水麵平靜無波，卻不斷有細小的、泛著磷光的氣泡從池底升起，破裂時散發出清冽又略帶腥甜的氣息。池邊錯落擺放著數十張寬大的、由整塊溫潤白玉或漆黑獸骨雕琢而成的席位，呈環形圍繞水池。

此刻，席間已是觥籌交錯，妖影幢幢。

空氣裡充斥著各種濃鬱的氣味：烈酒的醇厚、烤肉的焦香、奇花異果的甜膩、還有眾多妖族身上散發出的、或腥臊或清冽或詭譎的體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屬於妖界頂層的奢靡與野**融的氛圍。絲竹之聲縹緲而來，並非人間樂律，而是更加空靈奇詭的音調，夾雜著某種妖獸的低鳴和骨器的敲擊聲。

3

長淩的目光快速掃過席間，能在此處擁有一席之地的，顯然都是妖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上首主位，端坐著此間主人——蛇妖王“玄鱗”。他看起來約莫人類中年模樣，麵容陰柔俊美，膚色蒼白近乎透明，一雙豎瞳是罕見的深紫色，如同兩枚蘊藏著雷電的紫水晶。他身著玄黑色繡金蟒袍，頭戴骨冠，姿態慵懶地倚靠在鋪著厚厚雪白獸皮的寶座上，手中把玩著一隻墨玉酒杯，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漫不經心地掃視全場，偶爾與下方某位妖族領袖眼神交彙，眼底深處卻是一片莫測的幽深。

玄鱗左下首，是一個極其引人注目的身影——鳥妖王“墨羽”的代表，一位身披華麗羽氅、麵容冷峻高傲的中年男子，化形極為徹底，幾乎看不出鳥類特征，唯有一雙眼眸是純粹的金色，銳利如鷹。他並未大肆喧嘩，隻是靜靜坐著，偶爾啜飲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但那股無形的、屬於天空霸主的威壓與疏離感，卻讓他周圍形成了一片安靜的“真空”地帶。他身後侍立著兩名背生羽翼、眼神淩厲的護衛。

玄鱗右下首，則是一個體格魁梧如山、滿臉虯髯、目露精光的壯漢——狼妖王“嘯月”。他穿著粗糙但堅韌的皮甲，裸露的手臂肌肉賁張，佈滿疤痕。他聲音洪亮，正與旁邊一位鼠妖大商賈高聲談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舉止粗豪，毫不掩飾自身的強悍與野心。那鼠妖商賈身材圓胖，小眼睛滴溜溜轉，滿臉堆笑，應對得體，顯然深諳生意之道。

此外，席間還有熊妖族、猿妖族、鱷妖族等陸地與水生的強大妖族代表，以及幾位氣息晦澀、打扮奇特、看不出具體種族的神秘賓客。每個席位後或多或少都侍立著隨從或護衛，形貌各異，妖氣強弱不等。

當絳帶著長淩步入大殿時，原本喧囂的聲浪出現了片刻明顯的凝滯。

無數道目光——好奇的、審視的、驚訝的、不屑的、玩味的、甚至帶著隱隱惡意的——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她們身上，尤其是落在絳的身上。

狐妖，而且是九尾狐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