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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49章 小狐貍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四十九章:小狐貍

已仲夏,瀘川縣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像是隨時要下來。今日雨天也漸多,眼見著汛期將至。

張勝從堤壩回來時,已是酉時三刻。靴上沾著厚厚的泥漿,深藍的服下擺濺滿了斑斑點點的黃泥。他走得急,袍帶起一陣風,捲起幾片落葉。

“大人回來了。”門房老陳忙迎上來。

張勝點點頭,腳步不停:“夫人在何?”

“在賬房,已待了一下午了。”

張勝眉頭不自覺又皺了起來,轉向西廂的賬房。推開門時,便見李淑雲坐在寬大的木桌後,桌上攤著三四本賬冊,一手按著算盤,一手執筆,正凝神寫著什麼。燭將側臉的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下尖了,眼窩似乎也深了些。

“淑雲。”

李淑雲聞聲抬頭,見是他,眉眼頓時舒展開來:“夫君回來了。”放下筆,起要替他解披風,卻被張勝按住了手。

“我自己來就好。”張勝自己解開係帶,將沾了泥汙的披風掛在門邊架子上,走到桌邊,目掃過攤開的賬冊,“還在算?”

“嗯。”李淑雲示意他看最後那頁匯總的數字,“夫君你看,這是截止昨日的支出。”

張勝俯細看。麻麻的數字最後,是一個目驚心的結餘:八百七十三兩五錢。而堤壩的進度,按工頭昨日稟報,才將將過半。

“一萬兩銀子……”張勝閉了閉眼,“竟用得這般快。”

“已是極盡節儉了。”李淑雲的聲音裡著疲憊,“勞工每日兩頓乾飯,配一葷一素,已是到最低。工損耗、石材木料、醫師藥材……樁樁件件都是錢。前日一場雨,沖垮了剛壘好的那段,又得重來,多費了二百兩。”

張勝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按著太。這些他何嘗不知?隻是親眼看這數字,仍是心頭沉甸甸的。修築堤壩是百年大計,馬虎不得,可銀子不會憑空變出來。

“最要命的是後麵。”李淑雲翻到另一冊賬本,“堤壩過半之後,纔是真正用錢的時候。地基要加深,石材要加大,還得建泄洪閘口。我算了算,若要按期完,至還需……一萬五千兩。”

房間裡靜了下來,隻有燭芯偶爾開的劈啪聲。窗外的天完全暗了,夏蟬在墻角鳴,一聲聲,得人心煩。

張勝忽然握住李淑雲的手。的手很涼,指節因長時間執筆而微微發紅。

“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聲音低沉,“這些日子,你管著這一大攤子事,人都瘦了。從明日起,賬房的事給硯書,你多歇歇。”

李淑雲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溫,也有些別的什麼。出手,指尖輕輕上張勝的眉心——那裡已刻下了一道深深的豎紋。

“夫君說這話時,眉頭皺得都能夾住筆了。”輕聲說,手指緩緩著那,“你若真有辦法,又何須愁這樣?”

張勝被破,一時無言,隻能握住的手在自己臉上。的手背微涼,掌心卻是溫熱的。

“我……”

“我有個主意。”李淑雲忽然說,聲音得極低,像是怕被窗外什麼人聽了去。

張勝看向。燭下,的眼睛亮得異樣,角抿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極偶爾才會出的神,狡黠的,靈的,像隻蓄勢待發的小。

張勝看著妻子這般神,忽然就笑了。

不是寬的笑,也不是苦笑,是真正從腔裡湧上來的、帶著暖意的笑。他這一笑,倒讓李淑雲愣住了。

“夫君笑什麼?”疑地低頭看看自己,“可是我臉上沾了墨?”

“不是。”張勝手將攬近些,伏在耳邊,氣息拂過耳廓,“我發現,你一有‘鬼點子’的時候,笑得像隻小狐貍。”

李淑雲的臉騰地紅了,連耳都染上。掙了掙,沒掙開,有些氣惱地推他:“好啊,我在這兒絞盡腦想法子,你倒好,竟嘲笑起我來了!”

這模樣——佯怒,眼角卻還帶著未散的笑意,臉頰緋紅——看在張勝眼裡,隻覺心中鬱結都散了大半。婚這些日子以來,李淑雲總是溫婉端莊的,是賢淑的縣令夫人。可隻有他知道,裡藏著怎樣的聰慧和靈。就像一口深井,看著平靜無波,底下卻有活水潺潺。

隻是從前,被規矩、被份束縛著,那些靈很流。反倒是來到瀘川縣,經歷了這許多事,夫妻二人共渡難關,才漸漸顯出原本的模樣。

張勝極了這般模樣。

“豈敢嘲笑夫人。”他收了笑,將人拉回邊坐下,神認真起來,“隻是看著你這般鮮活靈,心裡歡喜。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李淑雲哪裡是真生氣,不過是夫妻間的一點趣,讓這沉悶的夜多了些生機。“哼”了一聲,斜眼看他:“那還要不要聽我的主意?”

“要,自然要。”張勝正襟危坐,拱手作揖,“請夫人賜教,在下洗耳恭聽。”

他那故作正經的模樣,讓李淑雲憋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燭搖曳,將眼中那點狡黠映得格外明亮。

傾向前,聲音得更低:“夫君,大牢裡……不是還關著那位吳師爺麼?”

張勝一怔。

“你是說……”張勝若有所思。

“吳師爺在瀘川這些年,經營的可不隻是人。”李淑雲的手指在賬冊邊緣輕輕劃著,“他有幾宅子?宅子都在哪兒?宅子裡……又藏著些什麼?”

張勝眼神一凝。

趙叔回來後,他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暗中調查吳宇的底細。兩個月下來,雖未找到直接罪證,但基本況已清:吳宇明麵上有三宅院,一在城東,是正室所居;一在城西,養著一位外室;還有一在城南榆林巷,據說是存放舊之用,平日有人去。

但暗地裡,趙叔還查到些別的一—城西那宅子,後院有間常年上鎖的倉房,守夜的是兩個強力壯的中年漢子,不像普通家僕。榆林巷那更蹊蹺,鄰居說偶爾深夜有馬車進出,車印子很深,像是載著重。

這些線索,張勝都記在心裡,隻待時機一併收網。可如今時機未到——關鍵的人證還未開口,一些賬目往來尚未厘清,若貿然查抄,恐打草驚蛇,也難保不會被人反咬一口“栽贓陷害”。

“證據還不齊全。”張勝搖頭,“現在他的宅子,名不正言不順。州府那邊若追問起來,不好代。”

李淑雲角的弧度更深了。微微偏頭,燭在眼中跳,那神態,當真像極了林間靈狐。

“誰說……我們要‘查抄’了?”

張勝一愣。

李淑雲繼續道:“近日不是有山匪流竄的傳聞麼?上個月,鄰縣還有商隊被劫。若咱們瀘川縣衙接到線報,說疑似山匪藏匿於某宅院……”

頓了頓,觀察著張勝的神。

“那麼,派人去搜捕山匪,合合理吧?搜查過程中,‘不小心’發現些不同尋常之……比如,藏在地窖裡的箱籠,或是夾墻中的暗格。這些東西,自然要帶回衙門細細查驗。”

張勝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屆時,銀子有了——”李淑雲手指輕輕一點賬冊上那刺眼的數字,“證據,不也就有了麼?”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勝看著妻子,忽然有種豁然開朗之。是啊,他怎麼就沒想到?不是“查抄”,是“搜查”;不是“針對吳宇”,是“追捕山匪”。程式上無可指摘,結果卻能一舉兩得。

場上許多事,並非隻有非黑即白兩條路。有時候,迂迴一步,反而海闊天空。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驚得窗外樹上的宿鳥都撲棱棱飛起。李淑雲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夫君……”

話未說完,張勝已一把將摟進懷裡,在臉頰上重重親了一下。

“妙!妙極了!”他眼中彩熠熠,“淑雲,你真是我的小諸葛!”

李淑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弄得臉紅耳熱,忙推他:“仔細被人看見!”

“看見便看見。”張勝不以為意,反而將摟得更些,“我親自家夫人,天經地義。”

這些日子,自那夜長談之後,張勝像是卸下了什麼枷鎖。在人前仍是端方嚴肅的張縣令,但在私底下,在麵前,他越來越放鬆,越來越顯出本來——會開玩笑,會做些親昵的小作,有時甚至有些孩子氣。

李淑雲上說著“不合規矩”,心裡卻是歡喜的。喜歡的,從來就不是那個刻板守禮的縣令夫君,而是這個有有、會笑會惱的張勝。

“好了好了。”終於從他懷裡掙出來,理了理微的鬢發,“既然覺得可行,夫君打算何時手?”

張勝斂了笑,思忖片刻:“事不宜遲。趙叔對那幾宅子最,我明日便與他商議,定個周全的計劃。”

他站起,在房裡踱了兩步,忽然又想起什麼,轉問:“淑雲,你說……先從哪一手?”

李淑雲早已想過這個問題。走到桌邊,取出一張瀘川縣的簡圖——這是這些日子為排程資自己畫的,雖略,但重要街巷都有標注。

“城東那是正宅,人多眼雜,且吳夫人尚居其中,不好來。”指尖點在城西,“這外宅,守備看似鬆懈,但趙叔既說倉房有疑,恐怕也不是善地。”

最後,的手指落在城南榆林巷。

“這裡最偏,也最蹊蹺。鄰居說深夜有車馬來往,且吳宇獄後,此進出的人反而多了。”抬頭看張勝,“若真有見不得的東西,此可能最大。”

張勝點頭:“與我所想一致。隻是……若真搜出什麼,靜怕是不小。吳宇在州府也有人脈,若他背後之人得到訊息……”

“所以,要快。”李淑雲眼神堅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去,找到東西立刻帶回衙門。隻要東西到了我們手裡,白紙黑字,鐵證如山,任誰來說也無用。”

說這話時,下微揚,眼中閃著銳利的。與之前的唯唯諾諾相比,聰慧,果決,有膽識纔是真正的李淑雲。

他心中湧起一暖流,手將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好,便依你所言。”他頓了頓,聲道,“今夜早些歇息吧,這些賬目明日再看。”

李淑雲確實倦了,從午飯後便坐在這裡,算了整整兩個時辰。此刻神一鬆懈,倦意便湧了上來。

“嗯。”點點頭,任由張勝吹滅蠟燭,牽著走出賬房。

夜的庭院,了白日的燥熱。廊下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短。

“對了,”走到臥房門口時,李淑雲忽然想起什麼,“若真從吳宇那兒找到銀子,夫君打算如何置?”

張勝推門的手頓了頓。

“按律,貪墨之財應充公。”他說,“但如今堤壩急需用款,我可上書州府,陳明由,請求將此款專項用於修築堤壩。畢竟,這銀子本就是瀘川百姓的汗,用之瀘川,天經地義。”

李淑雲點頭,卻又輕聲提醒:“話雖如此,程式上還是要走周全。賬簿要清晰,每一筆進出都要有據可查,免得日後被人拿來做文章。”

“夫人提醒的是。”張勝含笑看,“這些,還要仰仗夫人把關。”

說話間,二人已進了屋。小翠等人早已備好熱水,屏風後霧氣氤氳。李淑雲轉過屏風去梳洗,張勝則在外間踱步,腦中反復推演明日的計劃。

吳宇獄半個多月,其同黨必如驚弓之鳥。那幾宅子,說不定早已轉移了要之。但趙叔說,榆林巷那,這幾日仍有人進出——是還未理乾凈,還是故布疑陣?

還有,若真搜出東西,該如何封鎖訊息?州府那邊,要不要先通個氣?

千頭萬緒,紛至遝來。

“夫君。”

張勝回頭,見李淑雲已梳洗完畢,換了一月白的寢,長發披散在肩頭,還帶著意。走到他邊,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外袍。

“還在想明日的事?”

“嗯。”張勝了眉心,“此事不容有失。”

李淑雲將他的外袍掛好,轉為他解服的釦子。的手指靈活,作輕,一邊解一邊說:“夫君不必過於憂心。趙叔是老江湖了,有他幫襯,出不了大岔子。”

“我知道。”張勝握住的手,“隻是……淑雲,有時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刻板了。若早些想到這些法子,或許堤壩的銀子不會如此吃。”

李淑雲抬頭看他,眼中映著燭,溫而堅定。

“夫君不是刻板,是守規矩。”輕聲說,“這世道,守規矩的人難得。我想的這些……終究是旁門左道,不得已而為之。”

“旁門左道?”張勝搖頭,“若為民請命、解民倒懸也算是旁門左道,那這正道,不行也罷。”

他說得認真,李淑雲心中微,邊綻開一個笑容。

“夫君能這般想,我便放心了。”踮起腳尖,在他上輕輕一吻,“快去梳洗吧,水要涼了。”

這蜻蜓點水的一吻,卻讓張勝心中泛起漣漪。他看著微紅的臉頰,忽然想起白日裡那個“小狐貍”般的笑容,心中意翻湧,忍不住低頭回吻。

這個吻綿長而溫,不帶,隻有珍惜。良久,張勝才鬆開,額頭抵著的額頭,輕聲道:“淑雲,有你在我邊,真好。”

李淑雲眼中有些潤,卻笑著推他:“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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