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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52章 要人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五十二章:要人

晨霧還未散盡,瀘川河麵上飄著一層薄紗似的水汽。堤壩工地上已經響起了夯土的號子聲,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有節奏,像是這片土地沉睡已久的心臟重新開始搏。

張勝站在新築的堤段上,腳下是夯實了三遍的黃土,混著碎石和草,踩上去有種堅實的彈。他蹲下,用手指摳了摳土層接,又站起向遠。夏雨已經一場大過一場,若堤壩不能在打汛期前完工,那噩夢又將重演。

“大人,東段三裡的夯土今日就能完。”工頭老趙走過來,黝黑的臉上掛著汗珠,眼睛裡卻閃著,“照這個進度,比原計劃能提前十日。”

張勝點點頭,目卻落在那些勞工上。他們赤著上,古銅的皮在晨中泛著油亮的,隨著每一次掄錘的作繃又放鬆,每個人眼中都有了神采。

“飯食還夠嗎?”張勝問。

“夠!太夠了!”老趙咧笑了,出被旱煙熏黃的牙齒,“夫人真是神了,那些以前扔了都沒人要的豬下水,經手一弄,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還有那炸魚,連骨頭都是的,我老趙活了五十年,頭一回知道魚能這麼好吃!”

張勝角微微上揚。是啊,他的淑雲總是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那些達貴人眼中上不得臺麵的東西,在手裡都變了飽腹暖心的味。這何嘗不是為之道——在有限的條件下,為百姓謀得最大的福祉。

縣衙後院的灶房裡,蒸汽氤氳,香氣撲鼻。

李淑雲係著布圍,袖子挽到肘部,正指揮著五六個婦人忙活。大鐵鍋裡,鹵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深褐的中沉浮著豬肚、豬腸、胗鴨胗,還有整隻的豬頭。濃香混著八角、桂皮、花椒的辛香,彌漫了整個院子。

“劉嬸,火候差不多了,把豬頭撈出來放涼。”李淑雲用長筷子了豬頭,“要爛而不散,纔有嚼頭。”

“好嘞!”劉嬸應聲,麻利地將豬頭撈進木盆。

另一邊,三個婦人正在理魚。瀘川河的鰱魚、草魚、鯉魚,每條都有兩三斤重,去鱗剖腹,洗凈水,再用鹽、薑末、許燒酒細細抹遍魚外,一層層碼進大缸裡醃製。

“夫人,您這醃魚的法子真是絕了。”一個年輕媳婦邊抹鹽邊說,“以前我娘也醃魚,可總是腥氣重,放不了兩天就臭了。您這法子醃出來的,放五六天都鮮得很!”

李淑雲笑了笑:“關鍵是去凈水,抹鹽要勻,還得得實實的。”說著走上前,手按了按缸裡的魚,“嗯,這缸差不多了,蓋上石板,明早就能炸了。”

正說著,外麵傳來孩子的喧鬧聲。李淑雲了手走出去,隻見院子裡七八個孩正圍著一口小鍋,眼地等著什麼。那是早上熬的紅薯糖稀,這會兒正咕嘟咕嘟冒著琥珀的泡泡。

“都排好隊,一人一小勺,不許搶。”李淑雲拿起木勺,孩子們立刻乖乖排一列,最小的那個才三四歲,吮著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這些都是勞工們的孩子。自從李淑雲開始在縣衙後街的院子做飯,這些孩子就常來,有時幫著摘菜洗菜,有時就隻是眼地看著。李淑雲心疼他們,總會留出些邊角料,做零分給他們。

一勺糖稀倒在洗凈的樹葉上,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捧著,小口小口地,幸福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謝謝夫人!”孩子們齊聲道謝,歡笑著跑開了。

劉嬸走過來,輕聲道:“夫人心善。這些孩子的爹在堤上乾活,娘大多去幫工了,家裡沒人管。要不是您常給他們口吃的,怕是早就得皮包骨了。”

李淑雲著孩子們跑遠的背影,輕聲道:“都是爹孃生的孩子,看著心疼。”頓了頓,“對了,今兒個的餅子多做一些,我估著堤上人多,怕不夠。”

“您放心吧,紅薯、南瓜都備足了,麵也夠。”劉嬸笑道,“現在城裡人都學著您的方法做吃食,紅薯、南瓜的價錢都漲了些,種地的百姓也能多掙幾個錢。”

這倒是意外之喜。李淑雲想,食不僅能果腹,還能活絡經濟。若是瀘川的百姓都能靠自己的雙手吃飽穿暖,那些魑魅魍魎又怎能輕易攪這片土地?

午後,州府的人馬踏破了瀘川縣表麵的平靜。

八匹高頭大馬沖縣城,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響聲,驚得街邊小販慌忙收攤,行人紛紛避讓。為首的中年員麵白無須,著青服,腰間懸著同州府通判的腰牌,正是陳通判。

縣衙的門房還沒來得及通報,陳通判已帶人直闖而。

張勝正在二堂與硯書商議堤壩的料排程,聞聲抬頭,隻見陳通判已站在堂前,八名差役分列兩側,手按刀柄,麵冷峻。

“張大人,好忙啊。”陳通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場的威。

張勝起拱手:“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不必客套。”陳通判徑自在主位坐下,“本奉知州大人之命,提審吳宇、劉橫等一乾人犯。還請張大人即刻將人犯移。”

空氣驟然繃。硯書手中的賬簿險些掉落,他連忙穩住心神,悄悄側移半步,將張勝護在後,卻見張勝麵如常。

“既是知州大人之命,下自當遵從。”張勝不疾不徐道,“隻是按律,提審人犯需有正式的提審文書。還請大人出示文書,下核對無誤後,即刻人。”

陳通判盯著張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張大人果然如傳聞中一般,做事一板一眼。”他從袖中出一紙文書,遞給旁邊的差役,那差役又轉呈給張勝。

文書是標準的提審格式,寫明因案重大,需將人犯提至州府復審。落款蓋著同州府的印,日期是三天前。

張勝的目落在印鑒,反復看了兩遍,抬起頭:“大人,這文書上似乎缺了知州大人的印鑒。”

陳通判的笑容僵了一瞬:“張大人看仔細了,同州府的大印在此,難道還不夠?”

“按《刑律》,府衙提審縣衙重犯,需有知州親筆簽發並加蓋印鑒的文書。”張勝將文書輕輕放在案上,“陳大人這份文書,隻有府衙印,未見知州大人印鑒。下若是就此人,怕是於法不合。”

“張勝!”陳通判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質疑州府文書!”

“下不敢。”張勝依然平靜,“隻是依法辦事。大人若是奉命而來,想來補齊印鑒並非難事。不如大人先在驛館歇息,待取來完整文書,下親自將人犯押送至州府,如何?”

堂靜得能聽到呼吸聲。八名差役的手握著刀柄,青筋暴起。硯書額上滲出冷汗,他觀察到州府來人的手都不錯——若真起手來,縣衙這十幾名衙役絕不是對手。

陳通判盯著張勝,眼神如刀。許久,他忽然冷笑一聲:“好,好一個依法辦事。張大人,你可知道,在這同州地界,太過剛直的人往往沒什麼好下場?”

“下隻知道為一任,當守一方律法。”張勝迎上他的目,“吳師爺夥同匪首劉橫,青天白日要行刺本,按律可當場格殺。此等重犯,若因文書不全而讓下人,他日朝廷查問起來,下擔待不起。”

張勝謹記李淑雲的話:對誰隻說吳宇夥同匪首劉橫意圖謀害夫君,切不可提貪汙、賬冊之事。

“朝廷?”陳通判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張大人,你莫不是以為,京城那些大人真會在意這偏遠小縣的幾條人命?”

張勝心頭一凜,卻麵不改:“天下百姓,皆是天子子民。瀘川縣雖小,也是國之疆土。下既食朝廷俸祿,自當盡忠職守。”

陳通判不再多言,拂袖而起:“既然如此,本就回去‘補齊文書’。隻是張大人,你今日拒人犯,來日莫要後悔!”

一行人怒氣沖沖離去,馬蹄聲再次敲響青石板路,漸行漸遠。

直到聲音完全消失,硯書才長出一口氣:“公子,你這是將州府的人得罪了。”

張勝緩緩坐下,端起已經涼的茶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抖。他放下茶杯,苦笑道:“得罪便得罪吧。人若是出去,要麼暴斃獄中,要麼當堂釋放。無論哪種結果,我們都前功盡棄。”

“可州府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硯書憂心忡忡,“這次是文書不全,下次若是帶著完整文書來,我們還能找什麼理由?”

張勝向窗外,庭院裡的老槐樹依舊茁壯。“拖。”他輕聲道,“能拖一日是一日。京城那邊的訊息,應該就快到了。”

“若是京城那邊……”

“若是京城也無回應,”張勝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堅定,“那我張勝就帶著這些罪證,上京告狀。”

硯書震驚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告狀?那是九死一生之路,多員因此家破人亡。可看著張勝堅毅的側臉,他知道,公子不是說笑。

陳通判離開的次日,吳師爺的妻子王氏就出現在了縣衙門前。

那是個沉的早晨,鉛灰的雲低低地著城墻。王氏一素,未施黛,頭發鬆散地披在肩上,牽著兩個七八歲的孩子,一步一跪,從街口跪行至縣衙大門前。

“青天大老爺啊——求你開開眼啊——”王氏的哭喊聲淒厲刺耳,重重磕頭,額頭上很快見了,“我家老爺冤枉啊——張勝狗,索賄不,就陷害忠良啊——”

兩個孩子被按著磕頭,嚇得哇哇大哭。

早市剛開,街上的行人漸漸圍攏過來,對著王氏指指點點。

“這不是吳師爺的夫人嗎?”

“聽說吳師爺被抓了,和山匪一起要謀害大人呢。”

“可這婦人說得也有理,張大人剛來時,不是在醉仙樓大擺筵席嗎?那些禮品,一抬一抬往縣衙裡運,好多人都看見了。”

議論聲漸起。人群中,幾個眼神閃爍的漢子互相使了個眼,開始煽風點火:

“是啊,當的哪有乾凈的?”

“聽說張勝剛上任就搜颳了不,修堤不過是做做樣子!”

“可憐這孤兒寡母啊……”

縣衙,硯書急得團團轉:“大人,不能再讓鬧下去了!百姓不明真相,這樣下去,您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就全毀了!”

張勝站在門後,過門看著外麵的景。王氏的哭喊聲聲耳,百姓的議論字字誅心。他何嘗不心痛?這些日子他夙興夜寐,為瀘川百姓謀劃,如今卻要被人如此汙衊。

李淑雲從後院走來,輕輕握住他的手:“你打算怎麼辦?”

“讓他們鬧。”張勝收回目,聲音有些沙啞,“清者自清。”

“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李淑雲看著他,“你不在乎名聲,我在乎。瀘川的百姓在乎。”

張勝轉頭看。

李淑雲微微一笑:“既然他們要鬧,我們就讓他們鬧大。讓全瀘川的人都來看看,到底誰是誰非。”

轉對硯書道:“硯書,麻煩您去請幾個人——堤壩上的工頭老趙、東街開糧鋪的周掌櫃、西街的私塾先生陳夫子,還有……去年家中有人死於洪水的,請幾家代表來。”

硯書眼睛一亮:“夫人是要……”

“對。”李淑雲點頭,“他們不是要評理嗎?那就讓瀘川百姓自己來評這個理。”

王氏在縣衙前鬧了三天。

第一天,隻有零星幾人圍觀;第二天,人漸漸多了;到了第三天清晨,縣衙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上百人。人們頭接耳,說什麼的都有。

王氏越發賣力,哭喊的容也越來越不堪。從張勝索賄不報復,說到他與李淑雲如榨富商、中飽私囊,如何借修堤壩之事斂財。每說一句,人群中那幾個漢子就高聲附和,引得不明真相的百姓連連搖頭。

第四日,當王氏再次來到縣衙前時,發現況有些不同。

縣衙大門敞開著,張勝一青服,端坐在門的公案後。他的旁,李淑雲靜靜站立,一樸素的,未戴任何首飾,卻自有一端然氣度。

更讓王氏驚訝的是,縣衙前的空地上,除了看熱鬧的百姓,還站著一些特別的人——老趙帶著十幾個勞工,赤著上,出結實的臂膀;周掌櫃等幾位鄉紳站在一旁,麵嚴肅;陳夫子後跟著幾個讀書人模樣的青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十幾個衫襤褸的百姓,有老有,有男有,他們的眼神中藏著深切的悲苦。

張勝緩緩起,走到門前。清晨的正好照在他上,青服上的補子清晰可見。

“王氏,”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說本向你丈夫索賄不,因而陷害於他。可有證據?”

王氏愣了一下,隨即捶頓足:“還要什麼證據!你抓了我家老爺就是證據!你個狗,貪!不得好死!”

張勝點點頭,不怒不惱:“既然你說本貪腐,那今日就當眾說個明白。”

張勝看向王氏,目如炬:“你丈夫吳宇,因修整堤壩之事為讓其手,無法從中獲利,意圖謀害本。”

王氏臉慘白,哆嗦著:“你……你口噴人!”

這時,老趙大步走上前,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廣場:“小老兒趙大夯,在瀘川活了五十年,修了三十年堤。我說幾句公道話!”

他轉麵對眾人,掀起襟,出膛上一道猙獰的傷疤:“這道疤,是前年修堤時落下的。為什麼?因為吳師爺撥下來的款子不夠,買的石材都是次品!一塊石頭裂了,砸在我上!若不是命大,早就見閻王了!”

他指著後那些勞工:“問問這些兄弟,這些年跟著我修堤,哪次不是剋扣工錢、以次充好?去年那場大水,堤為什麼垮?因為中間一段用的全是砂土,本沒夯實!那是吳師爺的小舅子包的工!”

人群中嘩然。

老趙眼中含淚,繼續道:“張大人來了之後,親自下堤,跟我們一起乾活,吃一樣的飯。縣令夫人變著法子給我們做好吃的,這樣的,這樣的夫人,你們說,會是貪嗎?”

“不是!”勞工們齊聲吼道。

這時,那些衫襤褸的百姓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巍巍走上前,撲通跪倒在地:“張大人……老……老替我那苦命的兒子,謝謝您……”

哭得說不出話,旁邊一個中年人扶著,紅著眼眶道:“我孃的兒子,我大哥,去年洪水時為了救兩個孩子,被水沖走了。屍三天後才找到……若堤壩牢固,何至於此?吳師爺貪了修堤的錢,那就是害命的錢啊!”

此言一出,人群徹底沸騰了。

群激憤中,王氏癱坐在地,麵如死灰。帶來的兩個孩子嚇得在懷裡,瑟瑟發抖。

張勝看著這一幕,心中百集。他走上前,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鄉親,”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本知道,去年那場洪水,讓許多人家破人亡。此等慘劇,絕不能再重演。本在此立誓:隻要我張勝一日為瀘川縣令,必竭盡全力,修固堤壩,守護這一方百姓!”

他頓了頓,看向王氏和兩個孩子:“至於吳師爺的家人,罪不及妻孥。硯書,取十兩銀子、兩袋米糧,送王氏和孩子們回去。告訴街坊四鄰,莫要為難他們。”

張勝轉,對眾人拱手:“今日多謝諸位前來,為本作證。都散了吧,堤壩上還等著開工呢。”

人群漸漸散去,許多人離開前還對著張勝躬行禮。完全升起來了,照在縣衙前的青石板路上,一片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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