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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2卷 第17章 瀘川縣

作者:愛睡覺的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09:33:50

第十七章:瀘川縣

馬車自京城出發,一路向南。道兩旁的景緻漸次變換,從京畿的繁華整齊,到中原的平野千裡,待進西南地界,已是群山疊嶂,道路蜿蜒。第十八日午後,馬車碾過最後一段碎石路,終於進了瀘川縣縣城。

縣城比張勝想象中要大些。城墻高約兩丈,以青石壘砌,歲月在石麵上蝕出深淺不一的紋路。城門上“瀘川”二字漆斑駁,守門的兵丁倚著墻打盹,對進出的人流視若無睹。

主街寬約三丈,兩旁本應是商鋪林立之,此刻卻門窗閉者十之三四。開著的鋪麵,掌櫃多半坐在櫃臺後發呆,眼神空茫地著街麵。行人稀稀拉拉,衫多打著補丁,麵黃中帶灰。遠遠看見張勝這輛雖不華麗卻收拾齊整的馬車,行人紛紛側避讓,眼神裡沒有好奇,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戒備——彷彿任何外來之都可能帶來不可知的災禍。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頹敗之氣。四月本該是草木蔥蘢、生機發之時,可瀘川的春天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灰紗籠罩著,連街邊探出墻頭的梨花都顯得無打采。

張勝坐在車,過微微掀起的簾觀察著這一切。他今年一十八歲,麵容清瘦,眉宇間有著讀書人特有的沉靜,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凝著一層深重的憂思。車廂對麵,他的妻子李淑雲安靜地坐著,同樣過另一側的簾向外去。

“淑雲,”張勝低聲開口,聲音在馬車軲轆聲中幾乎聽不真切,“你怎麼看?”

李淑雲收回目,沉片刻:“市井蕭條,民生凋敝。這不像尋常的年景不好,倒像是……”頓了頓,斟酌著詞句,“倒像是被什麼長久地著,不過氣來。”

張勝緩緩點頭。這正是他的覺。他此行是赴任瀘川縣令——七品縣令,一個在京城員眼中微不足道的地方。離正式上任還有十餘日,他特意提前抵達,正是想親眼看看這片即將由他治理的土地,究竟是何模樣。

“老趙,”張勝對車外喚道,“不去縣衙。找一家客棧,要乾凈些的。”

趕車的老趙應了一聲。

馬車在街上緩緩行駛了一段,終於在一家名為“悅來居”的客棧前停下。這客棧在整條街上算是最麵的了——兩層木樓,門麵寬敞,雖然漆也有些陳舊,但至門窗完整,門口還掛著兩盞褪了的紅燈籠。更重要的是,客棧裡約有人聲傳出,不似其他店鋪那般死寂。

張勝一行要了三間上房,一次付清了五日的房費。掌櫃的是個微胖的中年人,接過銀錢時手指微微發,連連躬道謝,那激之似乎過於殷切了。上樓時,張勝瞥見櫃臺後坐著個婦人,應該是掌櫃的妻子,正低頭補著什麼,自始至終沒有抬頭。

房間還算整潔,隻是被褥有些的黴味。李淑雲推開窗,讓四月的風吹進來。

“夫君是想微服私訪?”李淑雲轉過,輕聲問道。

張勝走到窗邊,與並肩而立,著樓下街景:“朝廷命,本不該如此。但若按禮製先通報縣衙,再由他們迎來送往,看到的怕隻能是他們想讓我看到的。”他嘆了口氣,“進學時,老師常說,為一任,首要的是看清真相。真相往往不在公堂之上,而在市井之間。”

李淑雲點點頭。明白丈夫的抱負,也明白此行不易

接下來的幾日,張勝和李淑雲便開始在瀘川街頭走。他們穿著普通的棉布裳,料子雖好卻不顯眼,像是家境尚可的外地客商。老趙、硯書和小翠也被派了出去,張勝給了他們些碎銀,囑咐道:“去聽聽街上的人都說些什麼,茶館、集市、巷口,越是人多閑談的地方越好。但要小心,莫要引人注意。”

這日午後,夫妻二人來到城東一家茶肆。這茶肆在瀘川算是熱鬧的,兩層小樓,進出的人穿著相對麵些,至衫完整,麵也不像街邊那些苦力般枯槁。茶肆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清韻茶軒”四字,字跡娟秀,與這縣城的凋敝之氣頗有些不襯。

剛走到門口,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二便熱地迎了出來:“二位客裡邊請!”他聲音洪亮,臉上堆著職業的笑容,可那雙眼睛卻飛快地掃過張勝和李淑雲的著打扮,像是在估算他們的份。

小二將二人引到一張靠門的桌子旁,取下肩上的抹布了又——其實桌子本就不臟。他一邊一邊問道:“二位客喝點什麼?我們這兒有本地的都勻尖,也有從湖廣來的君山銀針,都是好茶。”

張勝剛要開口點茶,袖口卻被李淑雲輕輕拉了一下。他側目看去,隻見妻子對他微微搖頭,接著便聽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口音說道:“將店裡的好茶來一壺,配些茶點。”

那口音婉轉潤,帶著此地特有的抑揚,卻又不同於眼前這小二的瀘川土話,更像是一種……更式、更文雅。張勝心中一震,麵上卻不聲。他與李淑雲婚月餘,知道是京城人士,自生長在京城,何來這一口外地口音?

小二也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容更深了些:“好嘞!聽客口音,像是同洲府一帶的?”

李淑雲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得:“小二哥好耳力。我們夫妻二人正是從同州府來的,想在這瀘川尋些買賣機會。初來乍到,不知小二哥可否指點一二?”說著,自然地坐下,作優雅從容。

小二打量了他們一番——男子清瘦儒雅,子秀外慧中,著不算華貴但質地良,像是讀書人出的小商人。他低聲音,子微微前傾:“不瞞二位,我勸你們還是去別看看。瀘川這地方……”他搖搖頭,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李淑雲出誠懇的疑表:“這是怎麼講?我們一路行來,見瀘川城廓齊整,人口也不,該是能做買賣的地方纔是。”說話間,手指輕,半形碎銀已悄無聲息地小二手中。

小二手指一攏,銀子便消失在袖中。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得更低:“客若真想瞭解此地形,不妨去街上走走,尤其是往深巷子裡去。那裡的孩常唱些歌謠,你們一聽便知。”他頓了頓,補充道,“莫要去縣衙附近,也莫要與人說是我告訴你們的。”說罷轉高唱:“上好的都勻尖一壺,糕點一碟!”便朝櫃臺去了。

張勝這才低聲問道:“你何時學的此地方言?”

李淑雲為他斟上剛送來的茶,茶湯清亮,香氣卻普通。“小時候家裡請過一位同州來的嬤嬤,照顧了我兩年。”輕描淡寫地說,沒有更多解釋,“夫君莫怪,出門在外,有些準備總是好的。”

張勝點點頭,心中卻明白事不會這麼簡單。李淑雲隻是尋常閨閣子,讀的書也隻是子都讀的《誡》之類的,如何能對時局人事有獨到見解?此刻既不願多說,他也不便追問。

兩人慢慢飲茶,耳朵卻仔細聽著四周茶客的談。

鄰桌是三個中年男子,著像是小店主或賬房先生。其中一人嘆道:“王掌櫃,聽說你打算把布莊盤出去?那可是你祖傳的產業啊。”

被稱作王掌櫃的苦笑著搖頭:“祖產又如何?上一任周大人在時,一年要收三次‘修城捐’,兩次‘剿匪稅’,逢年過節還要‘孝敬’。我這布莊一年到頭,掙的錢還不夠填這些窟窿的。如今周大人高升走了,誰知道新來的這位又要如何?”

另一人介麵道:“可不是嗎!周大人三年前來時,不也說是清廉乾吏?結果呢?臨走時那十幾輛大車,裝的都是我們瀘川百姓的汗!”

“噓——小聲些!”第三人張地張,“這話也是能說的?別忘了前街李鐵匠的事……”

三人頓時沉默下來,各自低頭喝茶。

另一邊的角落裡,兩個文士模樣的老者正在對弈,談話聲斷斷續續飄來。

“新任縣令的告示出來了,說是四月二十正式上任……”

“又換一個,不知能待多久。這些年,瀘川縣令就像走馬燈,短的半年,長的也不過兩三年。”

“清正廉明的不得善終,反倒是……”

“慎言,慎言。下棋,下棋。”

張勝與李淑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們又坐了約一刻鐘,聽了更多零碎的議論——有抱怨稅賦沉重的,有擔憂生意難做的,有猜測新縣令背景的,但無一例外,都對即將到來的新不抱期待,隻求對方“手下留”,給條活路。

結賬離開茶肆時,日頭已經偏西。街道上行人更了些,兩旁店鋪開始陸續上門板。張勝和李淑雲並肩走在石板路上,夕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夫君聽到了?”李淑雲輕聲問。

張勝點點頭:“稅賦繁重,吏貪墨,民不聊生。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正說著,前方巷口傳來一陣謠聲。幾個衫襤褸的孩子正在玩鬧,拍著手唱道:

“瀘川縣,石頭多,石頭底下藏金窩。

金窩窩,銀窩窩,不夠老爺一車車。

三年清,五年走,留下百姓苦愁愁。

新來,舊去,何時是個頭喲——”

謠曲調簡單,詞句直白,孩子們唱得歡快,可聽在張勝耳中,卻字字沉重。他想走近些問話,孩子們一見生人,立刻如驚的小鳥般四散跑開了。

李淑雲輕聲道:“這就是小二說的歌謠了。”

張勝站在空的巷口,久久不語。晚風吹過,帶來遠炊煙的氣味,也帶來了這座縣城深藏的嘆息。他抬頭去,縣衙的方向就在城西,此刻已在暮之中,隻有屋簷的廓依稀可辨。

四月的瀘川,夜晚來得很快。不過酉時三刻,天已完全暗了下來。客棧點起了燈,昏黃的過窗紙,在街道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回到悅來居,老趙、硯書和小翠已經回來了。五人聚在張勝房中,換著這一日的見聞。

老趙先開口,他去了城西的集市和碼頭:“爺,夫人,這瀘川確實不對勁。集市上賣東西的,買東西的更。我問了幾個攤主,都說生意難做,稅重。碼頭上倒是有些貨裝卸,但工人麵黃瘦,工錢低得可憐。我還打聽到,前任縣令姓劉,是兩月前調走的,據說走的時候,行李車就有十幾輛。”

硯書接著說:“我去了茶館和幾家書店。讀書人都在議論新縣令,但都不敢深談。有個書店老闆告訴我,縣衙裡的師爺姓吳,已經輔佐了三任縣令,是本地人,深固。他還說,瀘川除了明麵上的稅,還有各種‘捐’、‘費’,名目繁多。”

小翠去的是市井巷陌,與婦孺談:“夫人,這裡的百姓日子真的苦。我和幾個洗的婦人聊了聊,們說男人做工掙的錢,大半要稅,剩下的一點連餬口都難。孩子們大多不上學,**歲就要幫工。還有……”猶豫了一下,“還有人說,縣裡的胥吏常借收稅之名,敲詐勒索,稍有不從,便抓人下獄。”

張勝聽著這些匯報,麵越來越凝重。他走到窗邊,著窗外瀘川的夜。縣城沒有宵,但街上幾乎空無一人,隻有更夫敲梆的聲音偶爾傳來,空而悠長。

“夫君,”李淑雲走到他邊,聲音輕卻堅定,“前路艱難,但既已至此,便隻能向前。”

張勝轉看著,燭在眼中跳,彷彿有兩簇小小的火焰。“你說得對。”他深吸一口氣,“老師曾教我,‘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如今瀘川之本已搖搖墜,我既為此地父母,豈能坐視?”

他走到桌邊,鋪開紙筆:“離上任還有九日。這幾日,我們要更仔細地瞭解此地形。小翠,你可多與市井婦人談,們知道的訊息往往最真實。老趙,你繼續打聽縣衙胥吏的況,特別是那位吳師爺。硯書,你去查查縣誌和本地文獻,看看瀘川近十年的稅賦記錄、礦產況。”

三人齊聲應諾。

李淑雲卻道:“夫君,我們還是要小心些。今日茶肆中已有人注意到我們,若頻繁打聽,恐引人疑心。”

張勝點頭:“是要注意些。明日我們去城外看看,農田、村莊的況或許更能說明問題。”

是夜,張勝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睡。窗外傳來約的更鼓聲,二更天了。

月從窗欞隙滲,在青磚地上投下冷白的斑。張勝側過頭,見旁的李淑雲已然安睡,呼吸均勻。的麵容在月下半明半暗,安靜而好。婚月餘,他有些看不這個妻子——知書達理,溫賢淑,卻有這驚人之舉,那一口流利的外地話,從未提起過。

但無論如何,此刻在這裡,與他同行。這讓他心中稍安。

不知過了多久,張勝終於沉夢鄉。夢中,他看見自己站在瀘川縣衙的大堂上,堂下跪著黑的百姓,他們仰著臉,眼中沒有亮,隻有深不見底的絕。他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想手,卻彈不得。而堂外,謠聲越來越響,如水般湧來:

“新來,舊去,何時是個頭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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