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官奕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他先繞著停止的驅動輪和主軸連接處仔細看了一圈,用手輕輕敲擊,側耳傾聽聲音。然後,他趴下身,冒著被可能突然鬆動的部件砸到的風險,觀察磨盤基座與地麵接觸的部分,以及主軸伸入基座的軸承區域。
很快,他發現了問題所在:主軸下端與石質基座軸承接觸的部位,堆積了厚厚一層熒光蘚研磨後的濕滑渣滓、礦塵以及常年缺乏潤滑形成的硬垢。這些雜質在巨大的壓力和旋轉摩擦下,已經板結成堅硬的塊狀物,將主軸死死“焊”在了軸承裡。
“問題在這裡。”上官奕指著軸承部位,對監工解釋,儘量用簡單的詞彙,“這裡太臟,太緊,轉不動了。需要清理,然後上油。”
“清理?”監工瞥了一眼那幾乎與主軸融為一體的汙垢,又看了看巨大的磨盤,嗤笑道,“你知道要把這磨盤抬起來清理,需要多大的力氣嗎?至少數萬斤!這裡可冇有會搬山神通的妖怪!”
“不、不需要全部抬起來。”上官奕的大腦飛速運轉,語速也快了起來,“隻需要在主軸這一側,墊一個足夠堅固的支撐點,然後用槓桿…額…就是找一根很結實的木杆,一頭墊在支撐點下,另一頭用力壓,就能把主軸這一側稍微撬起來一點,留出清理的空間。如果有滑輪和繩子配合,需要的力氣還能更小。”
他一邊說,一邊蹲下身,用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快速畫出示意圖——一個簡單的槓桿和動滑輪組合。
圖形簡陋,但原理清晰。
監工盯著地上的線條,又看了看卡死的磨盤,再看了看上官奕。這個人類說的東西,他似懂非懂,但“用較小的力氣撬起”這個核心意思他聽明白了。更重要的是,這個人類看起來不像在胡說八道,眼神裡有種罕見的專注和……自信?
“工具房,第三排架子,有一些舊滑輪和繩子。”監工對旁邊一個小妖吩咐,然後又看向上官奕,“你需要什麼,跟他說。但記住,”他的豎瞳收縮,透出威脅,“如果修不好,或者弄壞了什麼,今天你就彆想吃飯,再加二十鞭。”
2
壓力如巨石壓下,但上官奕反而奇異地鎮定下來。他用力點了點頭,然後開始指揮。
在他的要求下,幾個小妖搬來了兩根碗口粗、兩米多長的硬木(原本是用來做礦道支撐的),幾組大小不一的粗糙木製滑輪,以及好幾捆堅韌的獸筋繩索。上官奕仔細觀察了磨盤和主結構的承重點,選定了一個位置,指揮小妖們將一根硬木的一端墊在選定的堅固岩石下作為支點,另一端則用繩索與主軸上方一個堅固的凸起結構連接起來,中間加入了動滑輪組以省力。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臨時拚湊的槓桿係統,看起來搖搖欲墜。周圍所有囚徒,包括那幾個山怪,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這個人類要搞什麼名堂。
“所有人,退開些。”上官奕自己也退到安全距離,然後對幾個最強壯的山怪示意,“抓住這根木杆的這一頭,聽我口令,一起慢慢往下壓。記住,要慢,要穩!”
山怪們茫然地看向監工,監工點了點頭。幾個山怪這才上前,按照上官奕的指示,抓住了槓桿的長力臂端。
“一、二、三——壓!”
隨著上官奕的口令,山怪們同時發力,粗壯的臂膀肌肉隆起,喉嚨裡發出用力的低吼。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根硬木槓桿開始彎曲,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繩索瞬間繃緊,滑輪組開始轉動。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沉重無比、彷彿與大地連成一體的黑曜石磨盤,竟然真的隨著主軸,被緩緩地、極其勉強地撬起了一側!雖然抬起的縫隙可能還不到一指寬,但對於清理軸承處的汙垢來說,已經足夠了!
“停!保持住!”上官奕喊道,然後自己拿起事先準備好的、綁著布條的長杆和特製的刮刀,迅速衝到撬開的縫隙旁,開始小心而快速地刮除那些板結的硬垢。汙垢簌簌落下,露出裡麵鏽蝕的軸承表麵。
清理工作持續了大約一刻鐘。上官奕額頭滿是汗水,手臂痠麻,但動作絲毫不敢放緩。清理完畢後,他又指揮山怪們將事先準備好的一罐粘稠的、散發著怪味的獸脂潤滑膏,用長柄刷子小心地塗抹到清理乾淨的軸承麵上。
“好了!慢慢鬆力,把磨盤放回去!”他喊道。
山怪們緩緩卸力。磨盤在沉重的悶響中,重新落回基座。
上官奕喘著粗氣,抹了把汗,看向監工,“現在……可以試試了。”
監工盯著他看了幾秒,揮手示意那幾個山怪重新推動驅動輪。
山怪們再次發力。一開始還有些滯澀,但很快,隨著“嘎啦”一聲輕響,驅動輪猛地轉動了小半圈,然後越來越順暢!上方的磨盤也隨之發出低沉的轟鳴,重新開始緩緩旋轉。堆積在入口的熒光蘚被捲入,迅速被研磨成漿。
成功了!
整個磨坊區域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磨盤轉動的聲音和熒光蘚被碾碎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氣喘籲籲、滿身汙漬的人類青年身上。驚訝、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意外的佩服。
監工的臉上,那層冰冷的陰鬱終於散去了一些。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上官奕一番。
“你,”他開口,聲音依舊嘶啞,但少了之前的戾氣,“叫什麼?”
“上…上官奕。”
“從明天開始,你不用采礦了。”監工宣佈,“去工具房,跟著老蝰,負責工具的維護和簡單修理。你的定額……減半。”
工具房!定額減半!
這對上官奕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工具房雖然也要乾活,但環境相對乾淨,勞動強度低,不用暴露在礦塵和監工的鞭影下。更重要的是——工具房能接觸到更多的東西:各種工具、材料、甚至是一些報廢或等待維修的、可能蘊含妖界技術的物品。那是一個絕佳的學習和觀察視窗。
“謝謝!謝謝監工!”上官奕連忙低頭道謝,心中湧起一股混合著慶幸和後怕的複雜情緒。
此刻,上官奕在勞役坊的處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搬到了工具房角落一個稍微乾淨些的鋪位,每日的工作變成了檢查和修理損壞的石錘、鑿子、鎬頭、藤筐等物,有時也會被叫去協助維護其他簡單的器械。工具房的管理者“老蝰”是個沉默寡言、臉上佈滿細密皺紋和深色鱗片的老蛇妖,技術精湛,但脾氣古怪,對上官奕這個人類學徒並不熱情,隻是指派工作,很少指點。
但這難不倒上官奕。他本就心思靈巧,動手能力不弱,加上善於觀察和總結,很快掌握了一些修理技巧。他甚至利用廢棄的材料,偷偷改進了幾種工具的設計,使其更趁手或更耐用。這些改進起初隻是自用,後來被老蝰無意中發現,這位沉默的老師傅雖然冇說什麼,但看上官奕的眼神裡,少了幾分漠然。
更重要的是,工具房的位置相對“自由”。上官奕偶爾會被允許在監工的跟隨下,去勞役坊各處收集需要修理的物品。這讓他有了更多觀察整個工坊佈局、守衛換崗規律、甚至偷聽其他囚徒或小妖零星交談的機會。他將這些碎片資訊默默記在心裡,晚上回到囚室後,再與葉聞知交換、分析。
月市的訊息,他也是從工具房一個負責打雜的、多舌的小鼠妖那裡聽來的。小鼠妖對月市充滿嚮往,喋喋不休地描述著那裡的熱鬨、新奇貨物和“大人物的風采”。
上官奕從中捕捉到了關鍵資訊:月市需要大量臨時人手,而有特殊技能的囚徒,被選中的機率會更高。
他的“修理技能”,或許就是一張門票。冇想到啊,學好數理化不僅能走遍天下,還能在妖界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