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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41章 張貼告示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四十一章:張告示

晨霧尚未散盡,瀘川縣的青石板街道上還凝著昨夜的水。卯時剛過,縣衙朱紅大門便“吱呀”一聲緩緩開啟,打破了這座小城慣常的寧靜。

張勝站在門天井中,一青袍熨帖整齊,眼中雖有幾縷,神卻格外矍鑠。他手中握著兩份剛用鎮紙平的告示,墨跡在晨下泛著新鮮的潤澤。王二柱領著五六個衙役垂手立在一旁,個個腰板直——這是張勝到任半月來,第一次在清晨見到縣衙有如此整肅的氣象。

“都看明白了?”張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回大人,看明白了!”王二柱抱拳應道,他本是縣衙裡不起眼的三班衙役,因前日張勝私下問起縣中水利舊事時答得詳實,這才被提拔暫領一隊。

張勝點點頭,將告示遞過去:“一份在縣衙照壁,一份在十字街口的告示欄。完後,你帶三人往東,李四帶三人往西,各鄉各村裡正都要送到,沿路鳴鑼宣讀。今日酉時前,我要瀘川縣每個識字的不識字的,都曉得這兩件事。”

“遵命!”

王二柱雙手接過告示,一掃,心中便是一驚。這瀘川縣,見過征糧告示、征役告示、加稅告示,卻從未見過這般既要大戶捐銀又給百姓發錢的文書。但這話他隻敢在心底,躬退下後,便急急安排去了。

卯時剛過,縣衙照壁前。

第一聲銅鑼敲響時,早起的販夫走卒還未完全蘇醒。賣炊餅的老趙頭剛支起攤子,就看見兩個衙役提著漿糊桶過來,將一張大黃紙“啪”地在了照壁上。

“這又是加什麼稅了?”旁邊豆腐坊的老闆娘著手走出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愁苦。

幾個路人漸漸圍攏過來。識字不多的貨郎踮腳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聲:“這上頭寫的……不是加稅!”

“寫的啥?快念念!”有人催促。

貨郎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瀘川縣鹽商守誌,不忍本縣百姓再洪災之苦,捐贈白銀五千兩,用於修繕堤壩,加固河堤……”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議論開來。

“五千兩?老爺瘋了不?”

“立碑刻傳?這倒是天大的麵子……”

“五鹽引!難怪了,這是放長線釣大魚啊!”

貨郎繼續念第二份告示,當唸到“每日每人可得十文工錢,三餐管飽”時,人群徹底沸騰了。

“十文!還管飯?真的假的?”

“去歲修道,一文錢都沒有,飯食還得自家帶!”

“我家兩個小子正愁沒活計,這、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賣炊餅的老趙頭手抖了抖,突然扯開嗓子喊:“爺!這告示上說的可作數?我家裡三個男丁,都能去不?”

負責張的衙役正是王二柱,他按張勝事先囑咐,朗聲答道:“白紙黑字,縣尊大印蓋著,如何不真?五日到縣衙登記,自有主簿大人安排!”

人群越發擁,後來者推著前頭的人,個個長脖子。識字的人自發當起了誦讀者,不識字的一遍遍追問細節。十文錢在瀘川縣不是小數目,一個壯勞力在地主家幫工,一日不過七八文,還要自備乾糧。如今府不僅給錢管飯,還明文寫著“不收取任何稅費”——這意味著這十文錢,實實在在能落進口袋。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時辰,便飛遍了瀘川縣城的大街小巷。

吳師爺邁著慣常的方步踏進縣衙大門時,比往日隻遲了一刻鐘。他昨夜與縣城幾位糧紳在醉仙居吃到子時,席間自然談起了這位新來的縣令,談起了那場宴請時張勝的臉。眾人皆笑張勝年輕稚,隻知要錢不懂為之道,吳師爺還矜持地說了句“我自會斡旋”。

可他剛進院子,就覺出不對。

往日這個時辰,縣衙裡應是三三兩兩的衙役倚著柱子打哈欠,書吏們慢吞吞地研墨理卷,一派暮氣沉沉。今日卻異常安靜——不是無人,而是人都不在正堂。

隻有劉橫和十來個親信衙役,聚在西廂廊下低聲說笑,見吳師爺進來,笑聲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吳師爺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徑直走向正堂。堂上空空如也,主簿的位子、典史的位子都空著,連日常當值的書吏也不見蹤影。

他轉,聲音不大卻帶著寒意:“劉橫。”

劉橫慢悠悠走過來,抱了抱拳:“師爺,早啊。”

“其他人呢?”吳師爺盯著他,“王二柱呢?李四呢?周主簿何在?”

劉橫咧一笑:“師爺這可問住我了,我又不是他們腰帶,哪知道一個個去哪懶了。許是……”他拖長聲音,“許是還沒睡醒吧。”

這話裡的憊懶與挑釁,吳師爺如何聽不出?他袖中的手了,臉上卻浮起慣常的和煦笑容:“既如此,你去將他們找來。縣衙重地,豈容如此散漫?”

劉橫卻不,隻笑:“師爺,不是我不去,是實在不知去哪找。再說了,今日也沒什麼要公務,弟兄們鬆快鬆快,也是常。”

“常?”吳師爺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你看看這時辰!看看這空堂!何統!”

他這一嗓子,將院裡所有人的目都引了過來。劉橫臉上掛不住了,正待反相譏,卻聽一個帶笑的聲音從堂傳來:

“喲,這是怎麼了?大老遠就聽吳師爺中氣十足啊。”

張勝負著手,笑地踱了出來。他袍整齊,冠戴端正,顯然是早已起辦公的模樣。

吳師爺連忙躬:“大人。”他迅速調整表,換上憂慮之,“卑職見衙中空虛,唯恐耽誤公務,一時心急,還請大人恕罪。”

張勝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師爺忠心任事,何罪之有?”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至於衙中人手……是本一早派出去的。”

吳師爺心頭那弦“繃”地了:“大人派遣?不知是……”

“告示去了。”張勝說得輕描淡寫,“老闆捐銀五千修堤,此等義舉,豈能耽擱褒揚?本卯時初便擬好告示,讓王二柱他們張全縣,鳴鑼宣讀,務必使婦孺皆知。”

吳師爺隻覺得一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飄:“大人……此事是否、是否倉促了些?老闆那邊,還未正式……”

“哎——”張勝放下茶盞,笑容和煦,“老闆高義,不願高調行事,特意通過夫人之手捐了五千兩,用於修繕堤壩。本思來想去,如此善舉,當速彰其德,以勵風氣。再者,堤壩修繕迫在眉睫,既有銀錢,自當速速招募民夫,趕在澇季前完工。師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每一個字都冠冕堂皇。吳師爺張了張,竟一時找不到話駁。他腦中飛快轉:張勝這是先斬後奏,不,是斬了也不奏!將捐銀之事公之於眾,便徹底絕了從中運作、討價還價的可能。而招募民夫給錢管飯,更是收買人心的狠招——百姓得了實惠,誰還會去追究這五千兩從何而來?誰還會質疑新縣令?

好一招化被為主!好一招借力打力!

吳師爺背心滲出冷汗,臉上卻出笑容:“大人思慮周詳,卑職佩服。隻是……這每日十文工錢,三餐管飽,恐花費甚巨。老闆所捐五千兩,用於采買石材木料尚且張,若再支付工錢糧米,隻怕……”

他想從錢上找突破口。五千兩修堤本是綽綽有餘,但若按張勝這般揮霍,必然不夠。屆時要麼加征,要麼半途而廢,無論哪種,他都有文章可做。

張勝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些許玩味:“師爺提醒的是。所以本在告示中寫明,工錢糧米,皆從捐銀中出,若有不敷……”他頓了頓,看著吳師爺的眼睛,“本已了告示,稱頌了老闆義舉,如此利民工程,想來瀘川縣的其他巨賈富戶不會做事不理吧?再者,本也將此壯舉呈報了州府,想來州府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吳師爺徹底啞了。

這是要全縣的富戶出錢啊!這張勝,竟將路全都鋪好了!他不但要花守誌的錢,還想從所有富戶兜裡掏錢!又呈報了知府,而一旦知府點頭,這工程就了上級嘉許的政績,誰還敢從中作梗?

“大人……英明。”吳師爺從牙裡出這三個字,隻覺得頭腥甜。

“對了,”張勝像是忽然想起,“招募民夫登記造冊,發放工錢糧米,瑣碎繁雜,本讓硯書協助師爺一同辦理。硯書雖年輕,卻細心,師爺多帶帶他。”

吳師爺眼前一黑。

硯書是張勝帶來的,如今安了個“典吏”的名頭。讓他“協助”,實則是監視、分權!從今往後,錢糧出,再也不是他吳師爺一人說了算了!

“卑職……領命。”他深深躬,不讓張勝看見自己扭曲的臉。

而後宅中,李淑雲正和劉嬸、趙嬸和杏兒等人商量如何安排飯食。

辰時末,十字街口。

告示欄前的人越聚越多,後來的人不進去,便圍著敲鑼的衙役七八舌地問:

“爺,婦人煮飯真給八文?”

“我家小子才十五,算青壯不?”

“五日後再去還收不?”

衙役一一高聲答復,聲音在喧囂中有些嘶啞。而整個瀘川縣因這兩則告示徹底活了起來。

辰時二刻,府。

守誌正在後花園喂畫眉,管家福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手裡著一張抄錄的告示。

“老爺,出、出大事了……”

守誌皺了皺眉,放下鳥食:“慌什麼,天塌了?”

待他接過那張紙,目從上到下掃過,著紙邊的手指漸漸收,指節泛白。他足足看了三遍,才緩緩抬頭,臉上神變幻不定。

“張勝……張勝啊……”他喃喃道,語氣復雜得連福都聽不出是喜是怒。

“老爺,這五千兩……”福試探著問。

“捐了。”守誌打斷他,將紙輕輕放在石桌上,“告示都出來了,滿城皆知我守誌捐銀五千修堤,難道我還能去縣衙說,那是我送給張大人的?”

他在亭中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五鹽引……立碑刻傳……”他忽然笑了一聲,起初是低笑,後來竟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福心裡發。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守誌拭了拭笑出的淚花,“拿我的銀子,辦他的事,還得讓我恩戴德。這碑一立,我家三代都要被綁在‘樂善好施’的牌坊上,日後縣裡有什麼災什麼難,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守誌!”

福小心翼翼問:“那……老爺,咱們虧了?”

守誌斂了笑容,向縣衙方向,沉默良久。

“虧?”他搖搖頭,“五千兩現銀是疼,但換五鹽引,不算虧。至於這名……福,你說,是背著‘為富不仁’的名頭好,還是頂著‘善人’的名頭好?”

不等福回答,他又自言自語:“張勝這是告訴我,跟著他走,有吃,有名得。若是跟他對著乾……”他沒說下去,但福懂了。

“備轎。”守誌整了整襟,“我去縣衙,當麵謝過張大人‘嘉獎’。”

巳時初,門外衙役來報:“大人,守誌老闆求見。”

張勝眉梢一揚:“快請。”又對吳師爺笑道,“說曹曹到。師爺,隨我一同迎迎咱們瀘川縣的大善人?”

吳師爺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人先請。”

縣衙二堂

守誌與張勝分賓主落座,吳師爺陪坐下首。茶香裊裊,氣氛看似融洽。

“某何德何能,敢勞大人如此褒獎。”守誌拱手,一臉惶恐,“修堤利民,本是鄉紳本分。”

張勝笑容滿麵:“老闆過謙了。五千兩白銀,豈是小數目?本已文上報府臺,定要為老闆請一塊‘樂善好施’的匾額。待堤壩建之日,碑文上必濃墨重彩,記此義舉。”

兩人你來我往,說的全是場麵話。吳師爺垂著眼皮喝茶,心中冷笑:一個真敢給,一個真敢要,倒顯得我裡外不是人。

忽然,張勝話鋒一轉:“對了,老闆久居瀘川,於本地料行、工匠人手,必是悉的。這采買石料、招募匠師之事,還要煩請老闆多多指點。”

守誌心中一,抬眼看向張勝。這是要將采買的油水也分他一份?是拉攏,還是試探?

他謹慎答道:“大人有命,某自當盡力。隻是采買事關重大,某避嫌為要,可薦幾個誠信商人供大人甄選。”

張勝掌:“如此甚好!老闆高風亮節,令人欽佩。”他轉頭對吳師爺道,“師爺,采買清單與預算,就勞你與老闆薦的人一同擬定,務必價廉,賬目清晰。”

吳師爺手一抖,茶水險些濺出。

讓他和守誌的人一起擬預算?這張勝,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賬目若做得了,得罪守誌;若做得鬆了,將來查起來,黑鍋全是他的!

“卑職……遵命。”他聽見自己乾的聲音。

守誌也深深看了張勝一眼。這位年輕縣令,輕描淡寫間,便將錢、人、全部分割製衡:捐銀之事公之於眾,絕了貪墨之路;工錢發放讓硯書監督,分了吳師爺的權;采買預算讓雙方共擬,互相牽製。

每一步都走在人意料之外,卻又在理之中。

午後,瀘川縣城外。

告示的容已如春風般吹遍每個角落。田間地頭,農人們一邊鋤地一邊議論;茶棚酒肆,說書先生已將守誌捐銀的故事編了段子;深宅院,婦人們盤算著讓哪個子侄去應工,又讓哪個媳婦去煮飯。

城西,鐵匠鋪裡爐火正旺。王鐵匠將打好的最後一把鋤頭淬了火,對徒弟喊道:“剩下的鐵料,全打鎬頭、鐵鍁!快!”

“師父,打那麼多乾啥?”

“蠢!幾千人修堤,不要工?快去!”

類似的形發生在木匠鋪、草蓆店、糧油行……沉寂已久的瀘川縣,因這兩張告示,驟然泛起生機。

傍晚,縣衙書房。

張勝站在窗前,著天邊最後一抹霞。硯書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公子,今日報名者已逾八百人。吳師爺臉不好看,但登記發牌的事,沒敢拖延。”

張勝“嗯”了一聲,並不回頭:“守誌送來的商人名單呢?”

“在這裡。”硯書遞上一張紙,“一共六家,吳師爺看了,說……都是家關聯的。”

張勝掃了一眼,笑了笑:“關聯纔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纔不敢以次充好。”他將紙放在桌上,“明日你隨吳師爺去見這幾人,所有報價,記錄在案。每十日,將料用量、民夫工時、錢糧支出,抄錄一份在縣衙照壁。”

硯書一驚:“老爺,賬目公開?”

“公開。”張勝轉,眼中映著燭,“讓全縣百姓都看著,這五千兩銀子,每一文是怎麼花的。誰想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躲過幾千雙眼睛。”

硯書恍然大悟,敬佩道:“公子英明!”

張勝向窗外漸濃的夜,緩緩道:“英明不英明,現在還不好說。堤壩未,變數尚多。”他想起日間吳師爺那忍的怒意,想起守誌笑容下的算計,想起這瀘川縣盤錯節的關係。

告示隻是一步棋。棋局才剛開盤。

但無論如何,棋已落下,便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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