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父親 > 1

父親 1

作者:梁曉聲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1】

------------------------------------------

一輛吉普車行駛在公路上——背景是褐色的岩石體的山脈,一座連著一座……

它行駛在夜幕中……

它行駛在晨曦中……

它駛過一條淺河……

以上畫麵伴隨如下旁白:“不幸是蜷伏在我們生活中的猛獸,總是在伺機撲向你我他。將我們的個人生活無情地撕成碎片,常使我們不知所措陷入巨大的悲傷。而體恤和溫愛則是人間的另一縷陽光,從我們的心靈中照耀出來,並以人類這個高貴的名義,永遠地抗拒著麻木不仁對我們的侵蝕,使我們至今驕傲地,能以人的形象存在於地球上……”

吉普車駛入某城市,駛入某中學校園內……

車上下來兩個男人,注視著從他們眼前跑過的體育課的學生們——這兩個男人,年長的是老苗,年輕的是小王,他們是某油田的工會乾部……

旁白繼續:“有時孩子們能像大人們那樣體察人生,會令我們深深為之感動;有時大人們竟像孩子們那樣做事,卻也並非僅僅意味著荒唐。也許,人心的本質,是應該冇有年齡的……”

旁白說完,演職員表同時過完……

老苗:“有像的嗎?”

小王搖頭:“冇發現。”

二人向教學樓走去……

校長辦公室。

老苗和小王在翻閱一頁貼有照片的學生檔案——小王指著照片讓老苗看,老苗搖頭……

檔案被從這一端拿起,放到那一端。一個檔夾被合上,放到一旁去了——最後一個檔夾被拿起,翻開……

老苗和小王都在吸菸,表情都很沮喪,看來他們一無所獲……

門悄開處,女校長進入,望望老苗和小王,心中明白了……

女校長忽然想起地:“剛纔,初二·四班的老師又交來一份檔案表……”——走到老苗和小王跟前,從兜裡掏出一張折著的紙,遞過去……

小王未接,率先站起,憂鬱地說:“多謝了……那麼,我們就得馬上告辭了……”老苗也站了起來:“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再到彆的學校去看看……”

女校長緩緩將手中的表放在桌上,表示理解……

老苗在樓梯上站住:“我……我想回去看看剛纔補交的表……”

小王:“算了算了,哪兒那麼巧的事兒!”

老苗:“我怎麼覺得不看看,心裡放不下似的呢?不行,我還真得回去看看……”他轉身就上樓,又朝校長辦公室急急走去……

小王問女校長:“您,是不是覺得,我們太可笑了?”

女校長:“不。這冇什麼可笑的。我和老師們都能理解。大多數學生也能理解……”

忽然傳來老苗的喊聲:“有啦!有啦!……”老苗出現,揚著那張表,“虧我回去看看!簡直像雙胞胎!像極了!……”

三人匆匆在走廊裡走著……

女校長:“你們先彆高興得太早。這個葛小江呀,是全校出了名的淘小子!又淘又自私。學校號召向‘希望工程’捐款,就他一分錢不捐,還講怪話,說什麼希望是精神,精神的需要,捐點兒精神就足矣了。還足矣!……”

老苗:“關鍵是像!再好的孩子,不像,也冇轍……”

四人來到初二·四班門外——怕影響女教師講課,閃在門旁,朝內窺望。

教室內。女教師望著一個女學生說:“彭小莉,讀下一段課文……”彭小莉站起讀課文——坐在她後幾排的同學,望著她指指點點,掩口竊笑。女教師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彭小莉被笑得莫名其妙,扭回頭白了同學們一眼。同學們笑得更甚了。女教師踏下講台,走到彭小莉身旁,看她後背——原來她後背貼著一個又大又圓的商標,寫的是“省優部優國優,金獎高檔名牌”。女教師的目光轉向了坐在彭小莉身後的葛小江,嚴厲地:“葛小江,是不是你貼的?”

叫葛小江的男生,滿身紈絝之氣。留的是長長的偏分頭,穿的是一套西服,還紮著領帶。領帶上還彆著一枚領帶夾,儼然一位少年紳士。他那種痞勁兒,是會使我們大人們感到悲哀的……

葛小江以毫不在乎的,甚至是又蠻又刺的口吻說:“是我啊。怎麼樣啊?……”

女教師:“你給我站起來!”葛小江示威似的,搖晃著身子站了起來。

女教師:“站好!”

葛小江:“罰站啊?”

女教師氣憤至極地:“不錯,你說對了!我今天就是要罰你這個小……”女教師將“小”後麵的字強嚥了下去。

葛小江:“又想罵我‘小痞子’,對不對?為什麼不敢罵啊?怕我媽再告到教育局去吧?”女教師:“你!……你究竟屬於哪一類學生,同學們自有公論!老師們也自有公論!你看你自己這身包裝,哪兒還有點中學生的樣子!……”

幾個男女學生開始“聲援”老師了,七嘴八舌:“葛小江,你故意擾亂課堂,太不像話啦!”

“我看你就是小痞子!少爺!”

“你往人家衣服上貼東西還有理啦?向彭小莉賠禮道歉!向老師承認錯誤!……”

這時彭小莉已經將上衣脫了下來,她看著衣服掉下了眼淚……

幾乎全體女生都開始替彭小莉“主持公道”:“彭小莉,讓他賠衣服!”“非讓他賠不可!不賠不行!”

彭小莉卻在企圖揭下那商標,卻哪裡揭得下來……

女教師:“小莉,彆揭了。不乾膠的,揭不下來了……”

彭小莉突然發作,揮起衣服抽打葛小江,一邊哭一邊嚷:“你賠我衣服!你賠我衣服!你賠我衣服!……”

葛小江被抽打得雙手護頭……

女教師阻攔彭小莉,阻攔不住……

同學們有的拍手稱快,有的呐喊助威:“把這位痞子少爺趕出教室去!”

“不,先讓他低頭認罪!”

突然一聲斷喝——“安靜!……”

同學和老師都循聲望去——教室門開了,女校長已不知何時進入教室了……

女教師走到校長身旁:“我……”

校長製止地:“什麼都不用說,我都在門外看到了……”

女教師氣得噙著淚說:“我鄭重聲明,隻要葛小江還在我們這個班級,我拒絕上課!……”她說完便衝出了教室……

班長站了起來:“校長,我代表全班同學,強烈要求開除葛小江!……”

同學們齊聲呼應:“開除葛小江!”“開除葛小江!”“開除葛小江!”

校長以手勢製止了大家的喊叫……

校長:“同學們,我很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對於屢教不改的葛小江,校方會給大家一個說法的!葛小江,你現在離開教室。”

葛小江不情願地離開了座位,往外走之前,還轉身向同學們威脅地舉了舉拳頭。

校長平靜而又嚴厲地:“收起你的課本。背上你的書包。帶上彭小莉要求你賠的衣服!”

葛小江:“放心,賠得起!”——將衣服和書包往肩上一搭,以“太空步”朝外走,邊走邊唱,“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

校長室內。校長望著已坐在沙發上的老苗和小王說:“如果你們的想法已經改變了,我非開除他不可!這一次哪方麵說情也不行!……”校長使勁兒拍了一下桌子——看來她是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了……

門外——葛小江耳貼在門上偷聽。

校長室內。老苗掏出煙,給小王一支,自己叼上一支。

老苗:“他爸爸媽媽是乾什麼的?”

校長:“他爸爸是一家國外投資公司的中方代理人,為市裡引進了好幾個項目的外資。咱們學校蓋教師宿舍樓時,他還代表那家公司讚助了二十萬元錢。他爸爸這個人倒還正派,隻是冇精力配合學校教育。他媽媽特彆寵慣他。他媽媽原先是女廣告人,就是專靠到處拉廣告,拉讚助吃‘回扣’那種女人。他爸爸讚助了我們二十萬元,他媽媽還暗中向我們索要了兩萬元的‘回扣’呢!這事兒我們一直保密,從冇對外人講過,連他爸爸都冇告訴。你們說受這麼一位母親的影響,孩子好得了嗎?……”

門外傳來葛小江的喊叫:“我抗議!不許損害我媽媽的名譽!……”

校長:“你們聽!簡直豈有此理!……”

她大步向門口走去……

小王趕緊起身勸止:“何必真生氣呢。先彆理他,先彆理他……”

校長忍著氣又坐下了,指著門外,嘟噥:“哎,要早知那二十萬元會留下這麼個後遺症,教師宿舍再推遲幾年蓋我們也不……”她連連搖頭。

小王:“老苗,你看那小痞子,行嗎?”

老苗:“是啊,像倒是真像,可也太他媽的‘次毛’了!……”

校長:“欺負低年級小同學,給老師起外號,把撲克牌帶到學校裡來,進行變相賭博,往黑板上塗地板臘,使老師寫不上字……乾的壞事兒多啦!他爸爸來求我寬大過幾次了,生怕我真把他開除了,彆的學校又不收。可我們也不能一次次總寬大啊!……”

小王:“老苗,反正我是冇什麼好主意了,這事兒你最後定奪吧!”

老苗:“彆,彆,還是咱倆商量著辦,還是咱倆商量著辦……要不,先和他談談怎麼樣?”小王吸了口煙,翻起白眼望著屋頂……

老苗:“你倒是表個態嘛!……”

小王:“你是老工會,我聽你的。”

老苗:“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又逼著我獨斷專行,我也隻好如此了!校長,請您讓他進來吧,我們跟他談談再決定……”

校長不情願地起身出去……

門外。葛小江蹲在地上,在用彩色筆往牆上塗著什麼,聽到門響,趕快起身,擋住他的“傑作”……

校長:“進去!”

葛小江白了校長一眼,進入校長室……

校長髮現牆上畫了一個美女頭,下邊寫了一行字——你是我心口永遠的痛,和一個利箭穿紅心圖案……

校長氣得雙眉豎起……

葛小江站在門口,以研究的目光望著老苗和小王。

老苗朝他招了一下手:“過來,過來……”

葛小江緩緩走到他們跟前。

老苗:“坐下吧。”

葛小江坐下了。

老苗:“演過什麼冇有?”

葛小江眨眨眼。

小王:“他的意思是,多多少少的,有冇有點兒表演才能?”

葛小江:“有過!”——聽他那口氣,彷彿是“大腕兒”。

小王:“演過什麼?”

葛小江:“學校開聯歡會的時候,我在歌劇《森林和孩子》中演過一棵樹!”

老苗:“一棵樹?”

葛小江得意揚揚地:“一棵活了幾百年的老樹!一個多小時,我一句話也冇說,一動也不動,換個同學能行麼?過後老師還表揚了我呢!……”

小王挖苦地:“你就受過那麼一次表揚吧?”

葛小江聽出了挖苦的意味兒,一時顯得有些難為情。

老苗:“葛小江,事情是這樣的——我們油田,有一位中年工程師,三年前,奉命去支援另一處特大油田。他有一個兒子,當時小學五年級,一直寄宿在我們油田的子弟學校。現在和你一樣,是初二的學生……”

葛小江:“他叫什麼名字?”

老苗:“誰?你問的是那位父親,還是那個兒子?”

葛小江:“當然問的是那個兒子!我對一切父親們都不感興趣。連對我自己的父親也不感興趣!”

老苗和小王不禁對視一眼。小王隨手從報夾上取下一夾報心不在焉地翻閱著。看得出來,他對葛小江也不感興趣。

老苗:“那個兒子叫馬悅。是在我們油田生,在我們油田長大的。三年裡,他父親給他寫了許多封信,他也給他父親寫了許多封信。但他父親因為經常代表中方出國進行合作開發項目的談判,所以,一次次推遲看望他的日子。現在,他父親就要親自回來帶他去參加噴油典禮,可是,馬悅卻……”

葛小江:“死了?……”

老苗默默點了下頭……

葛小江:“是因為你們的子弟學校冇照顧好他吧?”

老苗:“不。他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是我們油田人的好子弟。許多人都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關心過……”

葛小江:“那麼,準是死於你們的責任事故囉?”

小王按捺不住地:“胡說!……”

老苗瞪了小王一眼:“你先彆發火嘛!你發的什麼火啊?”——又對葛小江說:“你聽明白了,我們的馬悅,是為了救一個溺水兒童……”看得出來,老苗也在竭力剋製著……

葛小江:“於是,成了少年英雄?……”

老苗和小王默默瞪著他……

葛小江:“他媽媽呢?”

老苗:“在國外,不回來了……”

葛小江:“我明白了。說不定,我老爸也會一去不返,從國外寄回一封信,聲明不回來了……”

小王:“彆跟我們扯你爸!”

老苗:“小王!你這是乾什麼?”

葛小江:“沒關係!我被人討厭慣了!不在乎他對我的態度。你們,想讓我冒名頂替馬悅?騙他父親先過一道感情的坎兒?”

老苗:“對。此次你們父子……”

葛小江:“我還冇答應呢!”

老苗愣了愣,改口說:“此次他們父子相聚,其實隻有幾天的時間。以後我們會在最適當的情況下……”

葛小江:“明白。馬悅救的是你的孩子?”

老苗:“我冇那麼小的孩子了。”

葛小江的臉又轉向小王:“那是你的孩子啦?”

小王惱怒地:“我還冇結婚呐!”

葛小江:“讓我考慮考慮!”——站起,從小王手中奪過打火機,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包洋菸,大模大樣地吸著,來回踱步……

老苗小王對視一眼,呆呆地瞠目望他……

小王低聲然而咬牙切齒地:“我真想揍這小痞子一頓!”

葛小江聽到,瞪向小王,用夾煙的手點向他,忠告地:“如果你已在求對方,那麼對方即使真的是小痞子,你也得將他當上帝那麼敬著,懂嗎?”

小王氣得往起一站,被老苗扯了一把,又跌坐下去……

門突然開了——女校長出現,指斥葛小江:“你把煙掐了!”

葛小江:“是他倆給我的!”——但還是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

小王騰地站起:“胡說!我扇你!……”

校長走了過來,對老苗說:“我們剛剛開會研究過了,決定從今天起開除他的學籍!……”

葛小江:“校長,校長,您不能把我推給社會不管啊!我答應跟他們去還不行嗎?……”

校長:“那得看他們的態度怎樣。這是兩回事兒!”

老苗站了起來:“葛小江,你彆把你自己想象成彆人的什麼上帝!你決定了,我們還得考慮考慮你配不配呢!小王,走!……”

他們跟校長握手而去……

葛小江呆住……

夜晚。某小吃攤。老苗和小王悶悶地喝啤酒……

小王猛地將酒杯往桌上一頓:“媽的!怎麼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像的,卻是個小痞子!”

老苗:“我決定了,咱們明天一早就回去!讓那個葛小江獨自做夢去吧!”

小王:“對,那樣的痞子學生,被開除了我才解恨!”

葛小江家。

葛母一手拿著遙控器在調電視節目,一手拿著話筒在通電話:“多少?玩去吧你!百分之二十五的‘回扣’?那是哪個年代的規矩了?少於百分之三十五我不幫忙!甭說好話!說好話也冇用!好話能當錢花嗎?能儲到銀行拿利息嗎?嘻,拉倒吧你!……”

葛小江從彆的房間走入過來,大聲地:“媽!……”

葛母看了兒子一眼,將身子一轉:“百分之三十五!……”

葛小江更大聲地:“媽!……”葛母瞪了兒子一眼,放下遙控器,捂住話筒:“嚷什麼?冇見我在打電話呀?!”

葛小江:“我有事兒跟你說!”

葛母:“待會兒再說!”——又對著話筒問,“怎麼樣?我知道,你這事兒除了我,誰都幫不上忙!”

葛小江生氣,無奈,發現了剪刀,操起來將電話線剪斷……

葛母:“喂喂!這電話怎麼了?……”

葛小江:“我把線剪斷了!叫你打不成!”葛母站起來,氣極地:“你!……”——將聽筒狠狠往沙發上一摔,“小江你太過分了!”

葛小江:“整天‘回扣’‘回扣’的!就不能關心關心我這個兒子嗎!”

葛母:“我怎麼不關心你啦?缺你吃?缺你穿?缺你錢花了嗎?!”

葛小江:“我明天要離開家幾天!給我準備該隨身帶的東西!”

葛母:“離家?哪去?乾什麼去?”

葛小江:“你彆管了!……”

他抹了一把淚,無聲哭泣……

老苗:“小王,你剋製點兒嘛!”

小王吼叫地:“我不願剋製!我乾嗎剋製?!老馬呀老馬,三年裡,多少人都像親人一樣疼愛過你兒子,為的就是讓你三年後,能見到一個結結實實的大兒子,可冇想到……”他說到傷心處,哭得孩子似的……

老苗無奈,扯住攤主,匆匆付了錢,架起小王便走……

葛小江家。

葛母:“給彆人去當一把兒子?你自願的?”

葛小江:“就算是吧!”

葛母:“圖什麼?”

葛小江:“什麼叫圖什麼啊,什麼也不圖!”

葛母:“什麼也不圖?什麼也不圖白去當一把彆人的兒子?我教育出來的兒子乾這種傻事兒?我不信!”——她走到葛小江跟前,扯著兒子坐到沙發上,吸著一支菸又說,“兒子,彆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嗎?……”

葛小江騰地又站了起來:“你瞭解個屁!”

葛母生氣地:“怎麼說話呐?老實交代!他們給了多少錢?”

葛小江:“錢!錢!你眼裡除了錢就冇彆的啦?”

葛母也騰地站了起來:“好哇!學會教訓你媽了!錢怎麼了?錢是咬人的東西哇?我告訴你!冇名冇利的事兒,今後一件也不許你做!連想也不許你想!你是我養大的,我有教育你不犯傻的責任和義務!……”

葛小江瞪了母親片刻,“哼”了一聲,一轉身離開了房間……

葛小江在自己的房間裡,胡亂地往一隻皮箱裡塞著東西……

葛母在門外拍門:“小江,開門!開門!彆耍小孩子脾氣,什麼事兒都好商量嘛!……”

門內葛小江的聲音:“我不跟你商量!我有什麼事兒也不跟你商量了!從今往後,咱倆各顧各吧!……”

門外,葛母想了想,將長沙發推至門口,從外麵擋住了門——她往沙發上一坐,雙臂交叉胸前,那意思是:休想離開這個家……

夜深了。

葛母竟臥在沙發上睡著了……

葛小江室內——和衣躺在床上的葛小江,翻身下床,躡悄走到門前,推門,自然是推不開……

葛小江站在凳子上,打開門上的風窗,探出頭,看到了門外的情形……

葛小江下了凳子,既惱火又無計可施……

他推開窗子下望——三層樓下,萬籟俱寂……葛小江一屁股坐在床上,探手床底下,不知怎麼地摸出一盒煙,大口大口地吸……他嗆了煙,撲在床上,用枕頭堵住咳嗽聲……

拂曉時分。某招待所門前——小王在給吉普車加油……

老苗從一視窗探出身喊:“小王,加完油結一下賬!”

小王:“聽見了!”——他壓下車蓋,離開了吉普車……

吉普車離開了城市,在公路上行駛……

行駛著的吉普車……

葛小江從後座上出現,拍了一下小王的肩——小王嚇得一激靈,回頭一看,口叫:“停車!快停車!”

老苗急刹車,將吉普車靠路邊停下……

老苗:“你他媽的怎麼在車上?!”

小王:“準是趁我結賬那會兒這小痞子溜上來了!”

老苗衝小王發火:“我提醒過你多少次了?哪怕離開車一分鐘也要鎖車!……”

葛小江嬉皮賴臉地:“彆吵彆吵,再吵我多尷尬啊!”

老苗小王互視一眼,瞪著他……

葛小江:“如果說我這個小痞子還有一條優點,那就是說話算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當麵答應了你們的事兒,我能不跟你們走嗎?”

老苗大吼:“可我們冇最後答應你!我說我們考慮考慮的,對不對?”——他朝葛小江一指,手指幾乎觸到葛小江的鼻頭。

葛小江垂下目光,瞧著老苗的手指尖說:“你們麵臨的坎兒,除了我能幫你們邁過去,誰還能幫上忙啊?你們怎麼又擺起架子來了?”

小王跳下車,拉開了後車門,命令地:“你小子給我下來!”

葛小江不動……

小王:“滾下來!”

葛小江仍賴在車上不動……

小王一把揪住他衣領,將他扯下了車,自己坐上車,對老苗說:“開車!”

老苗:“媽的,小崽子跟咱們來這套!”——踩油門,一打方向盤,車開走了……

葛小江站在公路邊上,拎著提包,呆呆地望著遠去的吉普車他突然大喊:“咒你們翻車!”——喊罷,似乎得到了宣泄,一切都已過去了似的,一甩,將提包搭在身後,轉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行駛的吉普車又刹住,停向路邊……

車內。小王問:“怎麼又停下了?”

老苗看了一眼手錶說:“咱們都開出來三個多小時了!”

小王:“不願開了?行,我開!”

老苗:“我的意思是,咱們把那小崽了撇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有點兒不妥吧?”

小王:“他活該!有什麼不妥的!”

老苗:“我說不妥就不妥!咱們不能這麼做!”——他一打方向盤,吉普車掉了個頭,往回駛去……

葛小江家住那幢樓外——幾條床單結成的布條,從視窗垂下來,一些男人女人,指點著,議論著……

葛小江家。

葛母在紮著圍裙煮牛奶……

急促而響的敲門聲……

葛母開了門,見門外許多人,很是訝然——一個男人對她說些什麼——她急轉身挪開沙發,闖入兒子房間,見床單結成的布帶拴在暖氣管上……

她衝到視窗探身一望,反身望著人們,一時呆愣得說不出話。

一個女人對她說些什麼——她衝入客廳,抓起電話,急急地撥號,大聲說著什麼……

有人用手指挑起被剪斷的電話線讓她看……

她氣得將電話摔在沙發上……

一陣煙漫入客廳——她衝入廚房,見奶鍋已燒焦了,她氣得將奶鍋也摔在地上……

葛小江在公路上左衝右突,像一個腳下帶球的足球運動員在球賽場上——這段公路上堆著幾堆沙子,顯然有養路工正在修路。葛小江踢飛一塊石子——路旁一棵大樹下,兩名養路工正下棋,石子落在棋盤上……

兩名養路工抬頭朝他瞪去……

葛小江:“向養路工人學習!向養路工人致敬!”

兩名養路工互視一眼,都未再理他,又低下頭下棋……

葛小江卻湊過去,蹲下觀棋,並搭訕地:“兩位,請吸支菸……”

吉普車裡。小王:“他在那兒!”

吉普車停下——老苗小王下了車——前邊,葛小江蹲在那兒指手畫腳,大聲嚷嚷:“臭棋!哎呀這棋臭死了!你乾嗎支士啊!你跳馬一將,不就抽他車了嗎?!……”

小王乜斜了老苗一眼說:“你看,你完全多餘替他考慮吧?”

老苗:“媽的!”——大步走過去……

葛小江將一名養路工推得坐在地上:“我來下我來下,這盤棋照你這麼下,輸定了!……”

他屁股上捱了一腳……

葛小江站起,見是老苗,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煙丟掉……

下雨了。

吉普車冒雨在公路上行駛……

天黑了。雨更大了。

吉普車在一條土路上被陷住……

小王跳下車,從後麵拚命推車……

葛小江坐在司機座旁,對老苗瞎指揮:“掛檔!給油!你倒是動作協調一點兒啊!……”

老苗:“住口!老子開了二十年車啦!顯不著你!……”

葛小江:“唉,當初發給你駕駛證那人,肯定接受了你的賄賂!”他又推開車門,衝車後喊,“嗨,推車那位,你賣點勁兒不行嘛!……”

澆得落湯雞似的小王,聞言氣極,衝到車門旁大吼:“滾下來!……”

葛小江:“我下去乾什麼呀?這點兒麻煩還非指望我啊!”他說完關上了車門……

小王猛地拉開車門,一把揪住他衣領,將他扯下了車……

葛小江撲倒在泥濘中……

小王又吼:“起來!和我一塊兒推!”

葛小江爬起,一揮胳膊,也憤怒地:“老子偏不推!”

小王:“你他媽的敢不推!”

葛小江:“敢!……”

小王甩手扇了葛小江一耳光,揪著他衣領將他扯到了車後:“推!……”

葛小江掙脫身,不馴地大喊:“不!……”

車中傳出老苗的聲音:“小王,你彆理他行不行?都他媽打算在這兒安營紮寨啊!……”

小王隻好又忍氣推車……

葛小江含淚生氣地看著……

小王腳下一滑,腿被車輪碾住……

小王:“老苗!壓住我腿了!……”

葛小江看著……

老苗跳下車,拚命推車……

老苗又緊張又用力的表情……

小王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

葛小江終於看不下去了,幫著老苗推起來……

葛小江用後背抵住車,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的樣子……

車被推動了,擺脫了陷坑……

老苗扶起小王問:“怎麼樣?要緊不?”

小王:“不要緊,幸虧下邊軟,冇壓實……”

老苗:“都他媽上車!……”——瞪了葛小江一眼,扶小王走向車門……

葛小江站在原地不動……

老苗回頭喝問:“你聾啦?”

葛小江口叫:“咱們分道揚鑣!”

老苗衝小王:“他又怎麼回事兒?”

小王嘟噥地:“我扇了他一耳光……”

老苗瞪了小王片刻,也扇了小王一耳光,轉對葛小江說:“扯平了!”

老苗和小王坐到了車裡,都默默吸菸……

葛小江站立嘩嘩大雨之中瞪著車——他終於改變了想法,走向吉普車……

陽光明媚的早晨。如畫的樹林裡有鳥兒在歌唱……

清澈的小河——河邊的卵石灘上,晾曬著洗過的衣服——老苗的、小王的、葛小江的……

老苗在擦車,用桶裡的水潑車輪……

小王一動不動地躺著——臉上蓋一塊濕手絹……

葛小江在河心遊泳……

突然傳來葛小江的呼喊:“救命!快救我!……”

小王騰地坐起……

老苗停止了擦車……

葛小江在水中撲騰……

隻有短褲的老苗和小王向河裡跑去——老苗還摔了一跤……

他們剛跑入河邊,葛小江便停止了撲騰,衝他們大笑:“哈哈,拿你們開心呐!”——原來河水纔到他腰際……

小王:“我還扇他!”

老苗:“你以為我就不想扇他啊?”

葛小江上了岸,從卵石間拿起煙盒,吸起煙來……

老苗也想吸菸——小王向他伸出隻手討煙……

老苗的煙盒卻空了——他將煙盒捏扁,投入江中……

葛小江將自己的煙盒拋向他們……

老苗撿起,憤憤地:“還他媽吸名牌!”

小王一把奪過煙盒,也不轉身,直接朝身後一扔,拋還給了葛小江……

葛小江:“愛吸不吸!上趕著不是買賣!……”

某小縣城。吉普車停在火車站——老苗、小王和葛小江站在車旁……

老苗將一張票遞給了葛小江:“現在,咱們可以‘拜拜’了!我們對你也算仁至義儘了……”

小王:“再給他幾十元錢吧!車上渴了餓了的……”

老苗掏出了錢包……

葛小江:“我……我有錢……”

小王一扯老苗:“走,咱們吃頓飯去!……”

葛小江望著他們進入一家餐館……

吉普車離開了縣城……

葛小江站在公路中間,攔住了吉普車——老苗、小王從兩側下了車,瞪著葛小江……

葛小江走到他們跟前,將票撕了……

老苗小王困惑對視……

葛小江:“我認真想了想……我……我認為……自己還是不被開除的好……”老苗小王不說話,仍瞪著他……

葛小江:“無論如何,請……給我一個機會……”

老苗小王又對視……

葛小江表情鄭重地,像日本人一樣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低聲說:“請多關照。真的,請多關照,拜托了!……”

吉普車又行駛起來……

葛小江又坐在後座了,手拿一本日記……

小王:“再讀一段!”

葛小江的聲音,背課文一樣語調毫無感情但卻很熟練的聲音——

親愛的爸爸,從今天起,到我們相見的日子,還有九天。你無法想象我有多麼盼望這個日子,開始進入倒計時過程。爸爸,你一定不敢認我了!因為小學五年級的我,和初二的我相比,幾乎長高了半米!我已經是一個一米六七的大小夥子了!而且,鼻子下已經長出了淡淡的鬍子。我們班有的同學因為長出了鬍子而不好意思,尤其在女生麵前覺得不好意思,揹著人往下拔。她們也要我拔,用兩枚硬幣當鑷子。我拔過一次,怪痛的。以後再冇拔過,自然生理規律嘛!是不老爸?……

小王回頭看,見葛小江望著窗外……

小王對老苗大驚小怪地:“哎哎,他背下來了!這小子居然背下來了!……”老苗:“老實點兒!我開車哪!”

小王:“停一下停一下!”

老苗停車——小王跳下車,也坐到了後麵……

車又開走時,小王:“你小子還行啊!”

葛小江:“友邦驚詫啦?小菜兒一碟!”

小王:“友邦驚詫?……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老苗接茬道:“魯迅書裡的話!”

小王刮目相看地:“你讀過魯迅?”

葛小江:“還讀過周作人呢?”

小王:“周作人?周作人是誰?”

葛小江:“魯迅他弟弟。”

小王簡直有些肅然起敬似的,撓撓頭:“我讀初中那會兒,隻知道魯迅,冇人告訴我們魯迅還有弟弟。初中一畢業就參加工作,冇時問讀閒書了。哎,你還讀過些什麼書?……”

葛小江:“普希金,巴爾紮克……”小王:“謔,謔,哎我不明白了,你記憶挺好的,又愛讀書,乾嗎不做個好學生,反而那麼痞呀?……”

葛小江也撓撓頭,不無窘色地:“哥們兒,這麼跟你說吧!冇勁!覺得當學生冇勁!當好學生更冇勁!你是冇痞過,看著彆人,比如爸媽、同學、老師,一切嘮嘮叨叨總怕你墮落的人拿你的痞冇法兒治,氣得乾瞪眼兒,你心裡會感到又痛快又解恨!特過癮!可……可時間一長,又覺得痞也是個冇勁了!……”

小王:“那,再學好哇!”

葛小江:“你這就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了!彆人已經把你看成一個小痞子了,你也就冇信心再學習了。有時你想變好,可你感到彆人分明在懷疑你,猜測你又在動什麼更壞的心思。你呢,就會乾脆打消了變好的念頭,索性再讓彆人失望一次。結果呢,彆人失望了,你自己對自己也徹底失望了……”

小王頗同情地:“這還真有點兒難辦了!”

老苗:“剛纔那算乾什麼啊?背課文啊?重來!要專心!明白嗎?……”

行駛著的吉普車……

畫外音——

親愛的爸爸,昨天我又夢見了你。醒來後再也睡不著了。於是就聽你寄給我那一盤歌帶。我幾乎每天都聽一遍。我似乎有點兒明白了,你為什麼喜歡《當兵的人》這一首歌……

吉普車在《當兵的人》這一首歌中行駛……

碩大的落日,紅彤彤的……

遠遠可以望見油田的井架了……

吉普車駛入油田職工住宅區……

許許多多的人將車圍住了——葛小江麵對那麼多陌生的麵孔,那麼多複雜的目光,心虛起來,有點兒不敢下車,直往後縮……

老苗悄語地:“到了這份兒上,你如果敢反悔,就等於成心拿我倆開涮!我倆饒不了你!……”

葛小江雙腳落地……

人們默默地望著他,有人悄悄議論:“太像咱們馬悅了……”

“我可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一位母親懷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兒。那小女孩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葛小江,問她母親:“他是誰?……”

母親:“他是……是你小悅哥哥……”

女孩兒:“小悅哥哥不是……”母親輕輕用一隻手捂住了她嘴:“你就當他是……”

女孩兒半明白半糊塗地仍望著葛小江——葛小江極不自然地衝女孩兒笑了笑……

女孩兒掙脫母親的懷抱,雙腳一著地,就向葛小江撲去——她母親趕緊扯住她一隻手,結果自己也被扯到了葛小江跟前……

女孩兒:“小悅哥哥,你又活了嗎?”

葛小江隻好尷尬地點頭……

女孩兒:“你從哪兒來?……”

葛小江不知如何回答,用目光求援地尋找老苗和小王……

老苗和小王卻都被人圍住了,在說話……

一位拄著手杖的老奶奶也走到了葛小江跟前,端詳著他問:“孩子,老苗他們跟你說明白了?”

葛小江點頭……

老奶奶:“孩子,那就全拜托你啦。奶奶老了彎不了腰了,要不,奶奶真願意替大傢夥,給你鞠個躬呢!……”

老奶奶感傷了,拭起眼淚來……

人們漸漸圍近了葛小江——一個大個子工人蹲下,和他臉對臉地看著,忽然將他扯入自己懷裡,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緊緊摟住了他——一名女工分開人群,望著這情形哭了……

她哭著說:“馬悅,你救了嬸的女兒,可……卻冇給嬸個機會,聽嬸對你說句感激的話……”

她哭得雙手捂住了臉……

人們將她勸開了……

黃昏。老苗握著葛小江一隻手,站在一座墳前。墳上放著用野花紮成的花環……

老苗:“小悅啊,好孩子啊,大家怕你爸爸回來走到這兒,所以暫時連塊碑也冇敢給你立……”他的話似乎是說給葛小江聽的,也似乎是說給墳中的馬悅聽的……

葛小江仰起頭望著老苗的臉……

老苗:“孩子啊,這三年多裡委屈你了!大家都知道你天天是多麼相信你的爸爸,可你明白你爸爸是在擔負著多麼重要的使命,所以你從來也不主動要求你爸爸回來看你……你是石油人的好孩子……”

老苗落淚了……

四周的景色非常靜謐,也非常之美,彷彿一切都是靜止的。

老苗抹了一下淚,低頭問小江:“還記得剛纔那位老奶奶對你怎麼說的嗎?”

葛小江點頭。

老苗:“老奶奶怎麼說的?……”

葛小江:“說……說……‘孩子,那就全拜托你了’……”

老苗:“是啊,全拜托你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