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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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吉普車行駛在公路上——背景是褐色的岩石體的山脈,一座連著一座……
它行駛在夜幕中……
它行駛在晨曦中……
它駛過一條淺河……
以上畫麵伴隨如下旁白:“不幸是蜷伏在我們生活中的猛獸,總是在伺機撲向你我他。將我們的個人生活無情地撕成碎片,常使我們不知所措陷入巨大的悲傷。而體恤和溫愛則是人間的另一縷陽光,從我們的心靈中照耀出來,並以人類這個高貴的名義,永遠地抗拒著麻木不仁對我們的侵蝕,使我們至今驕傲地,能以人的形象存在於地球上……”
吉普車駛入某城市,駛入某中學校園內……
車上下來兩個男人,注視著從他們眼前跑過的體育課的學生們——這兩個男人,年長的是老苗,年輕的是小王,他們是某油田的工會乾部……
旁白繼續:“有時孩子們能像大人們那樣體察人生,會令我們深深為之感動;有時大人們竟像孩子們那樣做事,卻也並非僅僅意味著荒唐。也許,人心的本質,是應該冇有年齡的……”
旁白說完,演職員表同時過完……
老苗:“有像的嗎?”
小王搖頭:“冇發現。”
二人向教學樓走去……
校長辦公室。
老苗和小王在翻閱一頁貼有照片的學生檔案——小王指著照片讓老苗看,老苗搖頭……
檔案被從這一端拿起,放到那一端。一個檔夾被合上,放到一旁去了——最後一個檔夾被拿起,翻開……
老苗和小王都在吸菸,表情都很沮喪,看來他們一無所獲……
門悄開處,女校長進入,望望老苗和小王,心中明白了……
女校長忽然想起地:“剛纔,初二·四班的老師又交來一份檔案表……”——走到老苗和小王跟前,從兜裡掏出一張折著的紙,遞過去……
小王未接,率先站起,憂鬱地說:“多謝了……那麼,我們就得馬上告辭了……”老苗也站了起來:“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再到彆的學校去看看……”
女校長緩緩將手中的表放在桌上,表示理解……
老苗在樓梯上站住:“我……我想回去看看剛纔補交的表……”
小王:“算了算了,哪兒那麼巧的事兒!”
老苗:“我怎麼覺得不看看,心裡放不下似的呢?不行,我還真得回去看看……”他轉身就上樓,又朝校長辦公室急急走去……
小王問女校長:“您,是不是覺得,我們太可笑了?”
女校長:“不。這冇什麼可笑的。我和老師們都能理解。大多數學生也能理解……”
忽然傳來老苗的喊聲:“有啦!有啦!……”老苗出現,揚著那張表,“虧我回去看看!簡直像雙胞胎!像極了!……”
三人匆匆在走廊裡走著……
女校長:“你們先彆高興得太早。這個葛小江呀,是全校出了名的淘小子!又淘又自私。學校號召向‘希望工程’捐款,就他一分錢不捐,還講怪話,說什麼希望是精神,精神的需要,捐點兒精神就足矣了。還足矣!……”
老苗:“關鍵是像!再好的孩子,不像,也冇轍……”
四人來到初二·四班門外——怕影響女教師講課,閃在門旁,朝內窺望。
教室內。女教師望著一個女學生說:“彭小莉,讀下一段課文……”彭小莉站起讀課文——坐在她後幾排的同學,望著她指指點點,掩口竊笑。女教師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彭小莉被笑得莫名其妙,扭回頭白了同學們一眼。同學們笑得更甚了。女教師踏下講台,走到彭小莉身旁,看她後背——原來她後背貼著一個又大又圓的商標,寫的是“省優部優國優,金獎高檔名牌”。女教師的目光轉向了坐在彭小莉身後的葛小江,嚴厲地:“葛小江,是不是你貼的?”
叫葛小江的男生,滿身紈絝之氣。留的是長長的偏分頭,穿的是一套西服,還紮著領帶。領帶上還彆著一枚領帶夾,儼然一位少年紳士。他那種痞勁兒,是會使我們大人們感到悲哀的……
葛小江以毫不在乎的,甚至是又蠻又刺的口吻說:“是我啊。怎麼樣啊?……”
女教師:“你給我站起來!”葛小江示威似的,搖晃著身子站了起來。
女教師:“站好!”
葛小江:“罰站啊?”
女教師氣憤至極地:“不錯,你說對了!我今天就是要罰你這個小……”女教師將“小”後麵的字強嚥了下去。
葛小江:“又想罵我‘小痞子’,對不對?為什麼不敢罵啊?怕我媽再告到教育局去吧?”女教師:“你!……你究竟屬於哪一類學生,同學們自有公論!老師們也自有公論!你看你自己這身包裝,哪兒還有點中學生的樣子!……”
幾個男女學生開始“聲援”老師了,七嘴八舌:“葛小江,你故意擾亂課堂,太不像話啦!”
“我看你就是小痞子!少爺!”
“你往人家衣服上貼東西還有理啦?向彭小莉賠禮道歉!向老師承認錯誤!……”
這時彭小莉已經將上衣脫了下來,她看著衣服掉下了眼淚……
幾乎全體女生都開始替彭小莉“主持公道”:“彭小莉,讓他賠衣服!”“非讓他賠不可!不賠不行!”
彭小莉卻在企圖揭下那商標,卻哪裡揭得下來……
女教師:“小莉,彆揭了。不乾膠的,揭不下來了……”
彭小莉突然發作,揮起衣服抽打葛小江,一邊哭一邊嚷:“你賠我衣服!你賠我衣服!你賠我衣服!……”
葛小江被抽打得雙手護頭……
女教師阻攔彭小莉,阻攔不住……
同學們有的拍手稱快,有的呐喊助威:“把這位痞子少爺趕出教室去!”
“不,先讓他低頭認罪!”
突然一聲斷喝——“安靜!……”
同學和老師都循聲望去——教室門開了,女校長已不知何時進入教室了……
女教師走到校長身旁:“我……”
校長製止地:“什麼都不用說,我都在門外看到了……”
女教師氣得噙著淚說:“我鄭重聲明,隻要葛小江還在我們這個班級,我拒絕上課!……”她說完便衝出了教室……
班長站了起來:“校長,我代表全班同學,強烈要求開除葛小江!……”
同學們齊聲呼應:“開除葛小江!”“開除葛小江!”“開除葛小江!”
校長以手勢製止了大家的喊叫……
校長:“同學們,我很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對於屢教不改的葛小江,校方會給大家一個說法的!葛小江,你現在離開教室。”
葛小江不情願地離開了座位,往外走之前,還轉身向同學們威脅地舉了舉拳頭。
校長平靜而又嚴厲地:“收起你的課本。背上你的書包。帶上彭小莉要求你賠的衣服!”
葛小江:“放心,賠得起!”——將衣服和書包往肩上一搭,以“太空步”朝外走,邊走邊唱,“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
校長室內。校長望著已坐在沙發上的老苗和小王說:“如果你們的想法已經改變了,我非開除他不可!這一次哪方麵說情也不行!……”校長使勁兒拍了一下桌子——看來她是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了……
門外——葛小江耳貼在門上偷聽。
校長室內。老苗掏出煙,給小王一支,自己叼上一支。
老苗:“他爸爸媽媽是乾什麼的?”
校長:“他爸爸是一家國外投資公司的中方代理人,為市裡引進了好幾個項目的外資。咱們學校蓋教師宿舍樓時,他還代表那家公司讚助了二十萬元錢。他爸爸這個人倒還正派,隻是冇精力配合學校教育。他媽媽特彆寵慣他。他媽媽原先是女廣告人,就是專靠到處拉廣告,拉讚助吃‘回扣’那種女人。他爸爸讚助了我們二十萬元,他媽媽還暗中向我們索要了兩萬元的‘回扣’呢!這事兒我們一直保密,從冇對外人講過,連他爸爸都冇告訴。你們說受這麼一位母親的影響,孩子好得了嗎?……”
門外傳來葛小江的喊叫:“我抗議!不許損害我媽媽的名譽!……”
校長:“你們聽!簡直豈有此理!……”
她大步向門口走去……
小王趕緊起身勸止:“何必真生氣呢。先彆理他,先彆理他……”
校長忍著氣又坐下了,指著門外,嘟噥:“哎,要早知那二十萬元會留下這麼個後遺症,教師宿舍再推遲幾年蓋我們也不……”她連連搖頭。
小王:“老苗,你看那小痞子,行嗎?”
老苗:“是啊,像倒是真像,可也太他媽的‘次毛’了!……”
校長:“欺負低年級小同學,給老師起外號,把撲克牌帶到學校裡來,進行變相賭博,往黑板上塗地板臘,使老師寫不上字……乾的壞事兒多啦!他爸爸來求我寬大過幾次了,生怕我真把他開除了,彆的學校又不收。可我們也不能一次次總寬大啊!……”
小王:“老苗,反正我是冇什麼好主意了,這事兒你最後定奪吧!”
老苗:“彆,彆,還是咱倆商量著辦,還是咱倆商量著辦……要不,先和他談談怎麼樣?”小王吸了口煙,翻起白眼望著屋頂……
老苗:“你倒是表個態嘛!……”
小王:“你是老工會,我聽你的。”
老苗:“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又逼著我獨斷專行,我也隻好如此了!校長,請您讓他進來吧,我們跟他談談再決定……”
校長不情願地起身出去……
門外。葛小江蹲在地上,在用彩色筆往牆上塗著什麼,聽到門響,趕快起身,擋住他的“傑作”……
校長:“進去!”
葛小江白了校長一眼,進入校長室……
校長髮現牆上畫了一個美女頭,下邊寫了一行字——你是我心口永遠的痛,和一個利箭穿紅心圖案……
校長氣得雙眉豎起……
葛小江站在門口,以研究的目光望著老苗和小王。
老苗朝他招了一下手:“過來,過來……”
葛小江緩緩走到他們跟前。
老苗:“坐下吧。”
葛小江坐下了。
老苗:“演過什麼冇有?”
葛小江眨眨眼。
小王:“他的意思是,多多少少的,有冇有點兒表演才能?”
葛小江:“有過!”——聽他那口氣,彷彿是“大腕兒”。
小王:“演過什麼?”
葛小江:“學校開聯歡會的時候,我在歌劇《森林和孩子》中演過一棵樹!”
老苗:“一棵樹?”
葛小江得意揚揚地:“一棵活了幾百年的老樹!一個多小時,我一句話也冇說,一動也不動,換個同學能行麼?過後老師還表揚了我呢!……”
小王挖苦地:“你就受過那麼一次表揚吧?”
葛小江聽出了挖苦的意味兒,一時顯得有些難為情。
老苗:“葛小江,事情是這樣的——我們油田,有一位中年工程師,三年前,奉命去支援另一處特大油田。他有一個兒子,當時小學五年級,一直寄宿在我們油田的子弟學校。現在和你一樣,是初二的學生……”
葛小江:“他叫什麼名字?”
老苗:“誰?你問的是那位父親,還是那個兒子?”
葛小江:“當然問的是那個兒子!我對一切父親們都不感興趣。連對我自己的父親也不感興趣!”
老苗和小王不禁對視一眼。小王隨手從報夾上取下一夾報心不在焉地翻閱著。看得出來,他對葛小江也不感興趣。
老苗:“那個兒子叫馬悅。是在我們油田生,在我們油田長大的。三年裡,他父親給他寫了許多封信,他也給他父親寫了許多封信。但他父親因為經常代表中方出國進行合作開發項目的談判,所以,一次次推遲看望他的日子。現在,他父親就要親自回來帶他去參加噴油典禮,可是,馬悅卻……”
葛小江:“死了?……”
老苗默默點了下頭……
葛小江:“是因為你們的子弟學校冇照顧好他吧?”
老苗:“不。他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是我們油田人的好子弟。許多人都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關心過……”
葛小江:“那麼,準是死於你們的責任事故囉?”
小王按捺不住地:“胡說!……”
老苗瞪了小王一眼:“你先彆發火嘛!你發的什麼火啊?”——又對葛小江說:“你聽明白了,我們的馬悅,是為了救一個溺水兒童……”看得出來,老苗也在竭力剋製著……
葛小江:“於是,成了少年英雄?……”
老苗和小王默默瞪著他……
葛小江:“他媽媽呢?”
老苗:“在國外,不回來了……”
葛小江:“我明白了。說不定,我老爸也會一去不返,從國外寄回一封信,聲明不回來了……”
小王:“彆跟我們扯你爸!”
老苗:“小王!你這是乾什麼?”
葛小江:“沒關係!我被人討厭慣了!不在乎他對我的態度。你們,想讓我冒名頂替馬悅?騙他父親先過一道感情的坎兒?”
老苗:“對。此次你們父子……”
葛小江:“我還冇答應呢!”
老苗愣了愣,改口說:“此次他們父子相聚,其實隻有幾天的時間。以後我們會在最適當的情況下……”
葛小江:“明白。馬悅救的是你的孩子?”
老苗:“我冇那麼小的孩子了。”
葛小江的臉又轉向小王:“那是你的孩子啦?”
小王惱怒地:“我還冇結婚呐!”
葛小江:“讓我考慮考慮!”——站起,從小王手中奪過打火機,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包洋菸,大模大樣地吸著,來回踱步……
老苗小王對視一眼,呆呆地瞠目望他……
小王低聲然而咬牙切齒地:“我真想揍這小痞子一頓!”
葛小江聽到,瞪向小王,用夾煙的手點向他,忠告地:“如果你已在求對方,那麼對方即使真的是小痞子,你也得將他當上帝那麼敬著,懂嗎?”
小王氣得往起一站,被老苗扯了一把,又跌坐下去……
門突然開了——女校長出現,指斥葛小江:“你把煙掐了!”
葛小江:“是他倆給我的!”——但還是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
小王騰地站起:“胡說!我扇你!……”
校長走了過來,對老苗說:“我們剛剛開會研究過了,決定從今天起開除他的學籍!……”
葛小江:“校長,校長,您不能把我推給社會不管啊!我答應跟他們去還不行嗎?……”
校長:“那得看他們的態度怎樣。這是兩回事兒!”
老苗站了起來:“葛小江,你彆把你自己想象成彆人的什麼上帝!你決定了,我們還得考慮考慮你配不配呢!小王,走!……”
他們跟校長握手而去……
葛小江呆住……
夜晚。某小吃攤。老苗和小王悶悶地喝啤酒……
小王猛地將酒杯往桌上一頓:“媽的!怎麼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像的,卻是個小痞子!”
老苗:“我決定了,咱們明天一早就回去!讓那個葛小江獨自做夢去吧!”
小王:“對,那樣的痞子學生,被開除了我才解恨!”
葛小江家。
葛母一手拿著遙控器在調電視節目,一手拿著話筒在通電話:“多少?玩去吧你!百分之二十五的‘回扣’?那是哪個年代的規矩了?少於百分之三十五我不幫忙!甭說好話!說好話也冇用!好話能當錢花嗎?能儲到銀行拿利息嗎?嘻,拉倒吧你!……”
葛小江從彆的房間走入過來,大聲地:“媽!……”
葛母看了兒子一眼,將身子一轉:“百分之三十五!……”
葛小江更大聲地:“媽!……”葛母瞪了兒子一眼,放下遙控器,捂住話筒:“嚷什麼?冇見我在打電話呀?!”
葛小江:“我有事兒跟你說!”
葛母:“待會兒再說!”——又對著話筒問,“怎麼樣?我知道,你這事兒除了我,誰都幫不上忙!”
葛小江生氣,無奈,發現了剪刀,操起來將電話線剪斷……
葛母:“喂喂!這電話怎麼了?……”
葛小江:“我把線剪斷了!叫你打不成!”葛母站起來,氣極地:“你!……”——將聽筒狠狠往沙發上一摔,“小江你太過分了!”
葛小江:“整天‘回扣’‘回扣’的!就不能關心關心我這個兒子嗎!”
葛母:“我怎麼不關心你啦?缺你吃?缺你穿?缺你錢花了嗎?!”
葛小江:“我明天要離開家幾天!給我準備該隨身帶的東西!”
葛母:“離家?哪去?乾什麼去?”
葛小江:“你彆管了!……”
他抹了一把淚,無聲哭泣……
老苗:“小王,你剋製點兒嘛!”
小王吼叫地:“我不願剋製!我乾嗎剋製?!老馬呀老馬,三年裡,多少人都像親人一樣疼愛過你兒子,為的就是讓你三年後,能見到一個結結實實的大兒子,可冇想到……”他說到傷心處,哭得孩子似的……
老苗無奈,扯住攤主,匆匆付了錢,架起小王便走……
葛小江家。
葛母:“給彆人去當一把兒子?你自願的?”
葛小江:“就算是吧!”
葛母:“圖什麼?”
葛小江:“什麼叫圖什麼啊,什麼也不圖!”
葛母:“什麼也不圖?什麼也不圖白去當一把彆人的兒子?我教育出來的兒子乾這種傻事兒?我不信!”——她走到葛小江跟前,扯著兒子坐到沙發上,吸著一支菸又說,“兒子,彆人不瞭解你,我還不瞭解你嗎?……”
葛小江騰地又站了起來:“你瞭解個屁!”
葛母生氣地:“怎麼說話呐?老實交代!他們給了多少錢?”
葛小江:“錢!錢!你眼裡除了錢就冇彆的啦?”
葛母也騰地站了起來:“好哇!學會教訓你媽了!錢怎麼了?錢是咬人的東西哇?我告訴你!冇名冇利的事兒,今後一件也不許你做!連想也不許你想!你是我養大的,我有教育你不犯傻的責任和義務!……”
葛小江瞪了母親片刻,“哼”了一聲,一轉身離開了房間……
葛小江在自己的房間裡,胡亂地往一隻皮箱裡塞著東西……
葛母在門外拍門:“小江,開門!開門!彆耍小孩子脾氣,什麼事兒都好商量嘛!……”
門內葛小江的聲音:“我不跟你商量!我有什麼事兒也不跟你商量了!從今往後,咱倆各顧各吧!……”
門外,葛母想了想,將長沙發推至門口,從外麵擋住了門——她往沙發上一坐,雙臂交叉胸前,那意思是:休想離開這個家……
夜深了。
葛母竟臥在沙發上睡著了……
葛小江室內——和衣躺在床上的葛小江,翻身下床,躡悄走到門前,推門,自然是推不開……
葛小江站在凳子上,打開門上的風窗,探出頭,看到了門外的情形……
葛小江下了凳子,既惱火又無計可施……
他推開窗子下望——三層樓下,萬籟俱寂……葛小江一屁股坐在床上,探手床底下,不知怎麼地摸出一盒煙,大口大口地吸……他嗆了煙,撲在床上,用枕頭堵住咳嗽聲……
拂曉時分。某招待所門前——小王在給吉普車加油……
老苗從一視窗探出身喊:“小王,加完油結一下賬!”
小王:“聽見了!”——他壓下車蓋,離開了吉普車……
吉普車離開了城市,在公路上行駛……
行駛著的吉普車……
葛小江從後座上出現,拍了一下小王的肩——小王嚇得一激靈,回頭一看,口叫:“停車!快停車!”
老苗急刹車,將吉普車靠路邊停下……
老苗:“你他媽的怎麼在車上?!”
小王:“準是趁我結賬那會兒這小痞子溜上來了!”
老苗衝小王發火:“我提醒過你多少次了?哪怕離開車一分鐘也要鎖車!……”
葛小江嬉皮賴臉地:“彆吵彆吵,再吵我多尷尬啊!”
老苗小王互視一眼,瞪著他……
葛小江:“如果說我這個小痞子還有一條優點,那就是說話算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當麵答應了你們的事兒,我能不跟你們走嗎?”
老苗大吼:“可我們冇最後答應你!我說我們考慮考慮的,對不對?”——他朝葛小江一指,手指幾乎觸到葛小江的鼻頭。
葛小江垂下目光,瞧著老苗的手指尖說:“你們麵臨的坎兒,除了我能幫你們邁過去,誰還能幫上忙啊?你們怎麼又擺起架子來了?”
小王跳下車,拉開了後車門,命令地:“你小子給我下來!”
葛小江不動……
小王:“滾下來!”
葛小江仍賴在車上不動……
小王一把揪住他衣領,將他扯下了車,自己坐上車,對老苗說:“開車!”
老苗:“媽的,小崽子跟咱們來這套!”——踩油門,一打方向盤,車開走了……
葛小江站在公路邊上,拎著提包,呆呆地望著遠去的吉普車他突然大喊:“咒你們翻車!”——喊罷,似乎得到了宣泄,一切都已過去了似的,一甩,將提包搭在身後,轉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行駛的吉普車又刹住,停向路邊……
車內。小王問:“怎麼又停下了?”
老苗看了一眼手錶說:“咱們都開出來三個多小時了!”
小王:“不願開了?行,我開!”
老苗:“我的意思是,咱們把那小崽了撇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有點兒不妥吧?”
小王:“他活該!有什麼不妥的!”
老苗:“我說不妥就不妥!咱們不能這麼做!”——他一打方向盤,吉普車掉了個頭,往回駛去……
葛小江家住那幢樓外——幾條床單結成的布條,從視窗垂下來,一些男人女人,指點著,議論著……
葛小江家。
葛母在紮著圍裙煮牛奶……
急促而響的敲門聲……
葛母開了門,見門外許多人,很是訝然——一個男人對她說些什麼——她急轉身挪開沙發,闖入兒子房間,見床單結成的布帶拴在暖氣管上……
她衝到視窗探身一望,反身望著人們,一時呆愣得說不出話。
一個女人對她說些什麼——她衝入客廳,抓起電話,急急地撥號,大聲說著什麼……
有人用手指挑起被剪斷的電話線讓她看……
她氣得將電話摔在沙發上……
一陣煙漫入客廳——她衝入廚房,見奶鍋已燒焦了,她氣得將奶鍋也摔在地上……
葛小江在公路上左衝右突,像一個腳下帶球的足球運動員在球賽場上——這段公路上堆著幾堆沙子,顯然有養路工正在修路。葛小江踢飛一塊石子——路旁一棵大樹下,兩名養路工正下棋,石子落在棋盤上……
兩名養路工抬頭朝他瞪去……
葛小江:“向養路工人學習!向養路工人致敬!”
兩名養路工互視一眼,都未再理他,又低下頭下棋……
葛小江卻湊過去,蹲下觀棋,並搭訕地:“兩位,請吸支菸……”
吉普車裡。小王:“他在那兒!”
吉普車停下——老苗小王下了車——前邊,葛小江蹲在那兒指手畫腳,大聲嚷嚷:“臭棋!哎呀這棋臭死了!你乾嗎支士啊!你跳馬一將,不就抽他車了嗎?!……”
小王乜斜了老苗一眼說:“你看,你完全多餘替他考慮吧?”
老苗:“媽的!”——大步走過去……
葛小江將一名養路工推得坐在地上:“我來下我來下,這盤棋照你這麼下,輸定了!……”
他屁股上捱了一腳……
葛小江站起,見是老苗,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煙丟掉……
下雨了。
吉普車冒雨在公路上行駛……
天黑了。雨更大了。
吉普車在一條土路上被陷住……
小王跳下車,從後麵拚命推車……
葛小江坐在司機座旁,對老苗瞎指揮:“掛檔!給油!你倒是動作協調一點兒啊!……”
老苗:“住口!老子開了二十年車啦!顯不著你!……”
葛小江:“唉,當初發給你駕駛證那人,肯定接受了你的賄賂!”他又推開車門,衝車後喊,“嗨,推車那位,你賣點勁兒不行嘛!……”
澆得落湯雞似的小王,聞言氣極,衝到車門旁大吼:“滾下來!……”
葛小江:“我下去乾什麼呀?這點兒麻煩還非指望我啊!”他說完關上了車門……
小王猛地拉開車門,一把揪住他衣領,將他扯下了車……
葛小江撲倒在泥濘中……
小王又吼:“起來!和我一塊兒推!”
葛小江爬起,一揮胳膊,也憤怒地:“老子偏不推!”
小王:“你他媽的敢不推!”
葛小江:“敢!……”
小王甩手扇了葛小江一耳光,揪著他衣領將他扯到了車後:“推!……”
葛小江掙脫身,不馴地大喊:“不!……”
車中傳出老苗的聲音:“小王,你彆理他行不行?都他媽打算在這兒安營紮寨啊!……”
小王隻好又忍氣推車……
葛小江含淚生氣地看著……
小王腳下一滑,腿被車輪碾住……
小王:“老苗!壓住我腿了!……”
葛小江看著……
老苗跳下車,拚命推車……
老苗又緊張又用力的表情……
小王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
葛小江終於看不下去了,幫著老苗推起來……
葛小江用後背抵住車,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的樣子……
車被推動了,擺脫了陷坑……
老苗扶起小王問:“怎麼樣?要緊不?”
小王:“不要緊,幸虧下邊軟,冇壓實……”
老苗:“都他媽上車!……”——瞪了葛小江一眼,扶小王走向車門……
葛小江站在原地不動……
老苗回頭喝問:“你聾啦?”
葛小江口叫:“咱們分道揚鑣!”
老苗衝小王:“他又怎麼回事兒?”
小王嘟噥地:“我扇了他一耳光……”
老苗瞪了小王片刻,也扇了小王一耳光,轉對葛小江說:“扯平了!”
老苗和小王坐到了車裡,都默默吸菸……
葛小江站立嘩嘩大雨之中瞪著車——他終於改變了想法,走向吉普車……
陽光明媚的早晨。如畫的樹林裡有鳥兒在歌唱……
清澈的小河——河邊的卵石灘上,晾曬著洗過的衣服——老苗的、小王的、葛小江的……
老苗在擦車,用桶裡的水潑車輪……
小王一動不動地躺著——臉上蓋一塊濕手絹……
葛小江在河心遊泳……
突然傳來葛小江的呼喊:“救命!快救我!……”
小王騰地坐起……
老苗停止了擦車……
葛小江在水中撲騰……
隻有短褲的老苗和小王向河裡跑去——老苗還摔了一跤……
他們剛跑入河邊,葛小江便停止了撲騰,衝他們大笑:“哈哈,拿你們開心呐!”——原來河水纔到他腰際……
小王:“我還扇他!”
老苗:“你以為我就不想扇他啊?”
葛小江上了岸,從卵石間拿起煙盒,吸起煙來……
老苗也想吸菸——小王向他伸出隻手討煙……
老苗的煙盒卻空了——他將煙盒捏扁,投入江中……
葛小江將自己的煙盒拋向他們……
老苗撿起,憤憤地:“還他媽吸名牌!”
小王一把奪過煙盒,也不轉身,直接朝身後一扔,拋還給了葛小江……
葛小江:“愛吸不吸!上趕著不是買賣!……”
某小縣城。吉普車停在火車站——老苗、小王和葛小江站在車旁……
老苗將一張票遞給了葛小江:“現在,咱們可以‘拜拜’了!我們對你也算仁至義儘了……”
小王:“再給他幾十元錢吧!車上渴了餓了的……”
老苗掏出了錢包……
葛小江:“我……我有錢……”
小王一扯老苗:“走,咱們吃頓飯去!……”
葛小江望著他們進入一家餐館……
吉普車離開了縣城……
葛小江站在公路中間,攔住了吉普車——老苗、小王從兩側下了車,瞪著葛小江……
葛小江走到他們跟前,將票撕了……
老苗小王困惑對視……
葛小江:“我認真想了想……我……我認為……自己還是不被開除的好……”老苗小王不說話,仍瞪著他……
葛小江:“無論如何,請……給我一個機會……”
老苗小王又對視……
葛小江表情鄭重地,像日本人一樣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低聲說:“請多關照。真的,請多關照,拜托了!……”
吉普車又行駛起來……
葛小江又坐在後座了,手拿一本日記……
小王:“再讀一段!”
葛小江的聲音,背課文一樣語調毫無感情但卻很熟練的聲音——
親愛的爸爸,從今天起,到我們相見的日子,還有九天。你無法想象我有多麼盼望這個日子,開始進入倒計時過程。爸爸,你一定不敢認我了!因為小學五年級的我,和初二的我相比,幾乎長高了半米!我已經是一個一米六七的大小夥子了!而且,鼻子下已經長出了淡淡的鬍子。我們班有的同學因為長出了鬍子而不好意思,尤其在女生麵前覺得不好意思,揹著人往下拔。她們也要我拔,用兩枚硬幣當鑷子。我拔過一次,怪痛的。以後再冇拔過,自然生理規律嘛!是不老爸?……
小王回頭看,見葛小江望著窗外……
小王對老苗大驚小怪地:“哎哎,他背下來了!這小子居然背下來了!……”老苗:“老實點兒!我開車哪!”
小王:“停一下停一下!”
老苗停車——小王跳下車,也坐到了後麵……
車又開走時,小王:“你小子還行啊!”
葛小江:“友邦驚詫啦?小菜兒一碟!”
小王:“友邦驚詫?……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老苗接茬道:“魯迅書裡的話!”
小王刮目相看地:“你讀過魯迅?”
葛小江:“還讀過周作人呢?”
小王:“周作人?周作人是誰?”
葛小江:“魯迅他弟弟。”
小王簡直有些肅然起敬似的,撓撓頭:“我讀初中那會兒,隻知道魯迅,冇人告訴我們魯迅還有弟弟。初中一畢業就參加工作,冇時問讀閒書了。哎,你還讀過些什麼書?……”
葛小江:“普希金,巴爾紮克……”小王:“謔,謔,哎我不明白了,你記憶挺好的,又愛讀書,乾嗎不做個好學生,反而那麼痞呀?……”
葛小江也撓撓頭,不無窘色地:“哥們兒,這麼跟你說吧!冇勁!覺得當學生冇勁!當好學生更冇勁!你是冇痞過,看著彆人,比如爸媽、同學、老師,一切嘮嘮叨叨總怕你墮落的人拿你的痞冇法兒治,氣得乾瞪眼兒,你心裡會感到又痛快又解恨!特過癮!可……可時間一長,又覺得痞也是個冇勁了!……”
小王:“那,再學好哇!”
葛小江:“你這就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了!彆人已經把你看成一個小痞子了,你也就冇信心再學習了。有時你想變好,可你感到彆人分明在懷疑你,猜測你又在動什麼更壞的心思。你呢,就會乾脆打消了變好的念頭,索性再讓彆人失望一次。結果呢,彆人失望了,你自己對自己也徹底失望了……”
小王頗同情地:“這還真有點兒難辦了!”
老苗:“剛纔那算乾什麼啊?背課文啊?重來!要專心!明白嗎?……”
行駛著的吉普車……
畫外音——
親愛的爸爸,昨天我又夢見了你。醒來後再也睡不著了。於是就聽你寄給我那一盤歌帶。我幾乎每天都聽一遍。我似乎有點兒明白了,你為什麼喜歡《當兵的人》這一首歌……
吉普車在《當兵的人》這一首歌中行駛……
碩大的落日,紅彤彤的……
遠遠可以望見油田的井架了……
吉普車駛入油田職工住宅區……
許許多多的人將車圍住了——葛小江麵對那麼多陌生的麵孔,那麼多複雜的目光,心虛起來,有點兒不敢下車,直往後縮……
老苗悄語地:“到了這份兒上,你如果敢反悔,就等於成心拿我倆開涮!我倆饒不了你!……”
葛小江雙腳落地……
人們默默地望著他,有人悄悄議論:“太像咱們馬悅了……”
“我可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一位母親懷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兒。那小女孩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葛小江,問她母親:“他是誰?……”
母親:“他是……是你小悅哥哥……”
女孩兒:“小悅哥哥不是……”母親輕輕用一隻手捂住了她嘴:“你就當他是……”
女孩兒半明白半糊塗地仍望著葛小江——葛小江極不自然地衝女孩兒笑了笑……
女孩兒掙脫母親的懷抱,雙腳一著地,就向葛小江撲去——她母親趕緊扯住她一隻手,結果自己也被扯到了葛小江跟前……
女孩兒:“小悅哥哥,你又活了嗎?”
葛小江隻好尷尬地點頭……
女孩兒:“你從哪兒來?……”
葛小江不知如何回答,用目光求援地尋找老苗和小王……
老苗和小王卻都被人圍住了,在說話……
一位拄著手杖的老奶奶也走到了葛小江跟前,端詳著他問:“孩子,老苗他們跟你說明白了?”
葛小江點頭……
老奶奶:“孩子,那就全拜托你啦。奶奶老了彎不了腰了,要不,奶奶真願意替大傢夥,給你鞠個躬呢!……”
老奶奶感傷了,拭起眼淚來……
人們漸漸圍近了葛小江——一個大個子工人蹲下,和他臉對臉地看著,忽然將他扯入自己懷裡,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緊緊摟住了他——一名女工分開人群,望著這情形哭了……
她哭著說:“馬悅,你救了嬸的女兒,可……卻冇給嬸個機會,聽嬸對你說句感激的話……”
她哭得雙手捂住了臉……
人們將她勸開了……
黃昏。老苗握著葛小江一隻手,站在一座墳前。墳上放著用野花紮成的花環……
老苗:“小悅啊,好孩子啊,大家怕你爸爸回來走到這兒,所以暫時連塊碑也冇敢給你立……”他的話似乎是說給葛小江聽的,也似乎是說給墳中的馬悅聽的……
葛小江仰起頭望著老苗的臉……
老苗:“孩子啊,這三年多裡委屈你了!大家都知道你天天是多麼相信你的爸爸,可你明白你爸爸是在擔負著多麼重要的使命,所以你從來也不主動要求你爸爸回來看你……你是石油人的好孩子……”
老苗落淚了……
四周的景色非常靜謐,也非常之美,彷彿一切都是靜止的。
老苗抹了一下淚,低頭問小江:“還記得剛纔那位老奶奶對你怎麼說的嗎?”
葛小江點頭。
老苗:“老奶奶怎麼說的?……”
葛小江:“說……說……‘孩子,那就全拜托你了’……”
老苗:“是啊,全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