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選拔是在霧氣濃重的清晨進行的。
寅時三刻,骨哨聲比往日更加尖利急促。所有囚徒被驅趕到勞役坊中央最大的那片空地——平日用來集中清點礦石和分配任務的地方。空地邊緣,立著幾個平日不常見到的、身著更為精良鱗甲、眼神也更加銳利的蛇妖守衛,簇擁著一位體態略顯臃腫、鱗片呈暗褐色、手持一根骨節權杖的老蛇妖。
他就是勞役坊的總管事,“枯骨”。
枯骨用那雙渾濁的黃色豎瞳緩緩掃視著下方密密麻麻、形容枯槁的囚徒們,嘶啞的聲音通過某種擴音的法器(一塊雕刻著蛇紋的骨頭)迴盪在石窟中:
“月市將至,幽篁城需添人手。爾等之中,將有百二十人得此殊勞。”
“殊勞”二字被他念得充滿譏誚。
“入選者,需符數規:一,身無惡疾,體無顯創,氣無濁穢;二,手腳麻利,眼明心亮,不蠢不鈍;三,謹守本分,令行禁止,不生事端;四……”他頓了頓,目光在某些區域刻意停留,“…形貌體態,需過得眼,莫汙了貴客之目。”
下方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前幾條還好理解,最後一條“形貌體態”顯然是為伺候那些有身份的妖族準備的。許多囚徒長期營養不良,勞累傷病,早已形銷骨立,麵目猙獰,自然無望。
“各片區監工,依例呈報名單。”枯骨說完,退後一步,閉上眼,彷彿接下來的事情與他無關。
各區域的監工開始上前,將寫有名字或編號的骨片交給枯骨身旁的書記官。書記官是一條動作迅捷、手指纖細的年輕蛇妖,快速地在手中一塊光滑的石板上刻錄、比對。
葉聞知心臟微微收緊,他看到自己所在區域的監工走了上去,與書記官低聲交談了幾句,遞上了幾片骨片。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也看不清骨片上的標記。
整個呈報過程持續了約半個時辰,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期望。有些囚徒伸長脖子,試圖看清書記官的石板;有些則低下頭,默默祈禱;更多的是麻木,似乎對能否選中並不抱希望。
終於,書記官轉向枯骨,點了點頭。
枯骨重新睜開眼,嘶聲道:“念。”
書記官上前一步,展開石板,用清晰但冷漠的語調開始宣讀名字和編號。每念出一個,人群中便會產生細微的波動,被唸到名字的囚徒或驚喜,或茫然,或不安地抬起頭。
“……”
“礦區丙七,人類,舟行。
“礦區丙七,人類,桑池。
“礦區丙七,人類,葉聞知。
“……”
“工具房附屬,人類,上官奕。
“……”
“礦區丙七,人類,顧城。”
“礦區丙七,人類,長鬆。”
“……”
2
當六個名字都被念出時,不僅舟行他們自己心頭一震,周圍許多認識或不認識他們的囚徒也投來了驚訝、羨慕甚至嫉妒的目光。新來的這六個人類竟然全部入選,這在此前的選拔中極為罕見。
葉聞知與顧城交換了一個眼神,老疤的推薦、他們這段時間刻意展現的“團隊價值”、以及各自的特長,顯然起了作用。尤其是桑池被狼妖注意和舟行展現的武力,恐怕是重要的加分項。
名單念畢,入選者被要求出列,站到空地前方。約一百二十人,稀稀拉拉地站著,其中人類約占三成,其餘是各種看起來相對“順眼”或有一技之長的低等小妖。
枯骨看著這群“精選”出來的勞力,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形容的神色,像是滿意,又像是嘲弄。
“爾等聽好。”他緩緩道,“自此刻起,至月市結束,爾等歸‘巡市衛’統轄。帶去淨身、更衣、訓規。若在月市期間,行為失當,觸怒貴客,或損我幽篁城顏麵……”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陰冷,“‘毒瘴窟’便是歸宿,且禍及舉薦之監工。好自為之。”
威脅的話語如同冰水澆下,讓不少入選者剛剛升起的些許興奮瞬間冷卻。
他們被編成隊列,在那些精悍的“巡市衛”蛇妖押送下,離開了勞役坊主石窟,穿過一條狹窄向上、守衛森嚴的通道。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向上”走。
通道儘頭,豁然開朗,進入了一個相對整潔、光線也明亮許多的石廳。這裡有幾個巨大的、冒著熱氣的水池,池水呈乳白色,散發著濃烈的草藥氣味。
“淨身池。脫衣,入池,浸泡一刻。洗淨身上汙垢與囚徒晦氣。”一個巡市衛命令道,指了指池邊堆放的、同樣是暗青色但明顯乾淨許多的粗布衣物,“洗完換那個。”
浸泡的過程並不舒適,池水滾燙,草藥氣味刺鼻,皮膚有種輕微的灼燒感,但比起勞役坊的汙穢,這已經是難得的“潔淨”。洗去經年累月的汙垢和汗臭,換上雖然粗糙但乾燥潔淨的衣服,眾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那種隨時會倒地死去的囚徒模樣。
接著是簡單的訓規,由一個口齒伶俐的蛇妖文書負責,用儘量簡化的妖界語和人界語(一種古老的、與現世略有差異的官話)交替宣講:
月市期間,每日工作由巡市衛分派,可能是搬運、清掃、傳遞物品、或伺候特定商隊。必須絕對服從命令,不得與客人發生衝突,不得偷竊,不得多嘴多舌,不得擅自離開指定區域。見到不同妖族的貴客,需低頭避讓,不可直視。遇到鳥妖族巡察使,必須跪伏於地,未經允許不得起身……一條條規矩冰冷而森嚴,將“低賤勞力”的定位刻入骨髓。
訓話完畢,他們被允許吃了一頓“好飯”——依舊是糊糊和硬乾糧,但糊糊濃稠了許多,裡麵甚至能看到細碎的肉末和菜葉,每人還分到了一小顆不知名的酸甜野果。這對長期處於半饑餓狀態的他們來說,已是難得的美味。
飯後,稍事休息,便被編入不同的隊伍,由巡市衛帶領,正式進入了幽篁城的中層區域。
3
穿過最後一道厚重的、雕刻著盤蛇紋路的“蛻皮之門”,光線驟然變得不同。不再是底層那種依賴發光瑩石的慘淡幽光,而是來自天空——儘管那天空是一種永固的、彷彿黃昏時分的暗紅與深紫交織的色澤,冇有日月星辰,隻有流轉變幻的、如同極光般的詭異光帶。但這“天光”足以照亮下方廣闊的區域。
舟行等人,以及同隊的其他幾十名入選者,跟在巡市衛身後,行走在一條相對寬闊、由平整石板和夯實泥土鋪就的“主乾道”上。兩側的景象,讓即使是最冷靜的葉聞知和最遲鈍的舟行,也感到了強烈的衝擊。
建築不再僅僅是粗糙的石窟。他們看到了利用天然巨岩掏空雕琢而成的多層石堡,外層鑲嵌著發光的鱗片或礦石作為裝飾;看到了依托數人合抱的參天怪木(那些樹木的枝葉形態詭異,有些如同骨骼,有些流淌著熒光汁液)搭建的、由藤橋和木梯連接的樹屋群落;看到了懸浮在半空、由粗大堅韌的藤蔓編織固定而成的平台,上麵搭建著輕巧的骨屋或皮帳;甚至看到了直接從陡峭山壁上開鑿出的、帶有精美浮雕和鏤空窗欞的洞府。
街道上“人”流如織。除了占據多數的、各種形態的蛇妖(從幾乎完全人形、隻保留豎瞳和鱗片的,到半人半蛇、拖著長長蛇尾的),還能看到許多其他妖族:
狼妖最為醒目,他們大多成群,步履矯健,眼神銳利,毫不掩飾自身的凶悍氣息。皮毛顏色從常見的灰褐、棕黃到稀少的銀白、深黑不等。有些保持著明顯的狼首特征,獠牙外露;有些則更接近人形,但犬齒尖銳,耳廓豎立。他們交談聲音粗嘎,帶著喉音,身上往往帶著冰原或森林的氣息。
鼠妖數量也不少,但普遍顯得畏縮,喜歡貼著牆根或陰影行動。他們身材矮小,眼睛圓而黑亮,鼻尖不停聳動,門齒突出。往往揹著比自己還大的包裹,行動迅捷,低聲交談時發出“吱吱”的細碎聲響。
猿妖、山怪、牛妖等力量型妖族,多從事搬運、建造等重體力活,或在一些鐵匠鋪、石匠坊外出冇。他們體型魁梧,身上妖氣渾濁,智力似乎相對低下。
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更奇特的妖族:皮膚覆蓋著細密羽毛、眼如琥珀的鳥妖(但似乎隻是低級成員或混血,並非巡察使);甲殼堅硬、行動緩慢的甲蟲妖;甚至有一兩個身形模糊、彷彿由霧氣構成的影妖匆匆飄過。
空氣中混雜著無數氣味:蛇類的腥膻、狼妖的臊臭、鼠妖的黴味、各種草藥的辛香、烤肉的焦香(不知是什麼肉)、金屬熔鍊的灼熱氣息、皮革鞣製的酸味、還有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甜膩到令人頭暈的花香……各種聲音也交織在一起: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工具的敲打聲、坐騎(多是類似蜥蜴或巨型甲蟲的妖獸)的嘶鳴聲、妖族們用各種語言或方言的交談聲、甚至遠處傳來的、某種節奏奇特的鼓樂聲……
這是一個光怪陸離、充滿生機卻也等級森嚴、危險暗藏的異界城市。與底層勞役坊那種純粹壓抑的絕望不同,這裡沸騰著**、交易、競爭和潛藏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