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禮
回程的路上,李淑雲獨自坐在花轎裡。轎子顛簸,外麵的樂聲喧囂,轎卻是一個封閉而寂靜的紅空間。悄悄了僵直的脖頸,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袖口繁復的刺繡。那匣子點心,就在離不遠的妝奩裡,此刻卻遙不可及。
不知過了多久,轎一頓,停了下來。
轎簾被掀開一角,有人踢了轎門。接著,那截喜綢再次被塞手中。搭著丫鬟的手(不知是小翠還是彩),小心地下了轎。
“過火盆,新人紅紅火火——”司儀高唱。
眼前一片紅濛濛,什麼也看不清。李淑雲正遲疑,側傳來一個極低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清冷,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急促:“抬腳,邁。”
依言抬高腳,覺到一熱氣自腳下掠過。擺或許掃過了炭火,傳來細微的焦灼氣味。
“過馬鞍,新人平平安安——”
“前麵有鞍子,過去。”那聲音又及時響起。
穩穩地了過去。在這一刻,忽然奇異地覺到,牽著的人,盡管心有不甘,盡管態度冷淡,卻並未完全棄於不顧。這微小的、近乎本能的提醒,讓冰涼的心底,泛起一極微弱的漣漪。
正堂之上,安南公與夫人柳氏已端坐等候。賓客滿堂,目如織,匯聚在這對新人上。
“一拜天地——”
轉,對著堂外那片被屋簷切割的天空,跪下,叩首。李淑雲拜得認真,將額頭在微涼的地麵上。謝天地,容納這一葉飄萍。
“二拜高堂——”
轉向座上那對陌生的尊長。安南公麵肅穆,不怒自威;柳氏妝容致,臉上帶著恰到好的笑容,眼神卻銳利如針,飛快地在上掃過。李淑雲垂下眼簾,深深拜下。
“夫妻對拜——”
轉,麵向那個僅聞其聲、未見其人的夫君。隔著蓋頭,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紅影廓。將子伏得很低,幾乎折了直角。無論未來如何,這一禮,是給予這段婚姻的、最初的誠意。
張勝似乎頓了頓,才同樣躬回禮。兩人的頭冠輕輕了一下,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
“禮——送房!”
喧囂聲再次高漲,恭喜道賀聲不絕於耳。李淑雲被簇擁著,跟著那抹紅的牽引,離開了喧鬧的正堂,走向未知的、在安南公府的未來。
新房佈置得喜慶而奢華。龍喜燭高燒,映得滿室通紅。錦被上繡著百子千孫圖,桌上擺著各吉祥乾果。
張勝隨著眾人進了新房,臉上已明顯帶了不耐。喜婆滿臉堆笑,正準備說一串長長的吉祥話,剛開了個頭:“揭蓋頭,稱心如意——”
話音未落,張勝已手,一把將李淑雲頭上的蓋頭掀了下來。
作突兀,甚至帶起了一陣風。喜婆後麵的話卡在嚨裡,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場麵一時有些尷尬。
蓋頭驟然除去,燭刺得李淑雲瞇了瞇眼。下意識地抬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夫君。
很年輕,不過二十上下。相貌是極好的,劍眉星目,鼻梁高,微抿著。隻是那雙本該明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顯而易見的煩躁、疏離,還有一深藏的鬱。他也在看,目在臉上停留了一瞬,或許也注意到了過於厚重的妝容和木然的表,隨即很快移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繼續。”張勝對喜婆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喜婆不敢耽擱,匆匆說了幾句“夫妻和睦”、“早生貴子”的套話,便端上了合歡酒。
酒杯很小,金鑲玉的材質,手溫涼。兩人手臂纏,各自飲下杯中酒。酒辛辣,劃過嚨,李淑雲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張勝放下酒杯,彷彿完了一項極其厭煩的任務,轉便往外走。
“我要去前廳待客,要晚些回來。”
聲音留在房裡,人已出了門。彩幾個連忙跟了出去,屋裡瞬間隻剩下李淑雲和小翠,以及那對兀自燃燒、劈啪作響的喜燭。
小翠的立刻撅了起來,眼圈也紅了:“小姐!姑爺他……他怎麼能這樣!”替自家小姐到無盡的委屈,“連多看您一眼都不曾,這……這也太過分了!”
李淑雲看著那兀自晃的門簾,輕輕搖了搖頭,角甚至努力向上彎了彎,試圖出一個安的笑容:“剛婚,許是……不習慣。以後會好的。”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話音剛落,肚子裡便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嚕”聲。從寅時到現在,隻在天亮前被小翠喂著勉強喝下小半碗蓮子粥,早已得前後背。
小翠也聽見了,連忙抹了下眼睛:“點心!小姐您等等。”快步走到陪嫁的紫檀木妝奩前,練地開啟一個的夾層,取出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幾塊點心。
點心是普通的棗泥和桂花糕,個頭小巧,不易掉渣。但在此時此地,卻無異於珍饈味。李淑雲就著冷茶,小口小口地吃著,也塞給小翠兩塊。主僕二人悄無聲息地迅速將點心消滅乾凈,又仔細檢查了上、桌上,確認沒有留下碎屑痕跡,這才鬆了口氣。
吃完東西,上總算有了點力氣。小翠出門要了熱水,伺候李淑雲卸去沉重的釵環和臉上厚厚的脂。清水洗凈鉛華,鏡中出一張清瘦蒼白的臉,眉眼細致,卻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一揮之不去的稚氣。才剛滿十六歲。
沐浴更,換上的紅寢,時間纔到戌時過半。李淑雲不敢上床,按規矩,新郎未歸,新娘不能先睡。坐在桌邊的繡墩上,著跳躍的燭火,靜靜等待。
這一等,便是漫長的兩個多時辰。
期間彩進來過一次,說是奉夫人之命來看看。見獨自坐著,角撇了撇,沒說什麼又退出去了。小翠陪在一旁,開始還強打神,後來腦袋也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
屋外的喧鬧聲漸漸平息,最後歸於一片沉寂。遠的更鼓聲傳來,子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