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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請自重gl 90-100

作者:杠上遊金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9 08:17:30

第91章

箭已上弦

宣光殿正值禁衛交替輪值,

昌平走到宮門處,發現守門的兩個禁衛有些眼生,她幾乎每日都會來看望盛宗,

輪值人員基本見過,

當下起了疑心,

麵上卻也未曾表露異樣,隻是將步伐放慢,

用餘光瞥了幾眼。

禁衛心虛慌忙瞥向彆處,

頭低著。

昌平剛好看見陳吉端著空碗出來,

問道:“外頭那兩個守衛什麼時候換的?”

陳吉先是一愣,很顯然他也不清楚,

隨後回道:“老奴這就去確認下。

“不必了,

莫打草驚蛇,

殿前守護得再加些靠得住的人過來,換成三班倒,務必保持禁衛精神狀態處於最高水準。

“是——”

交代完,昌平才進入內殿,她剛走進去,

就看到盛宗從床上爬起倚在床頭,

詢問道:“你在殿外跟陳吉交代什麼?”

昌平替盛宗掩了掩被子,輕聲解釋道:“宮門外出現兩個生麵孔,我擔心是他派來的,

讓陳吉再安排一些人手過來,

以防萬一。

盛宗握著昌平的手,不忍道:“詔書明日便下了,

若是大司馬冇能解決幽州一事,你和趙德的婚事便無挽回餘地,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昌平笑著搖頭,“父皇,箭已上弦。

”她神色淡然,語氣異常堅定。

昌平心道:早些時候還冇識破王衝的陰謀,一個勁的要她嫁給趙德,如今卻擔憂起她要嫁趙德,若是儘早準備,也不至於這般束手束腳如此難受。

她想,隻有一雙眼睛,哪能什麼事都看得清想得明,父皇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已是意料之外,又怎麼怪他。

沉默許久的昌平摸了摸鼻頭,歎氣道:“隻是要委屈大司馬一家了。

盛宗並不知道沈涇陽府裡發生何事,說著昌平的話說道:“大司馬此去幽州任務重,關係我朝基業,日後等你掌權,必不可虧待他家。

昌平點了點頭,表示認同,接話說:“沈老夫人中毒昏迷不醒,大司馬那六房於今晚畏罪服毒自殺,沈倦夫人又遭人劫持,我們楊家在此關頭卻將沈府的主心骨調離京都,確實於心有愧。

盛宗揉著太陽穴,不時醒著鼻子,輕微晃動腦袋,問:“怎一樁樁都叫他家遇上了?”

“皆因那人而起,如今朝局動盪,人人自危,兒臣隻盼著儘早替剿除奸臣,肅清朝堂。

”昌平說起王衝神色冷了下來。

在昌平說話間,盛宗已下床坐到桌前,朝昌平使眼色,昌平會意開門小聲朝屋外喚了一聲:“陳吉——”

陳吉應聲回道:“老奴在——”隨即進入殿內。

“你現在去趟王衝府上,就說孤有緊要事相商,讓他速速進宮一趟。

”盛宗眼睛頻繁眨動,醒鼻子的次數開始頻繁起來。

陳吉領旨剛退幾步,盛宗又交代道:“屋內這些花卉盆景,該換了。

“是,陛下。

昌平發覺到盛宗狀況不對,知道他癮又犯了,看他身子顫抖,忍不住關心道:“父皇還撐得住嗎?”

“無礙,隻是這些植物再不換,要撐不住了。

”盛宗說著人來到盆景前,拔下幾片枯黃葉子,捏在手裡不停揉捏。

“逍遙粉雖好卻傷身,你看它,不過澆過幾次,葉子就黃了大半,植物尚且如此,何況人呢。

若不是你極力阻攔,孤這會兒怕是徹底離不開了。

昌平橫掃屋內擺放的盆景,十有**葉子都黃了大半,倘若不換,容易引人生疑。

起初盛宗身體有恙,受王衝蠱惑食用幾次逍遙粉,後被昌平發現苦口婆心勸說多次嚴明要害,才迫使盛宗生生忍住藥癮,每日將送來的湯藥倒進屋內的盆景中,讓王衝誤以為盛宗離不開逍遙粉,又佯裝出一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模樣。

盛宗身體大不如從前為真,朝不保夕是假,自從決定傳位昌平後,他就開始佈局,裝病重為的是讓王衝放鬆警惕,減少顧慮後容易露出馬腳,好一網打儘,徹底將王衝一派瓦解。

這樣一來昌平登基變少了一重阻力。

*

得到下屬劫持到尹妤清後,趙德速往王衝府上報喜,直至深夜纔等到王衝。

他見王衝眉開眼笑,心情不錯,連忙伸手扶他,迫不及待邀功道:“姐夫,沈倦他夫人我叫人劫走了,可以用她逼沈倦交出畫卷。

王衝聞言臉色瞬間陰了下來,氣往腦門衝,甩手狠狠瞪了趙德一眼,怒道:“你,你這腦子,我有時候真想撬開看看裡麵是不是進水泡傻了。

他怒指趙德眉心嗬斥道:“你擄她作甚?還嫌事不夠多嗎?”

趙德見此情形不由得慌了,一時不知道自己哪裡又做錯了,臉上一陣猶豫一陣驚恐,趕緊解釋道:“我想著楊倫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朝也不上,若是通過上奏彈劾沈倦處置他需要些時日,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趙德話越說越小聲,說完才匆忙抬眼看了眼王衝,迅速又垂下頭,生怕王衝發覺他假公謀私。

“你也知是下策!愚蠢至極!簡直朽木不可雕也!”王衝收回手,重重坐到椅上,“陛下病重不假,可我才從宮裡出來,他明日就要下詔書賜婚你跟昌平公主了,你猴急什麼。

趙德被罵麵上有些不悅,辯解道:“姐夫,你當真冤枉我了,招兵買馬,哪樣不需要錢,我不過是想儘早拿到畫卷得到寶藏,這都是為了姐夫你能早日完成夙願,登上大位。

王衝大怒,喝道:“你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整沈倦身上。

趙德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被王衝戳中心中所想,忙垂下頭,不敢正視正在氣頭上的王衝,呆了半晌他才反應過來王衝說的話,忽然驚呼道:“賜婚?我成為昌平的駙馬了?姐夫你冇騙我吧。

王衝怒其不爭,歎氣道:“你成為駙馬意味著陛下完全傾向我們這邊,不日等他西去,我們就可坐收漁翁之利。

你想太子年幼登基,毫無根基可言,陛下自然要托孤於我,帝位到時還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拿下,何至於兵行險招。

畫卷固然重要,但行事萬不可如此激進,還是按照之前的法子來,把人放了,彆留下把柄。

“可,人抓都抓了,放了豈不白忙一場。

”趙德頗有微詞。

“孰輕孰重你掂量清楚,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要因一己之私壞了大事。

等陛下西去,沈家自然冇了靠山,到時你想如何便如何。

趙德不情不願回道:“知道了,姐夫。

然而趙德並冇有聽王衝的話立即放人,他打算再關尹妤清幾日,讓沈倦嚐嚐尋不到人的滋味。

*

這天,是尹妤清被抓第三日,看守她的隻有兩個人,在一處破舊的宅子,周邊偶爾能聽見豬肉攤老闆的販賣聲。

被劫持時,她就開始算路上走的時間,劫他的人為掩人耳目並未繞路,很快就估算出大概距離,她確定院子就挨著西市,因為東市隻販賣水果蔬菜,並不賣肉。

逃走的路線在尹妤清腦海裡模擬好幾遍,遲遲未歸,不知道周華秀病情如何,很是擔心,準備找時機動手。

晌午那兩人在院子曬太陽喝了些小酒暖身,許是不勝酒力,很快就進了另外一間屋子歇息。

尹妤清小聲叫喚幾句,兩人均未有所反應,於是她費儘力氣將身上攜帶的匕首蹭出,手腳並用,又廢了好大勁才把匕首殼拔掉,終是用匕首隔開了手腳上的繩索,顧不上手腕因控製不好力道留下的傷口,就起身打量起屋內。

屋子僅有的一個窗戶被釘死了,而屋門上了大鎖,她抬頭看了眼屋頂,嘴角上揚,似乎有了主意。

隻見她拾起地上割斷的繩索,一條條打死結串聯起一長條,隨後又把匕首綁在繩索尾部,奮力一甩,繩索躍上房梁,力度和角度不對,並冇有如她意料中一樣扣在梁上。

數不清接連甩了幾次,直到她氣喘籲籲滿頭大汗,終於繩索牢牢扣住房梁,用力拽了幾下,確認安全後,她便順著繩索一點一點往上爬,好在房子不高,在體力透支前爬上房梁。

稍許歇氣後,她顫顫巍巍弓著身子,舉手去掏本就漏出盆大的洞口旁稻草屋頂,攀附著橫梁由洞口擠出,匍匐在屋頂上慢慢向另外一側挪動。

當移到邊上後又掏出繩索,一頭固定在屋頂,接著順著繩索慢慢滑落。

院門橫叉門閂,門扇搖搖欲墜,寒風正從寬大的縫隙中呼哧而來,這兩三日來她已經見識過開門發出的異響,從院門出去,無異於自投死路,徹底放棄從大門逃走的想法。

尹妤清轉動身子,雙眼在院中飛快掃視一圈,最後目光鎖定在牆角處的狗洞。

她安慰自己,韓信還受胯下之辱,她不過就鑽個廢棄的狗洞而已,這時候還有包袱那就是對生命的不尊重。

院中並無旁人,雖有狗洞,但院子荒廢許久早已冇有狗,蹲在狗洞口的尹妤清左顧右盼顯得有些多餘,她先是用手巴拉臉上粘連的稻草,隨後理了理零亂的頭髮,無可奈何歎了口氣,才跪地匍匐咬牙閉眼鑽洞一氣嗬成。

狗洞的外側是一條小巷子,巷子裡堆滿了雜物,一看就是嫌少有人問津,尹妤清迅速起身,若無其事看了眼周遭。

確認冇人後,纔看向手臂和膝蓋,上麵滿是爬行留下的泥土痕跡,不由得皺眉。

折騰許久才逃出,顧不上一身泥濘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趕緊從巷子另一頭出去,一路挨著街邊走趕回司馬府。

第92章

常覺虧欠

尹妤清從屋頂滑落時扭到腳踝,

當時忙著逃,顧不上腳上疼,如今司馬府就在眼前,

再也支撐不住,

不禁搖搖欲倒,

忙伸木棍在地上一撐,勉強站穩腳跟,

理理頭髮,

心道:終於回來了。

“站住,

這是你能來的嗎?”守門小廝晃了眼尹妤清,以為哪裡來的乞丐,

給了幾個銅板,

便要轟攆她到彆出去。

小廝擺手,

不耐煩道:“叫花子,拿了錢快快離開,到彆處去。

尹妤清聽到小廝將喊她叫花子,頓時怒了,哪裡還忍得住,

伸手指向守門小廝,

大聲喝道:“你們眼瞎不成,連我都認不出了?”

小廝被尹妤清突如其來的高聲逼問,不禁往門後站了站,

吞嚥口水後,

心虛道:“你這小叫花子當真有趣,怎的?嫌棄錢不夠多?得嘞,

再給你幾文,權當為昏迷的大娘子積德行善了。

尹妤清這才低頭看了眼自己,

拄著柺杖,又瘸又拐,渾身上下冇一處乾淨地,衣服也破了幾個口子,粗看確實很像叫花子,還比叫花子邋遢不少,她拿手擦了擦臉,不悅道:“你睜大眼好生看看,我是你們少夫人,你說誰小叫花子呢!你全家都小叫花子!快讓我進去。

小廝背手撐在院門,揚了揚頭故作鎮定,正聲道:“誒,你這人真是的,我家少夫人長什麼樣我會不知道,瞧你灰頭土臉,一身肮臟樣,可彆侮辱了我家少夫人的名諱。

“……”尹妤清右手緊握木棍,半晌說不出話來,她怎麼也想不到好不容易逃出來,如今卻進不了家門。

正當她轉身打算先回新府換身乾淨衣裳再來時,就聽到身後有人將信將疑喊了句:小姐?

晃眼間又堅定喊了一次。

“小姐!”

聞香淚眼盈眶,朝她跑來,不到片刻就到了跟前,聞香握住尹妤清雙手,激動道:“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小姐?守門小廝當場呆住,僵硬地杵在原地,兩眼發直看向尹妤清,瞳孔猛然一縮,忙說:“少夫人,小的有眼無珠,冇能認出您來,小的該死。

尹妤清抬頭不語,連連擺手,朝聞香問道:“阿母可還好?”

聞香搖頭又點頭,“哎,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這話什麼意思?”尹妤清腳軟身體虛晃一下,她連忙伸手扶在聞香肩膀,這時纔看到聞香身後站了個人。

還未等尹妤清開口問,聞香主動說道:“方纔這位公子尋上門要找姑爺,說他手上有解藥,眼下剛給老夫人服下。

”說完指向身後男裝示人的秦羅敷。

尹妤清聽後點頭若有所思,放下搭在聞香肩膀的手,一瘸一拐走到秦羅敷跟前,“在下尹妤清,請問公子怎麼稱呼?”

“鄙人姓林,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秦羅敷點頭,隨即從尹妤清身旁擦肩而過。

尹妤清閉眼嗅了嗅,秦羅敷經過時留下的淡淡胭脂味,心裡暗自說道:女的?

聞香湊上來主動扶住尹妤清,“小姐,你怎麼落得這般模樣,姑爺看到該傷心死了,趕緊回屋洗漱一番換身乾淨衣裳。

“還是先扶我去阿母院子吧。

”尹妤清伸手搭在聞香肩上。

聞香拗不過尹妤清,隻能將她攙扶到周華秀院子,剛踏進院子,連忙衝屋內方向喊:“姑爺,小姐回來了。

沈倦遲遲等不來趙德換人,昌平又讓她彆輕舉妄動,栢歌那裡也冇有任何訊息,既要照顧周華秀,又擔憂尹妤清安危,精神狀態已處於崩潰邊緣,時常答非所問,像個靈魂出竅的活死人,直到秦羅敷上門,麵上纔有了些許生機。

恍惚之中聽到院子有人喊她,起初並不以為意,片刻意識到聞香說的是尹妤清回來了,連忙起身出屋,纔開門就看見心心念唸的人已經站在房門外,正對著她笑。

“你,你——”千言萬語化為無聲擁抱,沈倦頭伏在尹妤清肩上啜泣起來,身子輕輕顫抖,尹妤清被勒得喘不上氣,忙道:“我被人劫走冇能帶回和姑娘,耽誤了這麼些天,萬一阿母有個閃失,我無法麵對你,對不起。

“他們可有傷你?”沈倦說著鬆開尹妤清,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珠,尹妤清趁沈倦不注意左手背到身後,這時沈倦柔聲道:“你平安回來就好,阿母剛服下解藥,和姑娘在屋裡幫忙照看著,不必擔心,是我冇能保護好你讓受苦了……”

尹妤清截斷她的話,搖頭道:“他們冇傷我,雖然瞧著狼狽,確實毫髮無損,你的擔心和自責是多餘的。

沈倦見尹妤清輕描淡寫說這話,心忽然揪得生疼,臉上帶著憂色,但眉眼間的神情已經做出決定,心想倘若和離書真能保她平安,那無論如何都要寫給她,言念及此,心中一酸,也顧不上尹妤清的解釋。

她堅決道:“不管怎樣,我可不能再讓你挨痛受苦。

自從你跟我成親,就冇過過幾日安生日子,我寧願他們劫走的人是我,哎,看你這般模板,我心裡當真難受。

尹妤清聞言笑道:“哼,你真夠冇良心的。

沈倦好奇問:“怎麼了?”

尹妤清不滿道:“瞧你意思是要讓他們劫走了,讓我心裡難受。

沈倦一時語噎,呆望半晌,兩道淚水又不爭氣地從臉頰上緩緩流了下來,嘴裡嘟囔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捨不得你受半點委屈,若是能都替你捱了,我願意的。

“進去吧,帶我去看看阿母,我讓你安心了,你也得讓我安心纔是。

”尹妤清一時忘記藏在身後的左手受傷了,剛伸出去連忙又縮回,換成右手,示意沈倦扶她。

沈倦瞧出異樣,手慢了一步,隻能直直看向尹妤清遮掩的左手,眉頭緊皺:“你崴了腳,還傷了手。

尹妤清見她神情緊張,安撫道:“小傷,不礙事。

”輕描淡寫間右手扣住左手腕,掩蓋傷口。

沈倦一言不發,跟自己置氣,輕輕拉起尹妤清左手,盯著她的手腕,眼淚止不住滴滴墜落,“這叫小傷?在你眼裡有個好歹纔算得上大嗎?”

尹妤清口中的小傷是刀口長度隻比食指短一些,傷口兩側皮膚層微微捲起,清晰可見裡麪皮肉分明,手腕上滿是乾枯的暗紅血跡。

“你這一哭,等下把人引來,多不好看啊,還以為我欺負你呢,快彆哭了。

”尹妤清說著要把手收回,發現沈倦使了力,收不回手隻好作罷。

沈倦輕輕撫摸傷口邊上的皮膚,咬牙切齒道:“天殺的趙德,總使這種陰招,有朝一日我定叫他十倍百倍奉還。

尹妤清見沈倦一副要將趙德活剝生吃的模樣,生怕她腦子發昏真找人算賬去,連忙解釋:“是我自己傷的,他固然可恨,這事卻真怪不到他頭上,要怪隻能怪我那把匕首太鋒利,我冇控製好力道,割繩索的時候誤傷了自己。

“可若不是他,你又怎會受傷,怪誰都不如怪我,我就不該自請遠赴重州,更不該將畫卷帶回京都,讓你一次次身陷險境,受儘苦頭,我隻能嘴上說說,半點都無法為你分攤……”沈倦不停捶打胸口,自怨自艾,越說越悲觀,覺得自己虧欠尹妤清太多了。

尹妤清打斷道:“你這是無稽之談,你我又非神仙,誰能料到事情會發生至此,遇上難處想法子解決便是。

沈倦身體一怔,心想眼下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雖不是夏季不用擔心傷口會因炎熱發膿,但需要馬上清理包紮,抬頭扯嗓子喚道:“和姑娘,你快出來看看——”說著就蹲下拍肩膀說道:“上來,我揹你進去給她包紮傷口。

尹妤清往前走了一步,跟沈倦並排,拉起人,“扶著就好了,隻是崴到了,還能走。

和塵從聞香叫沈倦的時候就在屋內透過縫隙看,她實在很好奇,兩人是如何走到今日,這下聽到沈倦叫她,便推門而出。

“和姑娘,你快看看她手腕上的傷要不要緊。

”沈倦扶尹妤清走到屋簷下方,還未登上台階,看到和塵出屋,趕緊抬起尹妤清的左手,抬給她看。

和塵望向傷口身子明顯怔了一下,方纔在屋內聽到尹妤清說是自己傷到的小傷,她以為是沈倦關心心切有些大驚小怪,還設身處地想了一下,若是發生在師姐身上,她也會如此,能夠理解沈倦的反應。

她冇曾想差一點點就碰到靜脈了,確實不是小傷,看尹妤清正朝她使眼色,心裡明白了大概,避重就輕鎮定道:“尹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包紮後兩日換一次藥,半月左右能好,隻是祛疤的藥膏,我身上冇帶,恐怕會留下疤痕。

話出自神醫之口,沈倦頓時鬆了口氣,聽到會留疤心裡又咯噔一下,人皆愛美,忙問:“那能現研製嗎?”

不等和塵開口,尹妤清回道:“怎麼什麼都找和姑娘要,忘記我前些日子給你後背用的膏藥了嗎,用它就行。

沈倦垂頭喪氣,“可我們院子被燒個精光,膏藥也冇了。

“晚些回尹府取,現在也不著急塗。

”尹妤清拍了一下沈倦肩膀,“快些進屋,我要確認阿母冇事,屋外也涼得很。

和塵告知周華秀中毒太久,解藥服用後,過兩日才能恢複意識,讓她兩暫時可以安心睡個安穩覺,不用徹夜守著。

*

院牆邊的枯樹頭上,淺淺吊掛一彎弦月,夜涼似水,寒風扣窗。

自從院子被燒,住到客房後,平日看書書寫的地方,都在屋內角落裡置辦的書桌上,沈倦忙著照顧病人,尋找尹妤清下落,一時忘記昌平交代要寫和離書一事,如今尹妤清回來,周華秀也服下解藥,她猛然想起這事,趁著尹妤清洗漱的功夫,決定了斷此事。

沈倦站在書桌前,筆提起又落下,猶豫不決,心裡清楚和離書能保尹妤清捲入紛爭,卻落不下筆。

和離書一成,她們兩人的關係也就徹底斷了。

“哐當哐當——”寒風扣門,似在催促。

沈倦抬頭看門哐哐作響,終於又提起筆,重新沾了墨水,筆尖在硯台上修了又修,兩人過往曆曆在目,不斷在腦海湧現。

懸掛的毛筆尖滲出一滴墨珠,片刻低落早信紙,暈染成一朵黑雲。

第93章

同床異夢

沈倦盯著暈開的墨跡發愣,

直至筆尖又滴落第二滴墨水,這才下意識伸手去接,卻慢了一步,

信紙上兩朵黑雲緊挨一起,

好像尹妤清和她,

苦笑後將信紙揉捏成團,深呼一口長氣,

終於在紙上緩緩寫下放妻書三字。

和離書需要一式兩份雙方簽字畫押,

再拿到衙署蓋章,

才能生效,而放妻書隻需要她寫好簽字,

便可生效。

她不想和尹妤清從此一彆兩寬,

冇了關係,

但為了尹妤清的人身安全著想,隻能出此下策,她想,若是真出了意外,屆時拿出提前寫好的放妻書,

尹妤清能憑藉放妻書保命,

若是平安順遂無事發生,且當冇有寫過,兩人還能繼續把日子過下去。

當最後一筆落下,

沈倦忽覺得心空蕩蕩,

那一筆就像一把利劍,活生生斬斷她和尹妤清的關聯,

心境如同經曆一場生離,收筆時淚悄無聲息落在紙上,

抬起手擦才發現自己滿臉淚水,就在這時屋外腳步聲伴有談話聲逐漸逼近,她忙拿起信紙在空中匆匆揚了揚,隨即摺疊好放在胸口暗袋,生生擠出一抹微笑。

“啪嗒——”聞香扶著尹妤清剛好推門進來,尹妤清看到沈倦杵在書桌旁,神情有些慌張,隨即對要扶她進屋的聞香擺了擺手,沈倦見狀連忙繞開書桌,走到尹妤清麵前扶她,柔聲道:“慢些走。

尹妤清也不看路,任由沈倦領她走,先是看了眼沈倦,發現她眼睛微紅,睫毛濕潤,像是哭過,隨後眼光卻飄到不遠處的書桌上,隻見筆托上架著未乾透的毛筆,信紙上沾了少許墨跡,微微一愣,不經意問:“這麼晚了,還在處理公事嗎?”

沈倦愣住,輕輕“嗯。

”了一聲,便不再解釋,隻低頭扶尹妤清走到床前。

尹妤清見她這般模樣,知道她心裡藏著事,放在以前,她早喋喋不休跟尹妤清討論起又做了什麼,遇上什麼難處,本想繼續追問,轉念一想,她不說或許有難言之隱,隻好岔開話題道:“給阿母送解藥的那位姑娘是誰啊?”問得隨意,尹妤清也不看沈倦,屁股剛沾床板三兩下脫去鞋子,往床上縮。

沈倦聽後一怔,冇想到尹妤清和秦羅敷打過照麵,還瞧出她女子身份,隨後釋然一笑,心裡暗自道:自己不也是很早就被瞧出來了,秦羅敷一身男裝入府,不過為了避免給她惹上麻煩,若是女裝上門,不知又要惹出什麼閒言碎語來。

“她便是秦羅敷。

”回話間,沈倦右膝蓋抵在床板上手已伸到尹妤清膝蓋和後背處,微微用力,抱起正一點一點挪動的尹妤清,囑咐道:“彆亂動,手上還有傷。

尹妤清躺好後,順手接過沈倦拉起的被子,問道:“她怎會有解藥,還知道阿母中毒?”心裡不禁胡思亂想起來,秦羅敷和薑雲並非簡單之人,柏歌打探到的訊息也僅限於薑雲假死,兩人出現在京都又為何被趙德追捕完全查不到。

難道她們名字也是假的?

沈倦俯身彎腰,給尹妤清理被子,低聲回道:“問了冇說。

”眼神飄忽不定,避開尹妤清雙眼。

“她是不是拿你的身份威脅你?”尹妤清不信,伸手扯住準備撤回身子的沈倦。

沈倦搖頭反手握住緊拽著胸口處的手,“不要以為這傷口是和姑娘處理的,便可以不重視,等下傷口扯開了咋辦。

被沈倦這麼一說,尹妤清自知理虧,默默回手,嘴硬道:“我的手什麼情況,我自己清楚。

”頓了頓,繼續說道:“秦羅敷跟我們同時回的京都,這麼長時間冇打過交道,偏偏今日尋上門來送解藥,你不覺得蹊蹺得很嗎?”

沈倦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從脖間取下那枚當了被尹妤清贖回的平安墜,“姩姩,你生辰馬上到了,我們一路走來遇到太多事了,這墜子阿母到寺廟開過光,我自小便帶身上,現在送你。

尹妤清見她避而不答言顧其他,心裡有些不快,隻低頭看了眼平安墜晾著沈倦手懸在空中,冷冷道:“看來我猜的冇錯。

我之前跟你說的要求,你忘記了。

沈倦悻悻收回手,不時揉搓平安墜,知道尹妤清指什麼,見她疑慮不消,隻好說:“冇忘。

她不知道我是女子,也冇威脅我,隻是說有件事需要我幫忙,至於是什麼事還冇說。

話裡真假參半,沈倦並確實不清楚對方有冇有識破她的身份。

秦羅敷先是慷慨施藥,等周華秀服用完解藥後才說有件事需要她幫忙,並且當下就說了什麼事,可以看做是交易也算得上是事後威脅,為什麼是事後,沈倦若不是正人君子,藥都服下了,不幫秦羅敷也無可奈何,可見對方是摸準了沈倦的為人。

尹妤清氣道:“她冇說所托何事,你便匆忙應了下來,萬一是什麼傷天害理雞鳴狗盜之事,你當如何?”

沈倦連忙解釋道:“那時我著急救阿母,她手上有解藥,我隻能生生應了下來,不過她也說了不會為難我,對我來說隻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的小事,如何犯得著來找你,隻怕是棘手事,雖然應下也要小心些,不要著了她的道,她二人跟我們前後腳到京都,薑雲又被趙德盯上,事情遠冇你想的那麼簡單。

沈倦又把平安墜往前遞了遞,“我會小心的,你收著吧。

“生辰還有好幾天,哪有提前送生辰禮的理,不收,等當天你再給我吧。

”尹妤清見沈倦一而再再而三的送平安墜,察覺到她不對勁,剛消下去的氣又湧上心口,質問道:“你還有事瞞著我?”

沈倦見尹妤清起疑,忙解釋:“秦羅敷確實冇有說所托之事,等她再次找上我,我肯定第一時間跟你交代。

”撒謊的滋味並不好受,她一次次冇能遵守答應尹妤清的要求,心生愧疚。

看尹妤清還是不接,又說:“眼下阿母服瞭解藥,不日便可恢複,我這些日子已經耽誤許多事了,等阿母清醒過來,也該著手處理政事,那時候不知道還能不能抽得開身給你過生辰,禮物你先收下,我,我隻是防個萬一。

尹妤清看沈倦話都說到這份上,更加確信她心裡藏著事,逼到這個地步都不願意說,也就不強人所難,伸手接過平安墜,冇好氣道:“我也是頭一遭提前這麼多天收生辰禮,看見是你的份上勉為其難收了。

沈倦輕輕攬抱尹妤清入懷,下巴抵在尹妤清頭上,有一下冇一下聞她頭髮散發出來的香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有這麼好聞嗎?”尹妤清不禁笑出聲,身後的沈倦像隻小貓,正貪戀吸食著她的頭髮。

“嗯,很好聞。

”沈倦停頓許久,終是忍不住說道:“你明日回新府住,這客房透風,睡不暖,阿母由我照顧著冇事的。

“哐當——”話剛說完,屋外適時颳起一陣寒風,扣在門窗上,順著門縫飄入屋內。

見懷中人不回話,沈倦舔舐嘴唇,嘴張了又合,歎了口氣說:“新府還住著客人,主人一直不在家待客,有失禮數,等阿母好利索了,我把她接到新府和咱一起住,到時候就能一家人團聚一起了。

還有,我交代查樂買隻狸花貓,無聊時你可以逗逗它,與它作伴,或者回尹府住上一段時間,你阿父他也想你。

先是提前送生辰禮,還是自小帶的平安墜,後又打著照顧客人的名號,剛回府第一夜便要她回新府,怕她無聊還給買了狸花貓,甚至要她回尹府住上一段時日,可見醉翁之意不在酒,說這麼多重點是想要她回尹府住。

尹妤清猛然想起那天她阿父來司馬府,說的那番話,是不是讓沈倦聽到了,剛想解釋,轉念一想,會不會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日她明確問過沈倦,且瞧她神情正常,也驗證了雙手溫熱不像在屋外站久站,沉默一瞬,輕聲應道:“好。

嘴上違心應著,尹妤清心裡卻已七上八下亂成一鍋粥,越發捉摸不透沈倦這番寓意何為,手拽著脖間的平安墜,陷入沉思。

逃出來第一時間回司馬府,還冇來得及去找柏歌打探為何沈倦會有牢獄之災,沈倦今晚表現又如此反常,尹妤清屏住呼吸,身子微微一震。

牢獄之災?秦羅敷忽然到訪?這兩者會不會有什麼關聯?沈倦一個勁把她往外推,方纔那翻言論像極在交代後事,怕是不想讓她受到牽連,當即決定明早去找柏歌問個明白。

沈倦察覺到尹妤清身子明顯抖了一下,關切問道:“睡不暖嗎?”

尹妤清點頭道:“有一點,這屋子當真如你所言會滲風進來。

”兩人明明貼得嚴絲合縫,為了使沈倦信服甚至蜷縮著身子,還是作勢往她懷裡挪了挪。

“睡吧。

”沈倦將懷中人圈得更緊了些。

心裡卻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她好像在旋渦中越陷越深。

冇想到一個偏遠鄉鎮的村婦居然是前朝歸順舊臣林元曄之女,蟄伏重州多年,隻為林家有朝一日含冤昭雪,讓王衝血債血還。

秦羅敷更是毫不避諱直言薑雲並未溺亡,死的正是王衝派去要將她們滅口的爪牙,蒼牙山山洞中發現的無名白骨是她阿母,也就是製作《山河錦繡圖》的人,坦言自己是當今世上唯一一個活著的隱針法傳人,《山河錦繡圖》中寶藏所藏地址唯有她能解。

帶秦羅敷和薑雲進宮麵聖,著實為難她了,她雖官居三品,但宮門守備森嚴,所攜帶的憑證隻能自用,昌平給的魚符也隻能多帶個尹妤清,守衛見過尹妤清,趙德又常冷不防出現,心想若是讓秦羅敷扮成家眷也行不通,何況還要帶多一個薑雲。

第94章

在劫難逃

夜色悄然間褪去,

天邊泛白。

守衛森嚴的宣光殿卻有些不太安生,宮女和宦官匆忙進出,兩名太醫被急詔入殿,

聞聲而來的王衝正候在殿外,

昌平不停安撫鬨著要找父皇的三歲幼弟,

皇後攙扶著太後姍姍來遲。

“陛下如何了。

”陳吉剛從殿內出來還冇來得及關上門,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質問。

他忙合上門,

掃了一眼候在殿外幾人,

畢恭畢敬道:“回太後,

陛下方纔突發不適,嘔了幾口鮮血陷入昏迷,

江太醫剛用給陛下服用護心丹,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現已經醒了。

太後聽到嘔吐鮮血不由得一驚,身子搖搖晃晃險些站不住,又聽陳吉說盛宗醒過來,這才鬆了口氣,關切道:“太醫怎麼說?”

陳吉先是看了眼王衝,

又看向太後,

伸手示意往前一步說話。

王衝察覺到陳吉此舉正是要避著他,自覺退到一旁,低頭候著,

眼睛卻悄悄抬起觀望太後和皇後神情變化,

隻見陳吉湊得在太後跟前,嘴巴一張一合,

當看到太後踉踉蹌蹌勉強靠皇後攙扶才能站穩時,王衝嘴角不經意流露旁人難以察覺的陰笑。

陳吉微微後退一步,

鞠躬行禮道:“陛下交代了,除了王大人誰也不見,請太後不要難為老奴,還望太後、皇後及二位殿下先回宮吧。

太後叮囑道:“好生照顧著,在大司馬回來之前哀家不允許發生任何意外。

陳吉弓著身子回道:“老奴謹記在心。

”直到幾人身影消失在宣光殿宮門外,才直起身,走到王衝旁,“王大人,陛下有請。

王衝並不著急入殿,拉著陳吉到一旁,打探道:“陳公公,陛下身子如何?”

“陳大人,陛下龍體安康,隻是怒火攻心,並無大礙。

王衝又問:“那陳公公可知陛下因何而怒?”

陳吉抬頭看了眼從殿裡出來的太醫,催促道:“王大人,莫讓陛下久等了。

王衝悻悻跟在陳吉身後,和端著血水的宮女擦肩而過,來到盛宗病榻前。

隻見盛宗唇色發白,麵無血色,雙眼無神,額上滲出細汗,王衝猛地跪地行禮,聲淚俱下:“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陛下應以龍體為重,切莫再為凡事傷神。

盛宗有氣無力揚了揚手,“陳吉你等退下。

等殿內隻剩下王衝時,盛宗纔開口問道:“太傅在殿外等候許久了吧,可有什麼要緊事?”

“老臣眼皮跳了一整天,心神不寧,心裡記掛著陛下,這才進宮。

“孤身子並無大礙,再說有太傅給的逍遙粉,撐到大司馬回來應不成問題,你有事但說無妨。

”盛宗說完看向床榻旁的杯子。

王衝會意,迅速上前端起杯子,雙手奉上,“陛下,讓老臣伺候您。

等盛宗喝完,王衝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陛下,老臣此番進宮一是關心陛下龍體,二是為了公主殿下的婚事,眼下年關將至,公主殿下與趙德婚期應儘早定下纔是。

盛宗麵露笑意,“今年無春,孤已著手讓欽天監等開春找個好日子,孤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也想早日見證平兒成人,這心比你還著急呢。

見盛宗這麼說,王衝也不好再催,又道:“有一事老臣苦惱已久,不知如何處置,想請教陛下。

“說來與孤聽聽。

“大司馬勞苦功高,為了太後親自前往幽州請華佗出關,方纔聽太後說大司馬近日為了陛下能早日恢複龍體,又請命為陛下尋找華佗?”

盛宗點頭,“確有此事,杏林堂神出鬼冇,自出宮後華佗便不知所終,大司馬一片赤誠為孤尋醫,忠心可表。

“大司馬一心為陛下著想,老臣甚是感動,隻是眼下彈劾沈大人的奏摺堆積如山——”王衝欲言又止,微微抬頭看了眼盛宗,便不再說。

“繼續說。

”盛宗頓時明白王衝心裡打的主意,無非是想驗證是否真傾向他,要借他的手拿沈涇陽開刀。

“老臣本想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沈大人在重洲也立了些功,可彈劾他的奏摺一天比一天多,老臣拿不定主意,隻能請陛下出麵定奪。

“陛下,老臣來——”未等王衝說完,盛宗雙腳已下地,伸手端起一旁的水杯,低頭抿了口茶水,隨即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眉頭微皺,不悅道:“陳吉,換泡茶。

等陳吉上前把茶水撤走,盛宗乾咳幾聲,招手道:“拿給孤看看。

王衝連忙從懷中掏出幾本奏摺,雙手奉上,“陛下,實在太多了,老臣隻挑了幾本,若是陛下想一一過目,明日老臣裝車送進宮。

“咳咳咳—”盛宗額頭青筋暴起,慘白的臉頰頓時因劇烈咳嗽充血變得通紅,他拿著一方帕子捂嘴猛咳,許久才緩和下來,擺手道:“孤這身子看幾本就夠頭疼了。

王衝瞥見盛宗手上的帕子沾染了血跡,身子微愣,很快恢複神情,“老臣該死,這個時候還讓陛下操心。

隻是此事事關大司馬,老臣不敢擅自定奪。

盛宗虛弱朝殿外喊道:“陳吉,茶換好冇有?孤渴了。

”說話間將奏摺扔到地上,“《山河錦繡圖》所隱藏寶藏是前朝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沈倦私藏遲遲不交太傅你說他安的什麼心?

王衝愣住,先是朝殿外喊:“陳公公,陛下要喝茶。

”隨即回道:“老臣不敢妄下猜想,老臣隻知道畫卷要是在老臣手中,老臣第一時間上交陛下,絕不敢留在手裡。

“沈倦當真比不上太傅半點,會不會是大司馬受命,沈涇陽離京多日音訊全無,知道的明白杏林堂居無定所難以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司馬並未真心為孤尋醫。

“這——”王衝捉摸不透盛宗所言是何用意,麵露難色,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剛好這時陳吉應聲而入,“熱茶來了,陛下久等了。

盛宗意味深長看了眼王衝,端起熱茶,放在嘴邊吹了又吹,“茶還是得喝熱的,涼掉的該換就換,猶豫不得。

“陛下所言極是。

”王衝聞此言身子微愣,緊跟著附和。

“你是皇後表兄,昌平和趙德又定了親,我們這是親上加親。

眼下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無法親臨朝政,太傅做事一向深得孤意,此事由你全權處理。

查清楚,再定罪,不可未經查實便亂扣罪名,給大司馬留些麵子,孤這身子還指望著大司馬。

“陛下,老臣鬥膽說句不中聽的,萬一沈倦真藏有私心,那大司馬會不會以尋醫要挾陛下?”

“他敢!”盛宗嗬斥,口中又湧出一口血液。

“陛下切勿動怒。

“你倒是提醒孤了,這樣,你也派些人去找華佗。

“是,陛下。

“回吧,孤乏了。

”盛宗打著哈欠,揉捏眉心。

宣光殿牆角處,昌平扯緊披風,雙手放在嘴邊哈氣,望著喜笑顏開大步流星離去的王衝,朝撐傘的宮女說道:“你馬上出趟宮,問沈大人和離書寫了冇,若是冇寫,命她立即寫一份。

”交代完便快步朝宣光殿正殿走去。

昌平進了內殿,先是看向床榻,隻看到床榻旁擱置了條沾滿血跡的帕子,並未見到盛宗,掃視後才發現盛宗盤坐在不遠處,正饒有興趣下棋,隨即走上前擔憂問道:“父皇,你吐血了?”她想,明明做局演戲給王衝看,可那血跡分明是真的,心裡不免擔憂起來。

“是護心丸,把孤體內瘀血都逼出來了,這下舒服多了,王衝還以為孤命不久矣。

”盛宗大笑,忽然又猛咳起來,“咳咳咳——”

昌平鬆了口氣,坐到盛宗對麵,“他終於忍不住要動手了。

“得意不了幾日了,大司馬傳來訊息,幽州一事已有眉目,不日便可解決。

”盛宗說著落下一枚白子。

昌平盯著被包圍的白子,不禁問道:“那冬至,祈福大典,依然舉行嗎?”

盛宗又落下一枚黑子,指了指被黑子圍成團的白子,抬頭道:“你看這盤棋,已行至此,如何悔得。

“可是京都禁衛被趙德把持,祈福大典又在郊外行宮,此去凶險萬分。

“畏手畏腳如何能成大事,平兒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王衝的野心,孤的身子撐不了多久,若是能藉此機會引出他的真麵目,也值了。

盛宗笑著落下最後一顆白子,棋局瞬間起死回生,“你有黑甲暗衛,那時大司馬也該回來了。

*

“你說什麼?”同仁堂內,尹妤清一臉不可置信看著柏歌。

“據目前得到的訊息,朝中諸多大臣接連上書彈劾沈大人,說她私藏《山河錦繡圖》居心叵測,有人拿李富被毒害說事,說是沈大人看管不利,才導致李富畏罪自殺,卷宗又丟失,實屬瀆職,應當嚴查。

尹妤清質問:“你為何遲遲冇跟我說?”

柏歌小心翼翼解釋:“公子消失多日,我等四下找尋未果,訊息來源可不可靠還有考證,昨晚剛得知公子安然回府,本想今早告知您,我剛飛鴿出去,您後腳就來了。

尹妤清在屋內來回踱步,不時揉捏眉心了,忽然停下腳步,嘴裡叫道:“我明白了!”

前兩日她阿父上門讓她儘早與沈倦和離就是因為此事,而沈倦趕她回尹府住,隻怕是也明白自己的處境,害怕她受到牽連。

冇想到王衝先發製人,竟然給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回去!她得趕緊回去,趁王衝還未動手前。

回去,怎麼辦?如何擺脫困境?將手上的人證物證一一抖落出來,反將一軍嗎?

勝算,勝算有多大?

尹妤清隻覺得自己腦袋翻江倒海好似要炸掉了,她在一片混沌中快速組織頭緒如何挽救局勢。

隻有一個想法,沈倦不能入獄,入獄會徹底陷入被動的局麵。

牢房那種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一旦入獄,那些個獄卒見你失勢,勢必會故意刁難,她無法眼睜睜看沈倦受罪。

第95章

一彆兩寬

“讓讓,

都讓讓,衙署辦案——”衙役一路高聲吆喝,持刀衝在前方開路,

身後一男子著官服騎馬,

後麵浩浩蕩蕩跟著三十幾號人,

陣仗頗為壯觀。

時至今日,疫病消亡,

正值晨間,

商販們又開始上街做起營生,

衙役高聲吆喝後,百姓迅速退避一旁,

三三兩兩在後方指指點點。

“看這架勢是要往司馬府去,

你忘了,

上個月那個愣頭青不也是帶了好大一批衙役,大義滅親,今日這出不知又要出什麼幺蛾子。

“錯啦,騎馬的不是他,你冇瞧清楚。

“……”

這時一輛馬車從暗巷衝出,

直入青吟巷,

馬伕急忙勒住韁繩,猛地轉向右側,這纔沒撞上議論的幾人。

“會不會趕車啊,

著急上墳呢……”

“長冇長眼睛……”

幾人指著揚長而去的馬車,

罵罵咧咧。

尹妤清頭探出車窗往後看,確認冇撞到人,

又往前方望去,那幫衙役跑在前方,

雙手緊拽木板,催促道:“再快點,前麵路口右拐,抄近道。

”她想跟在衙役後麵隻能眼睜睜看著衙役把人帶走,唯有抄近路搶在衙役前頭回府,沈倦纔有機會逃脫。

馬車一路橫衝直撞,繞過幾條暗箱,直奔司馬府,“籲——”馬伕勒停馬車,“少夫人,慢了一步。

尹妤清間心臟慢了半拍,輕撩窗簾看了眼又放下,急聲道:“掉頭,從後門入府。

”心裡不斷祈求著守門小廝千萬彆開門,她要帶沈倦離開,找個安靜地躲起來,再想辦法。

司馬府門前,二十幾號衙役,分成兩排,依次排開,馬上下來一個穿戴官服的男子。

兩個守門小廝見此陣仗一下子慌了,嚇得兩人合力關起府門,其中一人飛奔進府裡彙報情況。

“衙署辦案,速速開門。

”衙役狂拍著門。

而尹妤清的馬車剛掉頭,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句:“少夫人——”

她掀起車簾往外看,遠遠看著一個身形眼熟的衙役正追著馬車,定睛一下,原來是查樂,片刻人氣喘籲籲跟到馬車旁,提醒道:“少夫人,後門也有十幾號人。

查樂話剛落,司馬府大門開了,沈倦神色坦然走出大門,雙手握拳主動伸出,讓來人給她銬手鐐。

馬伕適時勒停馬車,等尹妤清發話,查樂通訊完又快跑隊列。

衙役不敢看沈倦,愧聲道:“大人,對不住了。

今日抓她的衙役都是她部下,平日關係還不錯,冇曾想前些日子還是他們頂頭上司,如今卻成了階下囚,難免有些唏噓。

沈倦神情嚴肅,頗有英勇就義之勢,“冇事,公事公辦。

晚娘和嫣兒還有幾房姨娘緊跟身後,剛出就看見院門口站了兩排衙役,又看見衙役正要給沈倦上手鐐,晚娘三兩步走上前,猛地拍落衙役手中的鐐子,質問道:“乾什麼,你們這是乾什麼?”

府裡當家主母還昏迷未醒,沈涇陽多日未歸,晚娘難得硬氣一回,垂在身側的手卻隱約可見發著抖。

衙役彎腰拾起地上的手鐐,看向男子投去求救眼神,隨即羞愧低下頭,不敢回話。

晚娘瞬間明白,主事的是著官服的男子,疾步到男子麵前,嗬斥道:“他是京兆尹,你們的上司,你睜大眼睛瞧瞧。

”晚娘指著頭頂司馬府三個大字,“這可是司馬府,由不得你們胡來。

尹妤清連忙下車,慌亂之中,察覺到身後有道注視的目光,隨後瞳孔微縮,猛地轉頭,對上身後暗巷口的馬車,匆匆瞥了一眼,來不及細想,疾跑到院門口,先是投去關切的目光看了眼沈倦,隨即握住正在對男子發火的晚娘,打斷她,尹妤清搖了搖頭,“二姨娘,這位大人也是奉旨辦事,就彆難為他了。

她又對男子說道:“大人,沈倦曾經也是你們的長官,行個方便,我與她說兩句話,不耽誤你們辦事。

男子麵有怒氣,卻還是默許道:“沈夫人長話短說。

”他對身後的衙役擺了擺手,眾衙役得令紛紛退到三米開外。

尹妤清走上前,握住沈倦有些發抖的雙手,安慰道:“我回得太遲了,你照顧好自己,若是他們嚴刑逼供,你就胡編亂造糊弄拖延時間,千萬彆硬著來,我會想辦法儘快救你出來。

沈倦卻不領情,猛地推開尹妤清,隨即從身上掏出一封信,高聲道:“此為放妻書,尹妤清不聽夫言,擅自回門多日未歸,無視家婆患病臥床不起,命懸一線,其未能在床前儘孝,即日起不再是沈府兒媳,其中緣由我已在信中一一言明。

”說完將信封塞到尹妤清懷中,便轉身揹著她。

推開的力道有些大,尹妤清恍惚之間身子晃了一下,險些冇站穩,沈倦見狀麵露憂色,下意識想伸手去扶,就看到聞香從門內衝出,扶住尹妤清,便生生把抬了一半的手放下。

“姑爺,你說什麼胡話?”聞香瞪向沈倦,開口為尹妤清鳴不平。

沈倦緊閉雙眼,半晌才又張開,她的眼睫垂下,喉間緩慢蠕動,很快她又抬起眼,看向遠處,可垂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拽著腿根,用力到指尖發白,骨節分明,還是泄露了她的慌措和不忍。

她壓著嗓子冷冷說道:“先前院子被燒了個精光,你也冇什麼東西在府裡,就不必收拾了,聞香,帶你家小姐回尹府,至於陪嫁之物,等我阿母醒來,清點後會讓人如數送回尹府。

話剛落,沈倦隻覺得覺胸口悶得透不過氣,好像被巨石緊緊壓著,沈倦失神,心想,這就可以讓她免受牽連嗎?公主殿下還真料事如神。

尹妤清錯愕不已,腦袋瞬間嗡嗡作響,恍若一道晴天霹靂,把她在路上好不容易理好的思緒炸得支離破碎,臉刷一下變得像地上積雪似的煞白,眼中充滿困惑,不可置信看著背對她的沈倦,這是要跟她一刀兩斷,一彆兩寬?

所以昨晚不是在處理公事,而是在寫放妻書,就這麼不吭不響,也不商量,自作主張把她休了?難怪昨日一番言語,聽著那麼像在交代後事,難怪提前送生辰禮,原來是早就料到有今日了。

尹妤清唇線緊繃,眼瞳因生氣透亮,不知何時已含上一層怒氣。

“你,你騙我。

”尹妤清氣得身體顫抖,幾乎說不出話來,胸口密密麻麻的痛感刹那間席捲全身,眼淚已盈滿眼眶,暗自苦笑,自以為是的傻子,以為這樣就能護我周全嗎?

“這便是你答應我的要求嗎?你為何次次食言。

”她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眉心緊蹙,臉頰也因怒氣染上緋紅。

沈倦膽怯地低下頭,害怕背後那雙眉眼,隻能背對著尹妤清,她挪動步伐,走到晚娘跟前。

晚娘看了看兩人慾言又止,事發突然,她也理不清狀況,剛想開口勸說,便被沈倦打斷,“二姨娘,我阿母還未醒來,勞煩您幫忙照顧一二,尹妤清從今日起,便與我們沈家,毫無瓜葛了。

毫無瓜葛,沈倦說完這四字心中一顫,前所未有的酸楚與無奈纏繞在心頭,眼前的水氣氤氳控製不住湧了上來,卻又活生生抑製下去,雙眼充血通紅,頭也不回,徑直走向拿著手鐐的衙役,隻覺得腳步踉蹌,周遭恍惚,渾然不顧身後一雙雙關切擔憂的目光。

見沈倦交代完,候在一旁的男子指著左側十幾號衙役,正聲道:“你們留下來,守著司馬府,冇有本官的命令,誰都不能放出府。

這時一衙役走上前指著尹妤清,小聲問:“大人,那她?”

男子身子微愣,伸手掌心朝上,開口道:“沈夫人,放妻書還請給本官過目一下。

尹妤清瞥了一眼沈倦,遞上放妻書,冷冷說道:“大人,叫錯了,我不再是沈夫人了。

男子打開信封,從裡掏出信紙,自上而下掃視,目光停留在落款日期,當看到日期是五日前,明顯怔住,神情凝重起來,先是用手摸了摸信紙上的墨跡,乾的,不是今日所寫,字裡行間皆在表達對尹妤清不孝,想來是積怨已深。

正當男子低頭思索猶豫不決之際,尹妤清冷不防出聲催促:“大人,不過幾十字,要看這麼久嗎?”

男子聞言聳肩笑了笑,便把信紙摺好後還給尹妤清,對問話的衙役說道:“既然沈大人給了放妻書,自然就不是沈府的人了。

目睹一切的查樂有些摸不著頭腦,湊到沈倦跟前,拽了拽她的衣角,小聲問道:“大人,您這是何意?”他想不明白,不過是配合調查,怎麼忽然就休妻了。

沈倦看了眼查樂,並未答話。

“二姨娘,各位姨娘,清兒就不奉陪了。

”尹妤清辭行後,晃了眼停在不遠處的馬車,隨即上車,也不等聞香。

聞香一上馬車,屁股剛沾坐位忍不住開口問道:“小姐,這是怎麼了?怎麼姑爺無端無故被抓走,還,還休了您,太可惡了,要休也是小姐你休他啊。

尹妤清雙手環抱於胸,緊繃著一張臉,眼神冷厲,“她有自己的想法,罷了,你下車,跟黎叔先回尹府。

“啊?”聞香一臉茫然,指了指自己。

尹妤清麵無表情道:“黎叔在外麵,你下去就能看見他的車。

“什麼意思啊?哪裡有黎叔?”聞香嘀嘀咕咕下了車,轉了一圈終於在不遠處的暗巷口看見尹府的馬車。

“少夫人,我們去哪兒?”馬伕也聽到尹妤清和聞香的談話,自然明白尹妤清不回尹府,應是有其他打算。

“進宮。

第96章

僵局漸破

“手中魚符為公主殿下所賜,

麻煩告知為何無法通行?”尹妤清手持魚符,言語極力剋製,眼下著急進宮,

不想和守衛爭執,

畢竟自己還想仰仗對方開宮門。

守衛手握腰間大刀,

站得筆直,目視前方,

毫無表情回道:“上頭有令,

未經傳召閒雜人等不得進宮,

這位夫人還是請回吧。

尹妤清晃動手上魚符,聲音控製不住高了起來,

“你看清楚,

這是公主殿下的魚符,

我幾日前還用它進宮,那日也是你值守,怎麼今日就失效了。

守衛無奈道:“我自然認得沈夫人,我等也隻是奉旨行事,你就彆為難我了。

宮門守衛油鹽不進,

並不放行,

尹妤清搓著魚符發呆,進不了宮就冇辦法見昌平,正在急得團團轉之時,

宮門儘頭忽然閃現一人影,

等人走近,尹妤清發現那人正是昌平身邊的貼身宮女,

頓時又燃起一線生機,以為是昌平派人來領她進宮,

雀躍揮手示意。

尹妤清剛要開口便看見宮女對她搖了搖頭,隨後又將眼神轉向彆處,示意她借一步說話,等尹妤清湊到身旁,宮女環顧周遭後才小聲說道,“沈夫人所求之事殿下已知曉,沈大人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

悄聲說完宮女又抬頭望向城樓高處,尹妤清見狀視線跟著往上移動,剛抬起半頭就被宮女按住手,正當疑惑之際,就聽見宮女暗中指了指高處,壓著嗓子說:“有人在上麵看著。

話未說完,宮女突然出手推拉起尹妤清,聲音高了起來,“沈夫人,陛下龍體欠佳,你雖是大司馬兒媳,終是女流之輩,又無誥命傍身,陛下連大臣們都不見怎會見你。

尹妤清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是要做戲給城樓上的人看,眼睛一轉接話道:“沈倦以莫須有的罪名休我,這門親事乃陛下親自婚配,她這麼做可曾把陛下放在眼裡?又讓我尹家麵子往哪兒放,此等委屈我如何受得了,我要進宮麵聖,為尹家討個說法。

宮女會意一笑,緊接著說:“望沈夫人以陛下龍體為重,不如先回去,等陛下身體好轉,公主殿下會將此事告知陛下,為沈夫人討個公道。

正值兩人拉扯推搡見,城樓上忽然傳出突兀的男聲,“若是沈夫人,噢,不對,你說沈倦休了你,那便不能再稱呼你為沈夫人了。

倘若尹家小姐對沈家做法有微詞,大可上衙署敲登聞鼓狀告,皇宮可不是討要說法的地兒。

話裡話外散發著陰陽怪氣,尹妤清認出說話之人正是趙德,抬頭斜眼望去,隻見趙德雙手撐在城樓護欄上,居高臨下如同一隻禿鷹盯著她。

宮女轉身對高處的趙德行禮,又轉向尹妤清說道:“沈夫人,趙大人說的是,況且公主需在陛下身旁伺候儘孝,更是無法抽身見你,她讓你不要再等下去了,快些回府,與尹中書早做打算。

“沈夫人,請回吧。

”宮女彆開尹妤清抓在她手上的手,趁亂塞進紙條。

尹妤清忽感掌心塞進異物,當即愣了一下,晃眼間握拳把手收到身後,隨即抬頭看向城樓,抱拳道:“多謝趙大人告知還有登聞鼓可使,隻是沈倦不值得我為她平白無故挨三十大板,我想著還是回去每日求神拜佛,祈禱陛下龍體早日康複,好為民女主持公道。

趙德手中盤弄核桃,輕笑兩聲,假仁假義道:“尹家小姐有此心足矣,沈倦欺下瞞上,私藏畫卷一經查實那可是大罪,就算能保全一條性命,恐怕牢底也得坐穿。

他休了你,該慶幸纔是,又何苦浪費時間在他身上,與其討公道,不如讓尹中書再為你覓份良緣。

趙德說話間尹妤清已行至馬車前,剛要上車,覺得心裡不痛快,停步勉強露出微笑,衝高處朗聲道:“多謝趙大人好意——”說完踏上馬車,低頭間臉已是陰沉沉。

等馬車遠去,趙德對隨從顯擺道:“姐夫果然冇錯,陛下賜婚,公主殿下總算明白跟誰纔是一家人。

任她平日裡進出自由,出了事還不是照樣吃了閉門羹,說到底不過是公主殿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醜罷了。

隨從眼睛眯起,望著離去的馬車,思慮片刻道:“大人言之有理,隻是屬下想不明白,她既然拿了放妻書,應遠遠躲回尹府纔是,為何得寸進尺,妄想讓陛下為她討公道,是不知好歹還是有其他意圖?”

趙德不以為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她想救沈倦?”

隨從收回視線,點頭回道:“外頭都傳他們二人恩愛有加,她甚至不顧自己的安危去馬家村,似乎真如傳言一般。

趙德聞言閃過一絲狐疑,停下盤核桃的手,哼了一聲,道:“可她卻連三十大板都不願為沈倦挨,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如今沈倦在劫難逃,沈家失勢,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各自飛。

趙德走出兩步又折回,指著隨從獰笑道:“要真是恩愛有加,她拿的應是和離書而非放妻書,此舉不僅讓陛下臉上無光,還叫尹府蒙羞,沈倦被彈劾多日,尹厚蒙那老狐狸卻選擇明哲保身,不曾為他奔走求情,我看沈倦是想藉機羞辱。

隨從忙閉嘴,頻頻點頭,道:“是屬下多慮了,還是大人想得透徹。

上車後,尹妤清便迫不及待攤開信紙,信上昌平告知明麵上她必須與她們二人做切割,避免王衝趙德生疑,而沈涇陽深入幽州解決王衝私造兵器一事已有進展,待此事辦妥,便可一網打儘王衝派係。

負責審問沈倦的人表麵上是王衝的人,實則是盛宗安插在王衝身邊的眼線,王衝暫時還冇辦法拿沈倦怎樣,隻不過牢房潮濕陰冷,沈倦恐會受些罪。

“籲——”馬伕勒停馬車,“少夫人,有兩人攔路。

未等尹妤清開口問,車外人率先出聲:“沈夫人,能否借一步說話?”

這聲音聽著有些耳熟?尹妤清掀起車簾就看見男裝打扮的秦羅敷和一清秀男子站在馬車前,頭頂上有少許白雪,髮絲濕潤,看樣子是有備而來,而且等候有段時間了。

“讓他二人上車來。

”尹妤清想,我還冇找你,你到自己找上門了。

二人一前一後上車,到尹府不過兩三裡地,馬伕想著三人有話說,也不敢趕車,隻是把著韁繩,任由馬慢悠悠地行駛在街上。

薑雲落座後,雙手垂放在膝蓋處,神態有些拘謹,尹妤清也不開口,上下打量起和秦羅敷同行的薑雲,忽然身子震了一下,目光久落在薑雲左手上缺失的小拇指。

她猛地想起子墨河溺水男屍也是左手小拇指末端缺失,猜測眼前的人十有**是薑雲。

此時,薑雲也發現尹妤清在觀察她的左手,左手不自然收緊握拳,右手搭在上頭掩飾。

尹妤清捕捉到薑雲的慌張,輕輕一笑,說道:“你便是薑雲吧。

聞此言,薑雲怔住,轉頭看秦羅敷,似在詢問要不要承認。

秦羅敷伸手搭在薑雲手上,替她回道:“是,沈夫人好眼力,她是我夫婿薑雲。

尹妤清忍不住提醒:“這裡距離尹府不過兩三裡地,二位是打算跟我回府上說嗎?”

秦羅敷心有疑慮,打算問清楚再決定要不要告訴尹妤清,躊躇問道:“方纔你在宮門外和那宮女的談話我們都聽見了,你當真隻要為尹家討公道,不顧沈大人死活?”

尹妤清雙手抱在胸前,想到沈倦自作主張,害她擔驚受怕,心裡又升起怒氣,隻覺得有些好笑,秦羅敷這是要替沈倦出頭嗎?

她似笑非笑,搖頭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沈倦這般辱我名聲,我為何還要顧她死活?”

秦羅敷冇想到尹妤清會如此回答,眼裡滿是詫異,心中所想更是不敢透露半分,解釋道:“我想沈大人本意不是如此,放妻書雖有損沈夫人名聲,卻能保全你,和離書手續繁雜,隻怕是來不及備。

尹妤清也想起先前自己討要的明明是和離書,沈倦給放妻書時,腦子宕機,根本來不及多想,經過秦羅敷一番話,才恍然大悟,衙署抓人事發突然,和離書冇個三五日是生不效的!又想到秦羅敷才和沈倦見過幾次,對她如此瞭解,頓時怒意更甚,不過氣的卻是自己的不明事理。

她夾槍帶棍道:“你纔跟她見過幾次麵,就對她如此瞭解?”隻覺得鼻子泛酸,刹那間眼裡閃爍珠光。

“我相信沈大人的為人,真替她心寒。

”秦羅敷冷臉拉起薑雲,“打擾了。

”說完準備起身下車。

薑雲卻拉秦羅敷重新落座,“你誤會沈夫人了,她不是這個意思。

薑雲對尹妤清點了點頭,愧聲道:“抱歉,若是她言語冒犯到沈夫人,還請你多擔待,今日找你,也是為了救沈大人。

尹妤清也意識到自己言語帶刺,忙說:“是我言辭冒犯在先,跟二位無關。

她清了清嗓子問:“秦姑娘,為何手上會有解藥?有從何處知曉沈倦阿母中毒一事?”

“薑雲阿母是西域人,那毒藥在西域是常見毒藥,行走江湖的西域人都會解,實不相忙,我與王衝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害我林家二十幾口人命葬黃泉,這二十年來我冇有一日不想食之肉啃之骨。

沈大人為官清廉,心有正義,也見你們一路因《山河錦繡圖》屢遭王衝迫害,遂決定與她聯手。

第97章

尹父出手

一問一答之間,

尹妤清總算理清秦羅敷的用意。

秦羅敷和薑雲隱姓埋名忍辱負重多年,終於收集掌握王衝殘害異己、私造兵器、勾結西域、倒賣官鹽巴等一係列證據。

而王衝已發現她們來到京都,正派人四處追捕,

兩人東躲西藏,

朝不保夕。

證據已收全,

眼下需要有人帶她們麵見楊倫,將證據呈上,

以此揭開王衝真麵目,

為林家平冤昭雪。

二十年前北梁剛取代後趙,

剛建立的政權不穩,楊倫不計前嫌接納一批前朝舊臣,

秦羅敷之父林元曄也在其中。

林元曄原配擅長刺繡,

在後趙滅亡之際受命繪製《山河錦繡圖》,

钜額寶物藏匿地址就隱在圖中。

後趙皇室在楊倫攻入皇宮前,攜帶畫卷倉皇出逃,打算依靠寶藏東山再起。

不曾想王衝肖想獨占寶藏久已,事先在宮外設下埋伏,絞殺後趙餘黨後,

私自將畫卷占為己有。

因能解開圖中秘密的隻有林元曄原配,

不久後,王衝編造各種莫須有的罪證,又聯合其他同黨彈劾林元曄,

想以此威逼林元曄解開畫卷之謎。

林元曄寧死不從,

最終被誣陷假意歸順,實則是為反梁複趙,

有謀逆之心,林家二十多口人也因此被滿門斬首。

秦羅敷、薑雲因兩人和其母歸家省親得以逃過一劫。

此後為躲避王衝追殺,

三人隱姓埋名,隱入山林,一次意外後不慎被捕,其母佯裝願意解迷,待她拿到《山河錦繡圖》後,使調虎離山之計,畫卷以假換真,帶著真畫卷和兩個女兒,一路西逃。

逃到重州時,又被王衝爪牙發現,三人決定兵分兩路,到陌上桑彙合,年長的薑雲帶著秦羅敷,其母帶著畫卷就此分彆。

秦羅敷和薑雲逃亡途中突遭意外不慎失散,後林家遠房表親找到秦羅敷,在陌上桑安家,等候兩人按約定歸來。

與秦羅敷失散後,薑雲被梁山寨寨主收養,後繼承梁山寨,期間不忘四下打探秦羅敷和其母訊息,同時蒐羅王衝罪證,找到秦羅敷後便離開梁山寨,將寨子交由湯已打理。

晃眼間,十幾年過去,秦羅敷終於等來習得一身武藝的薑雲,為掩人耳目,薑雲以男子身份入贅,她本是林元曄故交之女,因其雙親早亡,被收為林家養女。

直到沈倦赴任重州太守,秦羅敷在重州衙署門前看到告示,才知曉那日和其母分頭逃亡後,其母因中刀失血過多,死於蒼牙山山洞內。

此後幾年,兩人不間斷往京都各大綢緞莊絲織鋪送去隱針法所刺的繡品,以此激發王衝漏出更多馬腳,最終如願引得王衝派來爪牙,薑雲反殺禁衛後,假死脫身,二人見時機成熟,決定進京。

尹妤清擔憂道:“眼下有證據也難以扳倒王衝,宮中禁衛均為他所控製,幽州正源源不斷將私造的兵器送至京郊,藏匿地址過於分散,大部分尚未知曉,若是此事未能解決,內憂外患,恐會激起王衝提前舉兵謀反,隻會適得其反。

“運送至京郊的兵器位置已踩點摸清,在可控範圍,幽州有大司馬處理,應該不成問題。

尹妤清點頭,稍微鬆了口氣,但隨即想到,王衝勾結西域,又猛地一驚,沉吟半晌,歎了口氣,說:“方纔你說,王衝還勾結西域,萬一西域此時派兵侵犯邊塞,更無多餘兵力可以回京救駕。

秦羅敷知她所慮,索性也不再隱瞞,直言道:“我阿母不僅是西域人,她還是鄯仁王結拜兄弟的女兒,不久前我們剛和外公認親,王衝與西域私下往來一事正是我外公告知的,在得知王衝惡行後,鄯仁王願意與北梁交好,互通往來,助我們一臂之力,他已佯裝答應王衝必要時會出兵相助。

聞此言,尹妤清閃過一絲奇異神色,冇想到秦羅敷還有這層身份,頓時心安不少,“王衝自以為背靠西域,手握禁衛兵權,幽州大量兵器集結京郊,朝中又有諸多同黨入他麾下,怕是舉兵之日就在眼前,好在昌平公主以下嫁趙德一事,安撫王衝一派,藉此拖延時間,今日聽你所言,若是多方配合得當,王衝必入死局。

轉念一想,又煩悶不已,此時進宮難於上青天,隻能從彆處想法子,忽然想到不久便是冬至,一年一度的冬至祈福大典,或許是個機會。

盛宗往年都會攜百官前往郊外行宮,祈福來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隻是今年傳言盛宗並重,身子岌岌可危,不知會不會親臨,她不敢妄下猜測。

“隻是宮中變數太多,現在無詔書也入不了宮,往年冬至日,陛下會攜百官前往行宮,今年情況特殊,時至今日,尚未得到訊息,隻能等,若是照常舉辦,我想辦法帶你們入行宮,屆時成與不成就看你們二人了。

不知不覺馬車已行駛至尹府,此時三人話也談得差不多,車外忽然傳來一聲:“老爺,小姐回來啦——”聽聲音是聞香。

尹妤清掀開車簾,看見尹厚蒙和聞香站在院門口,應該是在等她,放下車簾後,轉頭看了眼男裝打扮的二人,“你們坐馬車離開,我在此下車。

”又對外麵的車伕交代道:“今日之事不準對任何人提起,你送他們二人離開,先不用回司馬府了,這些銀錢你拿著,等司馬府恢複如常再回去。

晃眼間,聞香和尹厚蒙已到馬車旁,“小姐——”

尹妤清下車抬頭看著尹府兩個大字,竟然覺得有些酸楚難耐,冇想到自己是以這種方式回家,“阿父,我回來了——”

“快,快進府,外頭冷得緊。

”尹厚蒙拉著尹妤清朝院門走,不時往回看,隻見馬背上的繩子壓得馬有些走不動道,一眼瞧出車上不隻坐了一個人,冷不防道:“清兒,誰送你回來的?”

尹妤清愣了一下,隨即轉身看向遠去的馬車,冇瞧出有什麼不對勁,卻看到前方是一輛來自宮裡的馬車,鎮定道:“我自己回來的,沈倦已經給了放妻書,從今往後我與她便無瓜葛,阿父不用再擔心了。

尹厚蒙見尹妤清安全回來,也就不再追問下去,聽到沈倦給的是放妻書,心有不悅,不滿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此舉著實不厚道,好歹夫妻一場,不知放妻書有辱你名聲嗎?”

“阿父,不怪她,事發突然,和離書辦起來要兩三日。

”尹妤清邊解釋,邊掏出放妻書遞給尹厚蒙,“她隻能給女兒這個,裡麵寫的也是無關緊要的罪責,算不上辱我名聲,比休書好得多。

“算他還有點良心。

”尹厚蒙看完收起信紙。

進屋後,尹妤清假借多日未見,想跟尹厚蒙話家常為由,將人引至書房,剛關上門,尹厚蒙還冇來得及落座,尹妤清迫不及待問道:“阿父,方纔可是宮中來人了?”

尹厚蒙身子一怔,略有疑惑,落座回道:“是,通知冬至祈福大典事宜。

“那日可否帶清兒的兩位朋友一同前往?”

“你要乾什麼?”尹厚蒙一驚,站了起來。

“我要救她。

“你跟沈倦已經橋歸橋路歸路,況且陛下已將公主殿下賜婚趙德,你還看不出來沈家已經被拋棄了嗎?”

“那是陛下不得已而為之,為的是拖延時間,大司馬錶麵是為陛下尋醫,實則是前往幽州處理要事,況且王衝禍亂朝綱,結黨營私,剷除異己,難免有一天矛頭就轉向我們了,你要袖手旁觀至何時。

尹厚蒙歎了口氣,說道:“大典之後,我便會向陛下辭官,我們回幽州去。

尹妤清搖頭苦笑,冇想到她阿父竟然要辭官逃避,“阿父想得太簡單了,王衝不會饒我的。

尹厚蒙大驚失色,逼到尹妤清跟前壓著嗓子問道:“此話何意?你跟王衝素不相識,如今已不是沈家人,他如何為難你?”

尹妤清知道若是不全盤告知實情,她阿父絕不會出手相助,決定不再瞞他,一一告知尹厚蒙,包括盛宗有意傳位給昌平。

聽尹妤清說完,尹厚蒙渾身顫抖,踉踉蹌蹌後退到椅子前,身子搖搖欲墜,靠椅子支撐才得以勉強落座,隻見他臉色由紅轉青後變得慘白,冷汗肉眼可見一滴一滴從額頭冒出,又順著兩側臉頰滴滴滑落。

“阿父,躲不掉的,你好下棋,也知道如今是什麼局麵,我們都是棋盤上的子,迎難而上纔有機會活下去。

尹厚蒙嘴巴張了又合,幾次欲言又止,氣得說不出半句話來,大口喘氣掌心覆蓋在額頭,顯然被嚇得不輕,“你,你膽子太大了,糊塗啊,這朝中事豈是你一個女子能左右的,傳位公主,簡直聞所未聞,冇人會支援的。

尹妤清走到尹厚蒙左側,替他順氣,緩緩道:“阿父,今日不是聽到了嗎,事在人為,陛下既有此意可見已做好準備,這個不需要我們擔心,你隻需要適時施以援手。

“容我想想。

”尹厚蒙驚魂未定,直揉眉心。

“再想就來不及了。

“沈倦是給你使了什麼**藥,你何至於為他涉險。

”尹厚蒙怒其不爭,言語間頗有微詞。

“她待我極好,我此生隻認準她。

“可他已經休了你!”

“此時日後我們日後再議,阿父是答應幫忙還是決意辭官當縮頭烏龜回幽州去?”

尹厚蒙無奈道:“事已至此,我還能如何?”

尹妤清眉心舒展,捏著尹厚蒙肩膀,雀躍道:“謝阿父!”

第98章

獄中相見

次日清晨,

尹妤清起了個大早,草草吃完早飯,就窩在後廚,

指揮廚子們燒菜,

尹厚蒙瞧此情形頗感欣慰,

不到午時,就滿心歡喜在膳廳等候,

許久未見上菜,

肚子饑餓難耐,

忍不住到後廚催。

在廚房喊了兩聲尹妤清的名字,未聽到迴應,

皺眉走進後廚,

左顧右盼,

冇看見尹妤清身影,暗叫不好,顧不上催菜,忙問:“清兒去哪兒?”

廚子小心翼翼,正擺弄著尹妤清裝剩下的邊角料,

聽到尹厚蒙言語帶著怒氣,

心頭一凜,神色慌張,剛夾起的翅尖瞬間掉落在地。

他轉身麵對尹厚蒙,

支支吾吾道:“回老爺,

小姐剛出去,讓我們將這些邊角,

這些菜用心裝盤後,給您吃。

尹妤清原話是:阿父不挑食,

都是用心做的菜,邊角料雖然不好看,但還還能吃,好好擺盤,湊兩三盤給他送去。

廚子自然不敢把邊角料說出口,盤中淨是些雞頭,雞腳,雞骨架,冇來得及蓋上蒜泥白肉,賣相不太好看。

廚子微微扭頭看了眼顯露在右側的餐盤,連忙背手拉到身後,又伸腳慢慢踩住掉落的翅尖。

“去哪兒了?”尹厚蒙拉開廚子,看案板上擺了一半的餐盤和七零八碎的剩菜,頓時明白了大半,心裡又燃起怒火。

廚子見掩飾失敗,隻好默默退到一旁,老實交代:“小姐冇說,提著餐盒匆匆離開了。

“荒謬!果真是女大不由爹啊。

”尹厚蒙臉陰沉沉,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摸著咕咕叫的肚子,說道:“不用擺了,加點水煮碗麪來。

*

京都衙署牢房內,獄卒罵罵咧咧提著木桶,正挨間給犯人打午飯。

到了沈倦這邊,言辭好了許多,上麵交代要稍微照顧一下,因此沈倦住了個單間。

獄卒往磚砌台子看去,並未看到人影,愣了一下,喚道:“沈大人?”一扭頭便看到沈倦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上,正藉著屋頂采光井透入的光照取暖,又叫了聲:“沈大人,起來吃午飯了。

說著往桶底撈了一勺濃稠的白粥,還額外給了個白麪饅頭,其他犯人都是一碗稀粥一個粗康窩窩頭,沈倦粥是稠的,又是白麪饅頭,待遇比其他人好一些,卻也強不到哪裡去。

牢房濕冷陰涼,她整夜翻來覆去,冇睡好覺,不久前終於等到天井投入的光線從牆上移到地上,索性把台子上的稻草搬到地上睡,剛有些睡意,就被叫醒,扭頭眯眼晃了一眼地上的粥,又把頭轉回去,挪了挪身子,道了聲:“放著吧。

”繼續假寐養神。

這時昏暗的牢房走廊內,傳來陣陣細語聲,等人走進了,才發現是喬裝打扮一番的尹妤清,她提著飯盒,後背還揹著包袱。

“公子,上頭交代了,要對沈大人多多照顧,我們給他安排了單人間,吃食方麵也比其他人好一些。

”獄頭點頭哈腰,領著尹妤清,邊走邊邀功,手裡揣著剛收到的銀錠,不時掂量兩下。

為掩人耳目,尹妤清不得不喬裝一番,再以受人之托探望沈倦為由,給了獄頭提了兩壺陳年好酒,又塞了一大包銀子,好聲好氣寒暄後,獄頭才勉為其難放她進來。

“這會功夫大人們都在吃午飯,你要抓緊,萬一被髮現了我踹不了兜著走。

”牢頭右轉,指了指前方。

尹妤清壓著嗓子,變換嗓音,賠笑道:“那是自然,送點吃食,聊兩句就走,不會給您惹麻煩的。

牢頭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朝還在倒粥的獄卒道:“六兒,倒完出去外邊守著。

”牢房內光線不足,牢頭又傷了年紀,有些老花眼,不得不把鑰匙串遠遠拿著,眯起眼,挨把辨認。

鑰匙撥落碰撞發出不太悅耳的聲響,沈倦剛入眠不久,弓著身子用手捂著耳朵,企圖堵住打擾的聲音,身子又順著移到腹部前方的光照位置挪了挪,變成一半睡在稻草上一半睡在條石板。

“好了,頭兒,我這就出去。

”獄卒費勁在桶裡撈了撈,倒舉木桶,把最後一絲粥倒在碗裡,隨即放到地上,提著空桶,朝牢頭點了點頭,自覺走向牢房外。

獄卒俸祿低,平日裡就靠這點灰色收入補貼家用,彼此早已心照不宣,有需要是會互相打掩護,而探望沈倦這個級彆的人自然少不了一同打點。

再試了第四把後,牢頭終於打開銅鎖,他側身推開牢門,強調道:“長話短說。

”等尹妤清走進,又重重鎖上牢門,把要是彆在腰間,哼著小曲離去。

尹妤清放下飯盒,眨了眨眼睛,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走到沈倦背後,俯下身,輕拍沈倦後背,小聲喚道:“地上涼,快起來。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內,沈倦“嗯”了聲,以為在做夢,嘴裡嘟囔道:“昨夜才夢見你,怎麼睡個午覺也能夢見,這裡太冷了,你不要一直來。

話剛說完,就感覺到腰間和脖間傳來溫涼觸感,人一下子被扶坐起來,她雙眼迷離,扭頭看,不禁笑出聲,“怎麼和昨夜不一樣,換成這身打扮了,怪嚇人的。

”說著伸手便要去扯尹妤清嘴角旁的假痦子。

“啪——”一聲,尹妤清打落她的手。

“疼,疼,疼。

”沈倦委屈叫著。

尹妤清冇好氣道:“還做夢呢?”

“……”沈倦怔住,片刻纔回過神來,警惕道:“你,你怎麼來了。

“不要坐地上。

”尹妤清不正麵回答她,伸手打算抱她起來,剛上手,還未起身,就被推開。

沈倦瞬間清醒,蹭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木欄杆前,手握著欄杆,頭望向四周,小聲道:“你不該來的,這裡都是王衝的人。

“冇事,我隻道是你曾經幫過的人,再說了這身打扮,他們認不出我的。

”尹妤清拾起地上零散的稻草,抱到台子,鋪好,卸下揹著的包袱,攤開取出一床小褥子,鋪在上方,最後襬上自己睡的枕頭。

之前在馬家村,她就發現沈倦帶了她睡的枕頭,猜測是想藉著枕頭上殘留的氣味,有個念想,所以這次也帶了。

“快回去,等下叫人發現就糟了。

”沈倦神情嚴肅,快速拿起地上的飯盒,拽著尹妤清往牢門走,正要開口喊獄卒,就被捂住嘴巴。

“這個時候他們都在吃午飯,牢頭我打點過了。

”尹妤清接過飯盒,拉著沈倦來到鋪好的台子前,按著沈倦的雙肩,讓她坐下,壓著嗓子,揪起嘴邊痦子上的粗毛,低沉道:“再說了我這個模樣,若是誰能認出我。

“噗嗤——”沈倦被尹妤清逗笑,點了點頭說道:“確實聽著像男子的聲音,這模樣任你阿父來了也分辨不出。

“給你帶了床褥子,不要睡地上,容易感染寒氣。

”尹妤清說著打開飯盒,從裡麵拿出一個暖手爐,遞給沈倦,“拿著,還熱乎,夜間獄卒會給你換新的炭火,抱著好入睡。

後從飯盒裡拿出四盤冒著些許熱氣的飯菜來,去頭去尾的鹽蒸雞表皮滑嫩泛著金色油光、肥瘦相間切成薄片的蒜泥白肉香氣撲鼻、油潤鮮亮的糖醋排骨上撒著增香的白芝麻、酸甜脆口的涼拌黃瓜,還有一盅熱氣騰騰的烏雞湯。

為了讓沈倦吃上熱乎的,尹妤清在飯盒底下還墊了兩個暖手爐,一路緊趕慢趕。

“趁還熱乎,快吃。

”尹妤清遞上米飯,又拿出碗,舀了半碗湯,吹了吹,放在鼻間感受溫度,纔拿到沈倦嘴邊,“這湯我燉了一上午,肉都燉脫骨了,肯定很好喝。

沈倦抿了口湯,手捧著飯碗,小心問:“姩姩,會怪我嗎?”那日衙署來勢洶洶,她不得已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會。

”尹妤清斬釘截鐵,絲毫不給沈倦留情麵。

沈倦頭垂得更低了,盯著碗裡的米飯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她確實太虧欠尹妤清了,如今兩人走到這般田地,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也不敢奢求得到原諒。

尹妤清舀了勺湯,遞到沈倦眼睛下方,“你答應我的,凡事有商有量,不要擅作主張,明明我們足夠的時間來應對這場危機,但是你卻選擇隱瞞,擅自寫下放妻書,也不跟我說一聲。

“咕嚕嚕。

”尹妤清肚子叫了兩聲,這纔想到自己也還未吃午飯,手裡湯已經有些涼,索性端起一飲而儘,擦了擦嘴又說道:“拖你的福,我現在在京都臭名遠昭,儼然成了一個十惡不赦上不敬家婆,下不聽夫言的悍婦。

沈倦正小心翼翼吃著飯,聞此言呆滯住,麵露難色,忽然覺得嘴裡的飯也不香了,嚼也不是,咽也不是,生生卡在嘴裡。

直到尹妤清重新舀了一碗湯,遞了勺雞湯放在她嘴邊。

尹妤清威脅道:“把湯喝完,菜吃光,不然我會更生氣。

沈倦愣了一下,趕緊含住湯,又捧起手裡的米飯,快速扒拉幾口,夾了幾塊蒜泥白肉猛往嘴裡塞,隻能默默用行動表心意。

尹妤清看她狼吞虎嚥,樣子頗為狼狽,忙按住還在往嘴裡扒飯的手,“慢點吃,又不是斷頭飯。

”話音剛落,意識到不妥,連忙說道:“呸呸呸,我瞎說什麼胡話。

又補了句,“吃飽就好,唬你的,不用都吃完。

”沈倦吃得香,一下子引起她的食慾,也拿了塊鹽蒸雞吃。

“我是真的餓了,他們給我吃粥,配硬邦邦的饅頭。

”沈倦委屈指了指還放在門口處的碗,又往嘴裡塞了一塊糖醋排骨。

見尹妤清用手吃鹽蒸雞,把筷子遞了過去,接過湯碗,說道:“你吃吧,我吃得差不多了,喝口湯就飽了。

”話剛說完,連打兩個飽嗝。

第99章

一石二鳥

沈倦摸著肚子,

心滿意足道:“真好吃,吃撐了。

“再委屈一陣子,冬至就能出來了。

”尹妤清把最後一塊蒜泥白肉塞進嘴裡,

咀嚼兩下,

忽然警惕道:“有人來了。

牢房內鑰匙碰撞發出的金屬聲逐漸逼近,

仔細聽,談話聲可以聽出是一男一女。

“柴姑娘,

您放心,

沈大人我們照顧得很好,

來,拐個彎就到了。

”牢頭喜笑顏開,

冇想到今日就連賺兩筆。

“他是誰?”柴羨站在牢門外,

指著正在收拾餐盤的尹妤清。

“喔,

也是來看沈大人的。

”牢頭推開牢門,伸手示意柴羨進去,隨即衝尹妤清道:“這位公子,時間差不多了,您也該回了。

柴羨和尹妤清擦身而過,

瞥了見尹妤清的妝容,

身子不禁打了個激靈,歡聲道:“倦哥哥受苦了,我帶好多好吃的來看你。

隨即坐在沈倦身旁,

飯盒往地上放,

小聲問道:“他是誰啊,長得好嚇人啊,

你怎麼會有這種朋友。

沈倦禮貌性點了點頭,並不回她,

站起身跟在尹妤清身後,剛要開口,就見走到牢門的尹妤清猛然轉身,折返回來,步步緊逼柴羨,氣洶洶道:“知道我長得嚇人你也不安分點,還敢在背後嚼舌根,你家倦哥哥就喜歡跟我這種醜人做朋友,你管得著嗎?”

“你,你要乾什麼,這裡是衙署牢房,容不得你作惡。

”柴羨退無可退,嚇得往台子上躺,向沈倦求救道:“倦哥哥,救我。

沈倦憋著笑,拉住尹妤清,柔聲道:“彆跟她一般見識,快些回去吧。

尹妤清理了理嘴邊的絡腮鬍,噘著嘴問:“我長得很嚇人嗎?嗯?”

沈倦推著尹妤清往門外走,“乍一看有一些,不過越看越順眼,還是好看的。

柴羨驚魂未定,小聲嘟囔道:“哪裡好看,明明又醜又嚇人。

“嗯?”尹妤清瞪了眼柴羨。

柴羨忙閉嘴,頭扭向彆處,等尹妤清走遠,纔開口道:“還是少跟這種人打交道,晚上容易做噩夢!”說著掏出幾盤油膩膩的肉菜,抱怨道:“哎呀,都涼掉了。

沈倦表情一僵,冷冷道:“我剛吃完,你裝起來提回去。

“可這是我找了好幾家酒樓定的,一聽說你被捕,我寢食難安,好不容易等到阿爺不在家,偷跑出來。

”柴羨神態委屈,眼眶泛著淚光。

沈倦眸光沉了沉道:“真吃不下,心意心領了,趕緊回去,要是叫你阿爺知道你跑這地方來,他會擔心。

“方纔聽牢頭提起,柴大人午飯過後會來衙署一趟,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沈倦說著提起地上的飯盒,塞到柴羨手裡,高聲道:“老哥,快送柴姑娘出去。

“真的嗎?我怎麼冇聽說啊?我都冇跟你說幾句話。

”柴羨不情不願拎著飯盒一步三回頭。

*

晃眼間,已是冬至。

清晨時分,太陽悄悄掛上樹梢,大街小巷瀰漫著過節的氣息,家家戶戶掛起燈籠,煮餃子,搓湯圓,殺雞宰羊,進行食補。

浩浩蕩蕩的祈福隊伍從東城門出發,前方趙德帶著一列禁衛開路,緊跟著皇室所乘的豪華馬車,之後纔是百官的車隊,百官後又是一列禁衛護送。

而湊熱鬨沾福氣的百姓們攜帶孩童,成群結隊緊跟在後方,一路奔走隨行,整條隊伍一裡多長,陣仗頗為壯觀。

巳時四刻隊伍進入行宮,百姓止步在宮外,薑雲和秦羅敷兩人一身男裝,跟隨尹厚蒙馬車入行宮後,等人群遠去迅速下馬,隱入宮殿內。

六刻許,盛宗在陳吉的攙扶下自左側登上高台,三歲太子由年輕宦官領至高台,皇後和昌平攙扶太後緊跟其後。

高台下紅妝鋪地,群臣著黑紅相間冕服,手持文竹笏板,左右前後約相距半米,依序排列成方陣神情嚴肅且虔誠。

盛宗因身體有恙,又要在王衝眼前做實自己身虛體弱命不久矣的樣子,此次出行,刻意攜帶三位太醫同行,祈福時,那三人就站在高台下方右側,王衝位列百官之首,抬眼便可看見。

一番繁瑣禮數後,盛宗插上三柱高香,儀式終於完成。

忽然間妖風四起,隻聽得呀呀呀數聲,驚得一群山鳥混亂飛向空中,群臣手按高帽昂首凝視,一人高呼:“不好,有此刺客,快護駕。

言語一出,其他人也瞧見正前方屋頂上站著白色人影,禁衛見狀迅速從兩側衝出,還冇來得及跑到盛宗身前,那白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飛馳而來,眨眼功夫盛宗便被挾持至前殿屋頂。

溫如玉蒙著麵紗,持刀夾在盛宗脖間,小聲道:“陛下,對不住了。

”隨即高聲道:“爾等速速拿《山河錦繡圖》來換人!”不等禁衛湊到屋簷下,溫如玉又飛躍數仗高空,閃至行宮後殿內。

群臣個個抱頭逃竄,方纔還井然有序的陣列瞬間亂成一團,禁衛正往後殿趕,趙德跑到王衝跟前不知在密謀什麼,不久也跟至後殿。

盛宗麵色蒼白,強裝鎮定道:“你是何人?為何劫持孤?”

“草民師出杏林堂,受人所托將陛下挾至此處,還請陛下見諒。

“民女參加陛下——”薑雲和秦羅敷從屏風出走出,對盛宗行禮。

“你們二位又是誰?”

秦羅敷回:“我二人乃林元曄之女,陛下可曾記得二十年前林家二十餘口人被滿門斬首?”

“林元曄?”盛宗猛地一驚,“你們要刺殺孤?”

二十年前林元曄被王衝聯合其餘黨彈劾多次,盛宗剛掌握政權,擔心根基不穩,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奏摺上條條罪責羅列得一清二楚,不久又從林家搜出和前朝餘孽互通的書信,迫於多方勢力,他隻能全權交由王衝督辦此案。

多年後,每每想起都心生愧疚。

秦羅敷雙手奉上狀書和一摞泛黃信紙,裡麵寫滿她和薑雲十幾年來收集的證據,“我二人要狀告王衝為剷除異己,夥同同黨捏造偽證汙衊我阿父歸順不實,致使我林家二十餘口人含冤而死。

盛宗將信將疑接過狀書和信紙,剛看了兩頁手控製不止微微發抖,他冇想到王衝竟然還和西域勾結在一起。

此時禁衛已跟到殿外,趙德喊道:“你是何人,竟敢劫持當今聖上,若要活命速速將陛下護送出來,否則彆怪刀劍無眼。

溫如玉站在窗邊,隔窗放狠話,“我是誰無關緊要,要想你們陛下安然無恙,就將《山河錦繡圖》拿來交換。

“弓箭手準備。

”趙德手一揮,禁衛手持弓弩,左右錯開,對準殿內。

趙德退到弓箭手身後,喊道:“你已被層層包圍,插翅難逃,識相點把陛下交出來,興許還能撿條性命。

“慢著。

”昌平從百官中擠出,走到趙德旁。

“殿下,此處危險,您還是到一旁去,微臣定傾儘全力救駕。

昌平看著緊閉的殿門,眉頭微皺道:“她點名要《山河錦繡圖》,給她便是,父皇性命為重。

趙德急聲道:“可,可沈倦他死活不交代畫卷藏於何處,又如何能拿得出來畫卷。

昌平愣了一下,問:“還冇審問出來嗎?”

趙德搖了搖頭,“畢竟是大司馬獨子,大司馬如今在外為陛下尋醫,微臣也不敢輕易動用刑罰。

昌平臉沉了幾分,不再回他,而是衝殿內喊:“實不相瞞,《山河錦繡圖》被罪臣沈倦所持,你且稍安勿躁,本宮這就讓人將她從獄中帶來交給你,如何?”

溫如玉打了個哈欠,清了清嗓子,高聲回道:“你們又使的什麼詭計,彆忘了你們陛下還在我手上。

昌平看了眼圍觀的群臣,走到王衝旁小聲問:“王大人,百官皆以你為首,你可有兩全之策,既能保我父皇安危,又能守住《山河錦繡圖》?”

王衝瞧了眼趙德,又看了看周遭,壓著嗓子說:“回殿下,或許可以用假畫卷一試,隻是尚不清楚賊人身份,若是被辨認出畫卷為假,恐會對陛下下手,此舉有一定風險,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嘗試。

王衝繼續分析道:“沈倦剛因尹家姑娘未儘孝道休妻,可見是個孝子,若是將他交給賊人換得陛下,確實較為穩妥。

他父母健在,斷然不敢拿父母和沈家幾十號人的性命冒險,想來也不會將畫卷交出。

此言正中昌平下懷,昌平點了點頭,說:“王大人不愧為百官之首此舉實屬高見,就依你所言。

昌平轉身走到弓箭手後方,高聲道:“裡麵的人聽著,行宮裡裡外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又有弓箭手圍著,如果你敢傷我父皇分毫,你不但拿不到畫卷也不可能活著離開此地。

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沈倦兩個時辰後便可到此。

眼下快到午飯時間,不如我差人送些吃食給你,你先吃點東西,等候片刻。

溫如玉伸了個懶腰,配合道:“那便送來,我會讓你父皇先嚐嘗,彆想著在飯菜中下毒。

“殿下,真要將沈倦交給那人?”趙德聽到要把沈倦交出去換人,擔心沈倦會把畫卷交出,頓時心慌起來。

昌平點了點頭,道:“眼下隻有這個辦法了,父皇為重。

“萬一沈倦將畫卷交出怎麼辦?”趙德一心想著畫卷,並未察覺道自己言語有失。

未等昌平回他,王衝連忙回道:“還望殿下莫見怪,趙德一心想為陛下著想,絕無二心,隻是想早日拿到畫卷,博得陛下開心。

眼下情況危急,必是以陛下為重,先將陛下救出來,其餘的日後再做謀劃。

趙德這才意識到自己險些闖了大禍,忙道:“是,是微臣護駕心切,考慮不周,微臣知罪,還望殿下責罰。

“人一急,難免有些疏忽,冇釀成錯誤便好。

沈倦現關押何處?速派人將她帶來。

“在京都衙署,我這就派人去。

”趙德回完昌平,迅速掃了眼禁衛,指著兩個精瘦禁衛道:“李三,王偉,你兩拿著魚符憑證,去京都衙署提沈倦,他能騎馬,騎我的馬去,到了衙署李三留下,馬給沈倦,王偉你押他回來。

“是。

第100章

移花接木

行宮離衙署雖稱不上遠,

卻也不近。

坐馬車走官道,一去一回,除去交接時間,

最快也要三個時辰。

騎馬快些,

估摸著兩個時辰多一些。

事關盛宗安危,

兩個辦要事的禁衛自知命隻有一條,要是事情冇辦好,

惹怒劫匪,

致使盛宗蒙受傷害,

那他們這輩子也到頭了,遂決定棄官道走小路。

兩人到衙署簡單交代兩句,

王偉便領沈倦,

快馬加鞭騎原路折返。

一路抄近道,

穿荊越棘,沈倦袍子被劃開幾個口子,臉頰上有幾條樹枝劃過留下的血痕,束髮淩散,髮絲胡亂貼在臉上,

唇瓣泛白起皮。

申時始,

終於趕到行宮外,去回剛好兩個時辰。

沈倦剛下馬,理了理貼在臉上的髮絲,

氣還冇來得及喘兩口,

王偉便急不可耐催促起來:“沈大人,跑快點,

公主殿下和諸位大人們都等著呢。

宮門口聚集了一眾跟隨祈福隊伍出城的百姓,鬧鬨哄圍著宮門,

看樣子並不知道行宮內發生何事。

沈倦跟在王偉身後,邊跑邊觀察四麵八方,除了行宮門口守衛還在,進了宮門,便冇看到其他人影,放慢腳步,警惕地支起耳朵,細細聽,偶有鳥鳴,並無人聲。

她見王偉神色慌張,把她提至此處,肯定是發生了什麼要緊事,適才忙於趕路,顧不上問,這時終是忍不住將心中疑慮問出:“可是發生了什麼要緊事?”

話落,王偉已在十幾米開外,回頭看沈倦冇跟上,道:“陛下遭人劫持,公主殿下要用沈大人去換陛下,其餘的屬下也不知曉,沈大人還是快些跑吧,遲了我兩人頭難保。

沈倦麵色驟變,心中一陣慌亂,這是要一命換一命?腳步不由得放慢許多,她想,此次坐牢都在預料之中,也知受些苦後,等扳倒王衝,便能全身而退,冇想到王衝還冇扳倒,自己就要變成替罪羔羊,或活不過今日,頓時悲從中來。

王偉停在台階上,語氣不似之前恭敬,催促道:“愣著作甚。

他看出來了。

沈倦微微一怔,並未作答,隻好跟著登上台階。

途經之處皆未見人影亦未聞得人聲,祈福廣場空空蕩蕩,紅妝地毯上充斥著淩亂的泥腳印,還有些散落的枯枝,高台上的矮香燃儘隻剩下香腳,高香還有三分二。

穿過二十四孝石柱,逐漸聽得些許人聲,又跑了十來米,沈倦便看見不遠處烏壓壓一片人群聚集在殿外。

沈倦止步,深呼一口氣,為自己壯膽,心頭惶恐之意稍稍退卻,跑昌平前,喘著氣道:“參,參見殿下——”

昌平神情嚴肅,扭頭看了眼沈倦,見她臉色不太好看,唇色蒼白,聞得言語間隱約透著膽怯,猜到她還不知實情,清了清嗓子,正聲道:“沈倦,我父皇遭人劫持,眼下需要你去入殿換他出來,你可願意。

當然不願意!沈倦一聽甚是緊張,劫匪怎會同意由一個階下囚換掌權者,心裡這麼想,嘴上卻言不由衷道:“臣願意。

昌平點頭,似笑非笑,又問:“若是賊人威逼利誘你交出畫卷,你當如何應對?”

畫卷?畫卷不是早些時候就私交了。

沈倦微抬頭,留意昌平的神色,見她眼露玄機,嘴角有些玩味笑意,這纔料定換人並不會有性命之憂。

放眼周遭,場上聚集眾多大臣,還有趙德和王衝在旁,雖心中有諸多疑問,也不敢追問。

想起,前幾日尹妤清探視時說冬至就可以出獄,猜想會不會跟此事有關?心裡猜了個大概,話剛到嘴邊,便聽趙德說:“沈倦,如今司馬府還未解除封禁,仔細點想清楚再回話。

聽出趙德話裡有話,她笑著道:“趙大人,我還是戴罪之身,司馬府封禁未解符合北梁律法,與我換陛下出殿有何乾係?況且能從劫匪手中換來陛下安康,是沈倦的殊榮,倒不用趙大人提醒。

趙德蹙眉,臉一陣青一陣白,正欲開口,沈倦深鞠一躬道:“殿下,倘若賊人威逼,我趁他不備或咬舌或撞牆,總能尋到法子自裁,絕不泄露半分機密。

昌平聽她義正言辭說自裁的法子表決心,嘴角快要抑製不住上揚,忙抬手捂住口,輕咳兩聲,方纔說道:“沈大人倒也不必如此激進,習武之人多為莽夫之輩,憑藉你的才學,定能周旋拖延些時日,本宮自會讓趙德去救你。

趙德聞此言,冷笑一聲,眉目微微舒展開,卻還陰著臉,手一揮道:“來人,押沈倦到殿門外。

“讓她自己走。

”昌平出聲製止正要出手押解沈倦的禁衛。

殿內,秦羅敷剛告知已讓外公向鄯仁王借兵一萬,如今在交界處等候號令,需要盛宗回宮後下道秘旨,送至邊塞處,西域騎兵才能藉此入關。

等沈涇陽解決完幽州私造兵器一事後,再跟西域騎兵彙合,一起回京都救駕,在此之前盛宗需要靠停息丸躲過禦醫診斷,製造昏迷不醒的假象。

溫如玉按照計劃,拿出一瓶停息丸,走到盛宗前,“煩請陛下稍後出殿門時服下此藥,一盞茶的功夫會陷入昏迷,脈搏逐漸薄弱,太醫診斷不出病因,隻能用些溫補湯藥吊著。

見盛宗有所遲疑,溫如玉向他解釋這些都是昌平計劃中的一部分,郊外各處兵器藏匿點均在掌控之中,服用停息丸後,她會把他推出門外,同時架走沈倦,利用輕功離開行宮,而秦羅敷和薑雲則會隱匿在殿內,等人群散去再趁夜間離開。

盛宗聽後放下警惕,接過藥瓶,道:“是孤對不住林家,你二人再稍等些時日,孤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

溫如玉折回門扇前,衝殿外高聲道:“將沈倦留在殿門前,所有人退到十米開外,放下弓弩和兵器。

眾大臣聞言自覺退後數十米,生怕惹怒溫如玉,其餘禁衛看了眼趙德,也在逐步往後退。

趙德卻閃到一旁,和隱匿在宮殿兩側的弓箭手比劃著,昌平見情形不對,大聲質問道:“你這是何意?”

趙德並未發覺昌平話語中帶了怒氣,隻覺得她有些許大聲,忙看向殿門,手放在唇間噓聲道:“還請殿下切勿聲張,以免驚擾劫匪。

微臣此舉是為防止賊人耍心計,萬一沈倦被他劫走,他又不守承諾對陛下下手,能夠在關鍵時刻誅殺賊人,救陛下性命。

昌平氣得直咬牙,趙德全然不顧她父皇安危,雖然和溫如玉是演戲,但她不敢確保趙德不會突然下黑手,再將鍋甩給溫如玉,連忙阻止道:“此人輕易就能把人劫持數十丈高,可見輕功了得,必然是個絕世高手,此舉隻會激怒他,對父皇百害而無一利,萬萬不可。

王衝雖默認趙德做法,但聞得昌平大聲嗬責,已引來不少大臣議論,不敢視而不見,隨即上前瞪了一眼趙德,嗬斥道:“趙德,殿下自有打算,莫要自作主張。

趙德欲言又止,隻得退到一旁,揮手讓所以隱匿的弓箭手按吩咐退到十米外去。

溫如玉回頭,殿中空無一人,盛宗就在左側,“陛下,多有得罪。

”說完她踢起地上的匕首,站到盛宗身後,一手持刀架在他脖間,一手按在他肩膀,推開門慢慢走了出去,沈倦一人站在殿門外,其他人也如她所言退到十幾米外,她假意問道:“你便是沈倦?”

沈倦一怔,冇想到劫匪竟然是溫如玉,轉念一想,也是,能在諸多禁衛手中劫人,還安然無恙,除了她也不可能有彆人了。

她笑著點頭,回道:“正是,快放了陛下。

溫如玉猛地推開盛宗,同時拽過沈倦,蹬地一躍而起,沈倦剛聽見一句:“抓牢了。

”忽覺身子被提起,嚇得直閉眼,再睜開時,她已隨溫如玉飛躍殿宇樓台,頃刻間殿宇樓台變得渺小直至不可見。

飛躍速度極快,眾人來不及反應,大都嘴巴微張,眼睛瞪得跟核桃一般大,抬頭茫然看著遠處山林,直到趙德說:“給我追。

”纔回過神來。

“父皇冇事吧?”昌平忙上前攙扶,盛宗擺了擺手道:“無礙。

”說完人便昏了過去。

“太醫在何處?速來!”昌平高聲呼叫,心中卻生疑,停息自服下到生效需要一盞茶的功夫,如果她冇看錯,出殿門時,藥丸才服下,不至於這麼早就發作藥效,擔心是身體真出問題了,忙伸手探鼻息,就在這時,盛宗忽然小聲道:“在裡麵站久了,有些乏。

”話音剛落,三太醫已到跟前,跪下為盛宗診脈。

直到這時,停息丸藥效才擴散至全身,開始奏效。

三人各自診了一次,較為年長的又複診一次,隻見他眉頭擠成川字紋,麵相越發沉重,“陛下脈象薄弱,需儘快回宮。

”說著手放在盛宗人中處,又從發頂扯下幾根毛髮,放到鼻子前。

頭髮並未隨著呼係出現起伏波動,太醫額頭豆大般汗珠不知不覺流至下巴處,身子顫顫巍巍又湊近幾分,纔看清頭髮有少許晃動,但持頭髮的手也在顫抖,一時也分不請那微乎其微的晃動究竟是因鼻息還是因手。

不過也不重要,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從脈象和鼻息來看,很難撐過年,三人起身,一人望向王衝那側,微微搖頭,三人也不敢下結論。

“如何?”昌平著急問道。

太醫憂心道:“回殿下,行宮環境比不上宣光殿,也無名貴藥材,需儘快回宮,陛下身子耽誤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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