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54章 刺殺

第五十四章：刺殺

見過吳宇後的第三日，張勝讓趙叔趁著夜，悄悄將人轉移到了趙嬸在小河村的老宅裡。京城來的十人本就暫住在那裡，帶個人過去，也不會引起外人的注意。而且那宅子鄰裡稀疏，近山而建，最是蔽不過。

臨行前，張勝親自去見吳宇。牢房油燈如豆，映得吳宇麵蠟黃。

“吳掌櫃，今夜要委屈你換地方。”張勝聲音得極低，“此地已不安全。”

吳宇抬起浮腫的眼皮，啞聲道：“大人……他們是不是要來了？”

張勝不答，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解毒清心的藥丸，你隨帶著。到了新住，莫要出門，每日飲食自有人安排。”他頓了頓，“你既已決定作證，本便會護你周全。但你須記住——活著的證人纔有用。”

吳宇抖著手接過瓷瓶，攥在掌心，指甲掐得發白。

寅時三刻，兩輛運泔水的板車從縣衙後門駛出，軲轆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吳宇蜷在其中一個木桶夾層裡，鼻間盡是酸腐氣味。他閉著眼，想起張勝說的所有事，想起賬本上那些麻麻的名字，冷汗浸了裡。

趙叔親自押車，左手按在腰刀上，右手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三個從京中帶來的人扮作腳夫，步子沉穩步調一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出了城門駛向泔水理的地方，然後再繞道去了小河村——趙嬸的宅子。

三長兩短，叩門聲輕而脆。

門開了條，趙嬸探出頭來，迅速將人讓了進去。

吳宇轉移後，張勝讓趙叔挑了兩個機警的，功夫也不弱的守著吳宇；挑選了一名與吳宇形相像的，假扮吳宇待在牢房；下的五人依舊守在大牢。

張勝特地代守在大牢的人：若有人闖大牢，做足樣子，且戰且退，保護好自，萬不得出現傷亡。

晚間，李淑雲將這幾日發現的不尋常，一一說與張勝。

“這兩日縣城裡來了十幾個生麵孔。”李淑雲低聲說，“分散住在三家客棧，白日裡在茶樓酒肆閑坐，眼睛卻總往縣衙方向瞟；或者是扮作樵夫之類，在縣衙周圍晃悠。”

這些發現，倒要歸功於整日在李淑雲邊轉悠的孩子們。

自從吳宇被抓，州府來人提審未果，李淑雲便料到對方不會善罷甘休。讓上工的婦人將孩子帶到縣衙後院的廂房，自己親手做些麥芽糖、芝麻餅之類的小零。每日午後，孩子們便會聚在院裡的老槐樹下，眼等著。

分發完零，李淑雲會讓大些的孩子湊近來，給他們佈置“要任務”。

“狗兒，你今日去縣衙東街，數數那家新開的茶樓進了幾個客人。”

“妞妞，你和你弟弟扮作捉迷藏，繞著縣衙外墻轉三圈，看看有沒有生臉孔在那兒閑逛。”

“記住，莫要盯著人看，莫要讓人察覺。玩你們的便是。”

孩子們起初隻覺得有趣，後來漸漸明白了些什麼。

這日狗兒跑來，小臉曬得通紅：“夫人，東街茶樓來了三個外鄉人，點了壺最便宜的茶，坐了一下午。其中有個臉上帶疤的，去了三趟茅房，每次都在後窗那兒站好久——那窗戶正對著縣衙的角門。”

妞妞也拉著弟弟來報信：“西墻有兩個賣柴的，柴擔子輕飄飄的，一柴都沒賣出去，還在那兒蹲著。”

李淑雲他們的頭，又多給了兩塊糖。孩子們散去了，坐在槐樹下，夕過枝葉灑下斑駁的。這些訊息零零碎碎，拚湊起來卻讓人心驚——對方在踩點，在佈局，而且毫不掩飾。

“東街茶樓、西墻柴擔、南門餛飩攤……這幾位置，恰好能監視縣衙所有出口。”李淑雲用炭筆在紙上畫出簡圖，“他們每日換，但總數大概在七八人左右。有兩三個麵相兇的，孩子們都怕。”

張勝凝視著那張圖，忽然問道：“淑雲，你怕不怕？”

李淑雲抬頭看他，燭在眸中跳：“怕。但怕有什麼用？”放下炭筆，“夫君，早做打算吧。”

得了這些訊息，張勝重新調整了佈置。

趙叔帶回來的十人，如今分散各：兩人回京送信尚未歸來，兩人守著吳宇，剩下五人全數安排在大牢。張勝特意囑咐牢頭：“若真有人來劫獄，莫要拚，做足樣子便可退走。切記，人命要。”

至於趙叔和硯書，自然是每夜都守在後宅，保護好張勝和李淑雲。起初李淑雲還想讓趙叔去牢裡幫忙。

趙叔難得說了重話：“夫人，莫要讓我們難做。那夥人若在牢裡尋不到吳宇，難保不會狗急跳墻，再演一出‘山匪夜襲’的戲碼。”

李淑雲默然片刻，輕聲道：“那……有勞趙叔了。”

如此又平靜了兩日。堤壩隻剩最後一段，民夫們乾得熱火朝天，縣衙裡卻彌漫著一山雨來的沉悶。張勝照常去堤壩上視察或升堂辦案，審理些民間糾紛，狀紙批得飛快，心思卻全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上。

第五日深夜，醜時剛過，雨來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敲在瓦片上叮叮咚咚。繼而雷聲滾滾，閃電撕裂天際，暴雨傾盆而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雨聲淹沒了所有其他聲響。

正是此時，那一夥人手了。

他們從縣衙西南角的破墻缺口潛，直奔大牢，如鬼魅般穿過雨幕。七個人，清一的黑黑，黑布蒙麵，隻眼睛。刀鞘用布條纏，以免反或發出聲響。

巡邏的守衛，見狀大驚：“什麼人？！”

黑人不答，提刀便砍。衙役們“慌忙”迎戰，刀劍相擊聲混在雷雨聲中，顯得微弱而遙遠。守衛且戰且退，故意出破綻，讓黑人沖破防線，直奔大牢深。

一切正如預料。

黑人目標明確，分作兩路：四人擋住口，三人直撲吳宇和劉橫的牢房。牢門上的鎖被一刀劈開，牢的人驚坐而起。

假扮吳宇的人在墻角，聲道：“什麼人？你們要乾什麼？”

為首的黑人冷笑一聲，舉刀便砍。刀如匹練，那人慘一聲，肩頭鮮迸濺，撲倒在地。他倒也機靈，倒地後便屏息裝死，一不。

幾乎同時，隔壁牢房傳來一聲悶哼。

劉橫連呼救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一刀穿心。黑人拔出刀，在他上了，確認斷氣後，迅速打了個手勢。

“走！”

來時七人，去時仍是七人。他們如來時般迅捷，沖破衙役“薄弱”的阻攔，消失在暴雨夜中。從潛到撤離，不過一盞茶工夫。

守在牢房的五人追出幾步便“放棄”了，轉急忙檢視牢形。假扮吳宇的那人，肩頭的傷口深可見骨，但避開了要害，敷上金瘡藥後漸漸止住。而劉橫……有人上去探了探鼻息，搖了搖頭。

訊息傳到後宅時，張勝和李淑雲都沒有睡，像是早就想到一樣，等著訊息。

硯書渾地闖進來，聲音發：“大人，牢裡出事了！”

張勝披走出房門，緩緩開口道：“說。”

硯書將經過簡要說了一遍。當聽到劉橫已死時，張勝手控製不住的握，甚至有些抖。

李淑雲起，先問：“咱們的人可有傷？”

“隻牢房中的那人肩部傷，但命無礙。其餘兄弟都是皮外傷，不妨事。”硯書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對方下手狠辣，劉橫當場斃命，那人若不是躲得快，那一刀便是沖著心口去的。”

李淑雲從袖中取出十兩銀子，遞給硯書：“拿去給傷的兄弟，好生照料，請醫問藥不必吝惜銀子。告訴他，好生養傷，莫要大意。”

硯書接過銀子，退了出去。

屋寂靜，隻餘雨聲敲窗。張勝一聲不吭，半晌，忽然一拳捶在桌上！

“他們真敢……真敢啊！”他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從牙裡出來，“縣衙大牢，朝廷命治下，他們就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殺人滅口！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天理？！”

桌麵震，茶杯跳。李淑雲扶穩茶杯，為張勝倒了一杯溫茶。等張勝的息稍平，才輕聲道：“夫君，我們不是已經料到了嗎？”

“料到是一回事，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張勝霍然起，在屋來回踱步，“劉橫再不是東西，也是一條人命，該由律法審判定罪！他們這是……這是將朝廷法度踩在腳下！將瀘川縣衙、將我張勝視若無！”

他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風雨撲麵而來，竟有些涼意。

“我在京中時，讀史書，看案卷，總以為那些貪腐橫行、草菅人命的記載太過誇張。如今自己坐上這位子才明白——書上寫的，不及現實萬一！”張勝的聲音混在雨聲中，竟有些蒼涼，“淑雲，我有時在想，我們這般掙紮，究竟有沒有用？”

李淑雲走到他邊，握住他的手。的手很涼，卻很穩。

“夫君。”抬頭看他，目清澈堅定，“你若現在放棄，劉橫便白死了，吳宇的證詞便再無意義，那些被貪墨的治河款項、那些因劣質堤壩家破人亡的百姓，便永遠得不到公道。”頓了頓，“我們不是為了一時意氣在鬥。”

張勝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雨水的腥氣、泥土的氣息、還有約的腥味，混雜著湧腔。

再睜開眼時，那些彷徨與憤怒已被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悉的清明與決斷。

“你說得對。”他關上門窗，隔絕了風雨聲，“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劉橫死了，線索斷了一條，但我們還有吳宇，還有賬本。更重要的是——對方這一出手，便了破綻。”

李淑雲眼睛微亮：“夫君是說……”

“他們這般急切地滅口，恰恰證明他們怕了。”張勝走回桌邊，將杯子裡早就涼的茶一飲而盡，“證明我們手裡的東西，足以傷到他們的本。也證明……京城那邊，恐怕快要有所作了，他們想在此之前清理乾凈。”

李淑雲若有所思：“那下一步？”

“等。”張勝重又坐下， “等他們下一步作。這次刺殺未竟全功，他們定會疑心吳宇是否真的死了。隻要他們再，就會留下更多痕跡。”他看向妻子，“淑雲，孩子們那邊，還要繼續盯著。縣城裡每一張新麵孔，每一異常，我都要知道。”

“好。”

夜深了。

兩人回到床上，熄了燈，並排躺著。窗外雨勢漸小，滴滴答答，像更。

李淑雲忽然輕聲問：“夫君，若京城那邊……一直沒有訊息呢？”

黑暗中，張勝沉默了片刻。

“那我們就自己掙出一條路來。”他說，“堤壩再過兩日完工，屆時我要當眾表彰民夫，發放工錢。那是上千雙眼睛，是最好的見證。我會把賬目公開，把貪墨之事攤在下。屆時眾目睽睽，我看他們還敢不敢再來一次‘山匪夜襲’。”

“那是與整個州府場為敵。”

“從一開始就是了。”張勝側過，在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淑雲，怕嗎？”

李淑雲輕輕回握：“你在，便不怕。”

其實沒說實話。怕，怕得夜裡常做噩夢，夢見刀，夢見張勝倒在泊中。但更怕的是，若因恐懼而退，餘生都將在悔恨中度過。

過了許久，張勝的呼吸漸趨平穩。李淑雲知道他睡著了，這些日子他太累了。悄悄起，披走到窗邊，掀起一條往外看。

簷下掛著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昏黃的暈裡，趙叔抱刀倚柱的影如雕塑般一不。遠城墻廓在夜中，更遠，是即將合攏的堤壩，是流淌的瀘水，是無數雙期盼的眼睛。

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隙，月下來，清清冷冷地照著這座小城，照著即將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