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72章 京城的訊息

第七十二章：京城的訊息

八月底的瀘川，空氣中彌漫著新穀的清香與秸稈焚燒後特有的煙火氣。秋收已近尾聲，田野裡隻剩下零星的影在拾穗、整地，為來年春種做準備。

就在這個尋常的午後，兩匹滿風塵的快馬駛瀘川縣城門。馬背上的人，麵有倦，但眼神銳利如初。守衛城門的人看清來人，立刻直軀行禮：“趙叔、趙侍衛，你們回來了！”

趙叔微微頷首，韁繩一抖，馬蹄踏著青石板路向縣衙疾馳而去

馬蹄聲在縣衙門前停住。得到通報的張勝和李淑雲早已等在二堂，見二人進來，立刻屏退左右，引至書房。

書房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午後的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空氣中飄散著墨香與淡淡的茶香，這是張勝夫婦平日理公務、商議要事的地方。

“賬冊可於父親了？”張勝來不及讓二人坐下，便急切問道。這近一個月的等待，每一個日夜都是煎熬。那本用淚寫就的賬冊，不僅關乎瀘川一縣的安危，更牽扯著無數人的命運。

趙抱拳行禮，聲音雖然疲憊卻鏗鏘有力：“回大人，屬下親手將賬冊於國公之手。國公爺當場驗看，確認無誤後，命我二人在府中休養，不得外出。”

張勝心中一鬆，剛要再問詳，卻被李淑雲輕輕按住手臂。轉向趙叔二人，眼中滿是關切：“這一路上可還順利？有沒有到阻攔？有沒有傷？”

這話如一道暖流，讓兩個鐵打的漢子心中一。趙叔與趙對視一眼，這才真正放鬆下來——他們回家了，回到了值得托付命的主子邊。

張勝也意識到自己的急切，歉然道：“是我心急了。你們此行兇險，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快坐下說話。”

四人分主次落座。李淑雲親自斟茶，氤氳的熱氣升騰，暫時驅散了書房凝重的氣氛。

趙叔雙手接過茶盞，深吸一口茶香，緩緩開口：“從瀘川出發時，還算順利。我們晝伏夜出，避過行人，沒有遇到任何阻攔和盤查。等州府那邊反應過來，派人攔截時，我們已經到了同州府邊界。”

他的聲音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但張勝夫婦能從這平靜中聽出驚心魄。

“在邊界那座‘老鷹’的山隘，我們遭遇了第一波攔截。”趙叔喝了口茶，繼續道，“對方有二十多人，偽裝山匪，但行事章法、兵製式，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府兵。”

趙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後怕：“他們不問緣由，提刀就殺。我和趙叔邊戰邊退，趙叔為了護住我，左肩中了一刀。”

李淑雲心中一，目落在趙叔肩上。趙叔擺擺手：“皮外傷，不礙事。好在當時有一隊商隊經過，那些人不敢太過明目張膽，我們才趁突圍。”

“出了同州府，路上反而太平了許多。”趙叔繼續講述，“各府的盤查嚴了些，但我們混在商隊中，有路引和商憑，倒也應付得來。到了通州府地界，我們覺得這樣趕路太慢，便在驛站了八十兩護送銀子，離了商隊。”

趙道，“可沒想到，剛進通州府第三天，就出了事。”

書房的空氣再次凝重起來。

“那夜我們宿在‘悅來客棧’，半夜忽然起火。”趙叔的聲音低沉下來，“火起得蹊蹺，專燒我們住的那排客房。我二人立刻意識到是沖著我們來的，我二人從後窗跳下。”

趙握了拳頭：“客棧外已經有人埋伏。對方不下三十人，個個黑蒙麵，出手狠辣，那一戰...”他頓了頓，“趙叔為了拖住追兵，讓我先帶著賬冊走，自己斷後。”

張勝夫婦的目轉向趙叔。這個年近五十的老人坐得筆直，但鬢角的白發似乎又多了幾縷。

“我引著追兵往反方向跑了二十裡，最後被到一斷崖。”趙叔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沒辦法，隻能跳崖。好在崖下有棵老鬆樹接了一下，摔斷了右，但命保住了。在崖底躲了兩天，等追兵撤了才爬出來。”

李淑雲倒吸一口涼氣。無法想象，一個人拖著斷，在荒山野嶺中如何求生。

“那您這...”張勝關切地問。

“接上了，養了半個月就能走路。”趙叔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歷經生死後的豁達，“比起丟了命，丟條算什麼。”

趙接著道：“我帶著賬冊繼續趕路，又遭遇了兩次攔截。最後一次在通州府與直隸的界，對方出了弓箭手。索幸隻了傷，但也逃了。”

他二人說得輕鬆，夫妻倆卻輕鬆不起來。

許久，張勝緩緩起，李淑雲也跟著站起。夫妻二人整了整冠，對著趙叔趙深深一揖。

這一禮，莊重而誠摯。

“大人、夫人使不得！”二人慌忙起要扶，卻被張勝抬手製止。

“這一禮，你們得起。”張勝的聲音有些沙啞，“沒有你們捨生忘死，將證據送回京城，我夫妻二人命難保，瀘川百姓更不知要遭何等荼毒。”

李淑雲的眼眶微紅：“是啊，這一路上，你們經歷了多次生死關頭？這不僅僅是一趟差事，這是用命在搏一個公道。我夫妻代瀘川百姓，謝過二位。”

趙叔和趙站在原地，這個在刀劍影中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漢，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他們自在國公府長大，學的是忠義，守的是本分，從未想過要主家如此大禮。

“大人言重了。”趙叔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保護主子、完任務，是我們的本分。能在公子前當差，是我們的福分。”

話雖如此，兩人心中卻是暖流湧。為這樣的主子賣命，值了。

重新落座後，張勝終於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你們離京前，父親可有話帶來？”

趙叔的神嚴肅起來：“我們在京城休整了十日。這十日裡，國公爺閉門謝客，隻讓我們在府中養傷。第三日清晨，京城就有了靜。”

他低聲音：“戶部不員的府邸被查抄。靜很大，全京城都震了。”

張勝與李淑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戶部是朝廷錢糧命脈，戶部尚書更是二皇子的親舅鎮北侯，可見皇子間的較量已進關鍵期！

“國公爺讓我們離京前，特意代了幾句話。”趙叔回憶著當時的景，“國公爺說：‘賬冊已呈前，龍震怒。京城已有作，同州府這邊不日就會有雷霆之擊。告訴勝兒，他做得很好，但切記，接下來隻需保證自安全即可。上麵的事，上麵自會理，切勿涉過深。’”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張勝默默咀嚼著父親的話。京城已有作，意味著三皇子已經決定手。同州府不日將有雷霆之擊，說明朝廷的刀已經舉起，即將斬向那些盤踞在地方的蠹蟲。

而父親最後那句叮囑，更是意味深長。“上麵的事上麵自會理”，這是在提醒他，這場風暴涉及的利益太大，牽扯的人太多，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縣令能夠左右的。他能做的，隻是在風暴中保全自己，保全瀘川。

“國公爺還讓帶了封信。”趙從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的信函，雙手呈上。

張勝接過信，蠟封完整，上麵蓋著安南公的私印。他小心拆開，出信紙。父親的字跡剛勁有力，隻有寥寥數語：

“勝兒吾兒：賬冊已呈前，龍震怒，然牽涉甚廣，需徐徐圖之。汝在瀘川，當固守本，護民安境。京中風雲變幻，非汝所能料，切記：不聞、不問、不涉。待塵埃落定，自有分曉。父字。”

短短幾十字，資訊量卻極大。張勝將信遞給李淑雲，陷沉思。

“徐徐圖之”，說明皇帝雖然震怒，但也要權衡利弊，不能一下子掀翻整個棋盤。“牽涉甚廣”，意味著同州府的腐敗不隻是府衙幾個員的問題，已直通朝堂。

而父親再三強調的“不聞不問不涉”，更是一種保護。京城的風雲，地方一旦卷，便是碎骨。

李淑雲看完信，輕聲道：“父親說得對。我們能做的，就是守好瀘川這一畝三分地。隻要百姓安寧，我們便無愧於心。”

張勝點頭，將信仔細收好。是啊，他的戰場在瀘川，在田間地頭，在百姓心中。京城的滔天巨浪，自有那些弄兒去搏擊。

瞭解完大概況，張勝夫婦讓趙叔二人先去休息。連續一個月的奔波，又經歷了數次生死搏殺，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趙叔卻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雙手奉上：“夫人，這是此次出行剩餘的盤纏，共計二百三十七兩。請夫人查驗。”

李淑雲沒有接，而是將銀票推了回去：“這些錢你們留著。買些必須的藥品，好好養傷。趙叔的需要繼續治療，趙上的傷也要仔細調理。若不夠，隨時來支取。”

“這...”趙叔猶豫了。

張勝直接將銀票重新放回趙叔懷裡，語氣不容拒絕：“收下。這不是賞賜，是治傷的錢。你們的命比這些銀子金貴得多。若覺得不安，就當是我這個晚輩的一點心意。”

話說到這份上，二人不好再推辭，隻得收下，躬道謝後退了出去。

書房隻剩下夫妻二人。午後的斜斜照，塵埃在柱中飛舞，靜謐而安寧。

李淑雲走到張勝後，輕輕按他的太：“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張勝握住妻子的手，長舒一口氣：“是啊，京城有了作，州府那邊就無暇顧及我們了。至短期，我們是安全的。”

但他心中清楚，這安全隻是暫時的。朝廷對同州府手，必然會引發一係列連鎖反應。那些即將被查辦的員，那些利益損的勢力，在倒臺前會如何反撲？誰也說不準。

“不過，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張勝起，走到窗前，“州府那邊雖然暫時顧不上我們，但那些本地大戶，那些被我們斷了財路的人，不會善罷甘休。秋收結束了，稅收就要開始，那纔是真正的考驗。”

李淑雲點頭：“趙叔他們回來了，我們邊多了兩個得力的人。縣衙的守衛可以重新佈置，各村巡防也要加強。對了，要不要把趙叔他們路上的經歷，有選擇地一些出去？”

張勝眼睛一亮：“你是說...”

“讓有些人知道，京城已經起來了。”李淑雲輕聲道，“有時候，威懾比刀劍更有用。”

夫妻二人相視而笑，那是默契的笑，如並肩作戰多年纔有的心有靈犀。

夜幕降臨，瀘川縣城漸漸安靜下來。秋蟲在墻下鳴，更鼓聲從譙樓傳來，一聲聲，悠遠而蒼涼。

張勝獨自登上城樓，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夜風吹他的袍，帶來遠田野的清新氣息。星空低垂，銀河橫貫天際，千萬年不變的星辰俯視著人間滄桑。

京城已經了，這是好事，也是危機。好的是，那些盤踞在百姓頭上的蠹蟲終於要被清算；危機是，這場風暴會波及多人，會引發怎樣的反彈，誰也無法預料。

父親的信中說“徐徐圖之”，這意味著朝廷不會一下子將同州府連拔起。那麼，哪些人會先倒下，哪些人會暫時安全？那些暫時安全的人，會不會狗急跳墻？

還有瀘川本地。秋收結束了，百姓歡天喜地，但那些大戶呢？他們按照朝廷標準稅，損失的可不隻是銀子，更是多年建立的權威和特權。他們會甘心嗎？

“大人。”後傳來趙叔的聲音。他的腳步還有些跛，但依舊沉穩。

張勝回頭：“怎麼不去休息？”

“躺不住。”趙叔走到他邊，著城外的夜，“習慣了警覺，一有點靜就醒。”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趙叔忽然道：“大人，有件事，沒來得及細說。”

“什麼事？”

“我們在京城那十日，除了戶部員被查抄，還聽到了些風聲。”趙叔低聲音，“據說，彈劾同州知州的奏摺，已經堆滿了通政司的案頭。而且...不隻是貪腐，還涉及邊軍糧餉、私開礦脈，甚至...有傳言說他和北邊的韃靼有勾結。”

張勝心中一凜。如果隻是貪腐，或許還有轉圜餘地；但如果涉及通敵，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他為了自保，會做出什麼事來？

“還有，”趙叔繼續道，“國公爺讓我私下轉告大人：同州府的水比想象中深，同州府背後還有人。朝廷這次手，不會隻到府一級。讓大人千萬小心，最近不要離開瀘川縣，也不要輕易相信州府傳來的任何命令。”

這話讓張勝背脊發涼。父親通過趙叔轉達的話，比信中的更加直白，也更加嚴峻。

“我明白了。”張勝深吸一口氣，“謝謝你，趙叔。”

“大人客氣了。”趙叔抱拳回道。

夜空中的星辰閃爍，彷彿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片大地。京城的風雲正在醞釀，同州府的雷霆即將落下，而小小的瀘川縣，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能否安然度過這場風暴，尚未可知。

但張勝知道，無論前方是什麼，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後的百姓，為了肩上的責任，也為了心中那點從未熄滅的。

夜更深了，城樓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張勝最後了一眼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風暴來臨的方向。

然後，他轉，一步一步走下城樓。腳步沉穩，背影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