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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76章 年禮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七十六章:年禮

小年一過,瀘川縣的冬日彷彿被一層暖融融的薄紗籠罩著。臘月二十四祭灶的煙火氣還未散盡,縣衙門前那對石獅子肩頭便落了層薄霜,在晨裡閃著細碎的微。

張勝難得睡到辰時才醒。窗紙進的已染上金邊,旁的李淑雲還蜷在錦被裡,呼吸均勻綿長,一縷青散在枕畔。他靜靜看了會兒,手將那縷發輕輕別到耳後。這個細微的作驚了淺眠的人,李淑雲睫了,緩緩睜開眼。

“什麼時辰了?”聲音帶著初醒的慵懶。

“還早。”張勝溫聲道,卻不起,反而將人往懷裡攏了攏。

帳幔暖意融融,炭盆裡銀炭燃得正旺,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這是他們來到瀘川後的第一個冬天,卻比過往任何一個寒冬都要溫暖——不是炭火給的暖,是心裡出來的那點熱乎氣兒。

李淑雲在他肩頭蹭了蹭,忽然輕笑起來。

“笑什麼?”

“想起昨夜某人說要早起整理卷宗,”抬起頭,眼裡漾著狡黠的,“如今日上三竿,硯書怕是在外頭急得轉圈了。”

張勝也笑了,索將摟得更些:“急便急罷,今日無事,卷宗明日再看也不遲。”

這話若讓半年前的他聽見,定要斥責自己怠惰。可如今不同了——瀘川縣的政務已步正軌,秋收的賦稅清點完畢,冬日的賑濟安排妥當,河道疏浚的工程要到開春才工。一年將盡,是該讓繃的弦鬆一鬆的時候了。

何況……他低頭看著懷中人泛紅的臉頰,心中那點私念便占了上風。

帳幔又垂了半晌,直到外間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是硯書來添炭了。張勝這才起,卻不許李淑雲跟著:“你再歇會兒,昨夜睡得晚。”

這話惹得李淑雲嗔他一眼,卻也真的重新躺下。看著丈夫披下榻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恍惚的甜——這樣的日子,是從前在京城深宅大院裡不敢想的。沒有晨昏定省,沒有繁文縟節,隻有兩個活生生的人,在冬日清晨分一段慵懶的時。

外書房裡,硯書正對著炭盆發呆,見張勝進來,忙起侍候洗漱。

“大人今日氣真好。”他一麵擰熱帕子一麵說,角忍不住上揚。

張勝接過帕子敷臉,熱氣蒸得孔都舒展開來:“你也學會打趣了?”

“不是打趣,”硯書認真道,“是真話。大人如今會笑了,笑得還多。”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從前在府裡,大人一個月笑的次數,不及現在一天多。”

這話讓張勝手上的作頓了頓。他從銅鏡裡看著硯書——這個從小跟著自己的書。是啊,從前在京城,在國公府的大宅院裡,他什麼時候真正笑過呢?給父親、嫡母請安時,應對嫡兄挑釁時,笑容都是計算好的弧度,從未到過眼底。

來到瀘川這大半年的景,他竟漸漸忘瞭如何維持那種“合宜”的笑。如今的笑,是看見百姓送來新米時會笑,是聽衙役說哪個村又添了丁時會笑,是深夜歸家看見書房還亮著燈時會笑……是不自覺的,從心裡漫出來的。

“你也是,”張勝轉,拍了拍硯書的肩,“從前故作穩重,現在倒常傻笑。”

主僕二人相視而笑,窗外冬正好。

後院裡,小翠正正和劉嬸們掃著地上的薄雪。見正房的門開了,忙提著食盒進去。

李淑雲已梳洗完畢,坐在妝臺前等著小翠來給綰發。原來的那支素銀簪子已被收起,現如今妝臺上擺著一支素銀梅花簪——這是張勝前幾日,特意趕在銀鋪關門前去買的,從堤壩上匆匆趕回,一塵土,唯獨簪子被好好的放在懷中。當簪子李淑雲的發髻間時,張勝笑得像個稚子。

“夫人,”小翠將粥點擺好,走到後接過梳子,“今日梳個什麼髻?”

“簡單些就好。”李淑雲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問,“小翠,你覺得我變了嗎?”

小翠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變了,也沒變。”細細梳理著烏黑的長發,“模樣還是那個模樣,可氣神不一樣了。從前在侯府,小姐也笑,可那笑……”斟酌著詞句,“像畫上去的,則矣,卻不生。現在小姐一笑,眼睛先彎起來,整個人都是亮的。”

說得直白,李淑雲卻聽得眼眶微熱。

是啊,從前在京城,是威遠侯府的三小姐,為了安穩度日,笑都要帶著麵。

直到來了瀘川。

這裡天高皇帝遠,沒有晨昏定省,沒須臾尾蛇。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亦可以在書房待到深夜,還可以和丈夫討論案、商議政事——這些在從前都是逾矩的事,如今卻了日常。

“我也喜歡現在的自己。”李淑雲輕聲道,語氣裡滿是釋然。

用過早膳,夫妻二人一同往前書房。剛邁過門檻,就聽見趙叔的笑聲。

“又是一籃子!”趙叔提著個蓋著藍布的竹籃,樂嗬嗬地往裡走,見到夫妻二人,急忙行禮,“大人,夫人,您瞧——”

掀開藍布,裡頭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臘,紅白相間,熏得油亮,一鬆柏枝的香氣撲麵而來。

“這是今早開門時在臺階上發現的,”趙叔說,“連個名兒都沒留。”

張勝和李淑雲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暖意。

自從小年過後,這樣的事幾乎每日都在發生。有時是一筐冬筍,有時是幾隻山,有時是自家做的醬菜、醃菜、臘味。東西都不貴重,卻都是百姓的一片心。

“這是第幾日了?”李淑雲問。

“回夫人,第三日了。”老周掰著手指頭數,“小年那日開始,從沒斷過。”

李淑雲沉默片刻,忽然轉對硯書道:“去庫房支些銀錢,買些糖果、瓜子、花生,再添些乾果餞,要最好的。”

“夫人這是要……”

“百姓送年禮,是分。咱們收了分,也得還份心意。”李淑雲看向張勝,“夫君覺得呢?”

張勝眼睛一亮:“正是這個理!隻是若知道是誰送的,還能回禮。如今這樣無名無姓的,倒難辦了。”

“那就擺在衙門口,”李淑雲已有主意,“夫君親自寫個告示,但凡送年禮的,都請取些回禮去。他們若不取,咱們這禮收得也不安心。”

說辦就辦。不到一個時辰,縣衙門前就擺上了兩個大竹筐,一筐裝著各糖果,一筐裝著炒貨乾果,筐壁上都著大大的福字,看著就喜慶。張勝親自研墨鋪紙,寫了張告示在旁邊:

“敬謝百姓護,回禮自取,否則難以心安。”

十六個字,用的是端正的楷書,卻比任何府文書都顯得親切。

告示出去時,正是晌午,街上來往的人漸漸多了。有挑擔的貨郎停下腳步,有買菜的大娘湊上前看,有孩踮著腳想筐裡的糖。

第一個手的是個六七歲的男孩,被母親牽著,眼睛直勾勾盯著糖塊。那婦人有些侷促,想拉著孩子走,卻被守在一旁的硯書住:“大嬸,讓孩子拿吧,這是大人和夫人的一點心意。”

婦人猶豫著,最後還是讓孩子拿了兩塊飴糖。孩子迫不及待塞進裡,甜得眼睛瞇。

“謝謝……謝謝大人……”婦人連連道謝,拉著孩子走了。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不到半日,縣衙門前像趕集似的熱鬧。有百姓取了糖,第二天就悄悄送來一把乾豆角;有老人拿了花生,隔日又放上一包自家炒的茶葉。那兩隻筐裡的東西了又滿,滿了又,像一眼湧不完的泉。

這份熱鬧傳到了城裡幾家大戶耳中。

瀘川縣幾個有頭有臉的富商聚在一起,都是往年要給縣衙送年禮的。

“這麼說,咱們的禮,張大人是一份沒收?”錢掌櫃額頭的汗。

“何止沒收,”趙員外苦笑,“我親自去送的,連門都沒讓進,隻在二堂說了幾句話。張大人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隻要按律納稅、守法經營,他絕不與任何人為難。但年禮,不收。”

“那百姓送的怎麼就收?”有人不服。

何老爺放下茶盞,嘆了口氣:“百姓送的是心意,咱們送的是什麼?”他環視眾人,“是試探,是討好,是買賣。張大人何等通的人,會看不出?”

眾人默然。

“那咱們也學百姓,悄悄放門口?”錢掌櫃試探道。

“晚了。”何老爺搖頭,“你以為張大人想不到?我今早派人去看了,縣衙周圍有幾個麵生的漢子守著,看似閑逛,實則是張大人的護衛。但凡穿著麵些的靠近,就會被客氣地‘請’走。”

書房裡一片沉寂。炭盆燒得正旺,卻暖不了眾人心裡的寒意。

他們忽然意識到,瀘川的天真的變了。從前那種商勾結、上下打點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這位新來的縣令,清得像瀘江水,得像後山的石頭。

“其實,”何老爺緩緩道,“張大人那句話倒是真心。隻要咱們守法經營,他絕不刁難。這半年來,該抄的抄了,罪證齊全;該罰的罰了,有理有據;所得得財,全部用在了瀘川這片土地上,賬目清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從這個角度,能約見縣衙的屋簷。

“既如此,咱們就按他的規矩來。”何老爺轉,神平靜,“該納稅納稅,該守法守法。至於年禮……既然大人不要,咱們就捐給義學、施粥鋪,也是積德。”

眾人麵麵相覷,最終都點了頭。

臘月二十六,縣衙廚房格外熱鬧。

杏兒係著圍,正對著案板上的食材發愁——不是太,是太多了。左邊竹籃裡是今早百姓送的臘和山野菜,右邊木盆裡是昨日送的山和野菇,墻角還堆著冬筍、蘿卜、乾豆角……

“這得吃到什麼時候去!”杏兒上抱怨,角卻咧到耳。

小翠掀簾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小壇醬菜:“杏兒姐,夫人說今兒個用臘炒山野菜,山燉野菇,再做個野湯就。”

“好嘞!”杏兒麻利地起來。

臘切薄片,在熱鍋裡煸出油,滋滋作響,滿屋生香。山野菜是蕨菜和野芹菜,焯水後碧綠如玉,和臘一炒,鹹香脆。山是昨日獵戶送的,已收拾乾凈,和泡發的野菇一起下鍋,小火慢燉,鮮味慢慢溢位來。

午時開飯,縣衙前後三進院子都飄著飯菜香。

張勝和李淑雲在前堂用飯,飯菜和所有人一樣——一碟臘炒山野菜,一碗山燉野菇,一碗白米飯。菜量不大,卻樣樣致。

“這蕨菜,”李淑雲夾了一筷,“應是今秋采了醃存的。”

張勝嘗了口湯,鮮得眉都要掉下來:“比京城的八珍湯也不差。”

正說著,硯書端著個瓷碗進來,碗裡是同樣的菜:“公子,夫人,杏兒姐說鍋裡還有,讓不夠再去添。”

“你也坐下吃。”張勝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硯書愣了愣,還是坐下了。主僕三人圍著方桌,窗外是冬日暖,屋裡是飯菜熱氣,簡單得不像衙,倒像尋常人家。

後院衙役吃飯的地方更熱鬧。十幾個漢子圍坐兩桌,吃得滿頭大汗。

“這臘香!定是用鬆枝熏的,味道最正!”

“野菇是今早送來的,定是後山采的,鮮吧?”

“鮮!改天我們也去運氣!”

說笑聲穿過院落,飄到前堂。張勝放下碗,靜靜聽了會兒,忽然道:“剛來瀘川時,夫人說過‘治大國若烹小鮮’。我那時隻懂三分,如今倒是懂了七分。”

李淑雲給他添了半碗湯:“怎麼說?”

“火候要穩,調料要準,多一分則老,一分則生。”張勝看著,“治國理政,也是這個道理。不能急,不能,要順著百姓的心意,慢慢來。”

李淑雲笑了:“那你現在火候如何?”

“還在學,”張勝也笑,“好在食材是新鮮的,灶火是旺的,總有做的時候。”

兩人相視一笑,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

臘月二十七,是芙蓉蒸蛋和臘腸炒筍乾。

臘月二十八,是紅燒野豬和醋拌花生。

臘月二十九……

縣衙的選單了瀘川縣百姓津津樂道的話題。今日誰送了菜,明日就會出現在縣衙的廚房裡就會傳出做這菜的香味,這比任何告示都讓人安心——大人是真的收了咱們的心意,真的和咱們吃一樣的飯。

有次一個老婆婆送來一籃蛋,非要親眼看著大人收下。張勝便當著的麵,讓杏兒當場打了兩個做蒸蛋,老婆婆看著黃澄澄的蒸蛋,眼圈都紅了:“大人不嫌棄就好,不嫌棄就好……”

從此,送年禮的百姓更多了。這一送就是幾年,了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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