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務車在雨夜的街道上疾馳,車窗外的景色被雨水拉扯成模糊的光怪陸離的線條。蘇清緊緊攥著那張照片,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照片的邊角硌著她的掌心,帶來一種尖銳的、近乎麻木的痛感。這痛感是此刻她與陸沉之間唯一的聯係。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沈寒川打火機偶爾發出的“哢嚓”聲。他沒有再說話,隻是將油門踩得更深。引擎的轟鳴聲像是一頭受傷野獸的低吼,撕裂著沉悶的雨幕。
蘇清的腦海裏一片空白,那些日記上的字句像燒紅的烙鐵,一遍又一遍地灼燒著她的視網膜。
*“下輩子,如果還能遇見,換我來做你的狗。”*
這個曾不可一世、將整個京圈都踩在腳下的男人,這個曾冷眼看著她卑微乞求、將她的尊嚴踩碎在泥裏的男人,竟然在生命的盡頭,把自己低到了塵埃裏。
不知過了多久,車猛地停在了仁愛醫院的急救樓門口。
“到了。”沈寒川的聲音有些幹澀。
蘇清甚至沒等車停穩就推門衝了下去。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那件滿是泥汙的晚禮服,寒意順著裙擺直鑽骨髓,但她卻感覺不到冷。她的身體裏彷彿燃燒著一團火,一團名為“悔恨”與“愛意”交織的烈火,燒得她五髒六腑都在抽搐。
沈寒川撐著傘追上來,將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隨後帶著她穿過空蕩蕩的走廊,徑直走向頂層的特護病房。
走廊盡頭是重症監護室。
這裏安靜得可怕,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而機械的“嘀——嘀——”聲。那聲音每一響,都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敲擊在蘇清的心上。
沈寒川停在門口,沒有再進去。他是個局外人,雖然知道所有的秘密,但這最後的時刻,他不便打擾。他看著蘇清顫抖著手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離門,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是同情,也是對陸沉這種瘋子行徑的最後敬意。
蘇清走進病房,腳步在看到病床那一刻,生生釘在了原地。
怎麽會……瘦成這樣?
記憶裏的陸沉,身姿挺拔如鬆,即使是在兩人關係最惡劣的時候,他穿著定製西裝的樣子依然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利、冷傲、不可一世。
可現在,躺在床上的人簡直像個骷髏。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處深陷的窩。他的頭發剃光了,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曾經那雙總是含著譏諷與銳利、此時卻緊緊閉著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裏,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色。
各種管子插在他的身上,維持著這具殘破軀殼最後的生命體征。
蘇清捂住嘴,眼淚瞬間決堤,無聲地滾落。她怕自己的哭聲會吵醒他,又怕他再也醒不過來。
她踉踉蹌蹌地走到床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吹散了他身上僅存的一絲生氣。
她伸出手,懸在半空,顫抖了許久,纔敢輕輕觸碰他的手背。
那隻手曾經溫暖有力,能輕易將她舉過頭頂,也曾無情地甩開她的擁抱。而現在,它冰涼、枯瘦,上麵布滿了輸液留下的淤青和針孔。
“陸沉……”她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破碎得像風中的枯葉,“你個騙子……”
回應她的,隻有監護儀上那條波動的綠色線條,和他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蘇清慢慢跪在床邊,將臉頰貼在他冰涼的手掌心裏,眼淚迅速打濕了床單。
“你為什麽要這麽傻?你以為把我推給沈寒川,我就能好好活了嗎?你以為讓我恨你,我就能忘記你了嗎?”
她想起了這七年來的點點滴滴。想起他雖然總是冷著臉,卻在每個雷雨夜讓人為她開著夜燈;想起他說著難聽的話讓她滾,卻會在她胃疼發作時把藥和水遞到手邊;想起他明明恨極了她,卻會在她被燙傷時,眉頭緊鎖地給她上藥,嘴裏罵著“笨死了”,手下的動作卻輕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原來,那些恨意之下,藏著的是他滿目瘡痍的心。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荊棘叢,用刺傷她來保護她,用推開她來挽留她。
“陸沉,你起來罵我啊……”蘇清哽咽著,手指死死抓著他的手掌,“你罵我蠢,罵我賤,罵我不知好歹……隻要你睜開眼看看我,求求你,睜開眼……”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陸沉手指忽然極其微弱地動了動。
那細微的動作幾乎被呼吸機的噪音掩蓋,但蘇清立刻察覺到了。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他的臉。
“陸沉?陸沉!”
陸沉的眼皮顫抖著,像是承載著千斤的重擔。過了許久,那雙緊閉的眼睛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隙。
渾濁、渙散,沒有焦距。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眸子,此刻像是一口枯竭的深井。
但他似乎感覺到了手中的溫度,那雙渙散的眼睛努力地轉動著,最終,視線極其緩慢地聚焦在蘇清滿是淚痕的臉上。
那一瞬間,陸沉原本灰敗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慌,緊接著,是深深的絕望。
他想抽回手,像是想要把自己藏在黑暗裏。
他不想讓她看到現在的樣子。不想讓她看到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陸沉,如今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別躲……”蘇清感覺到了他的掙紮,立刻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得指節都在發白,“陸沉,你別躲著我!我知道了,我什麽都知道了!”
陸沉的動作停滯了。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喉嚨裏發出嘶啞、破碎的氣音,像是破舊風箱的拉扯聲。
“……走……”
隻有這一個字,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快……走……”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竟然積蓄起了一層水霧。他還在趕她走。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還在維持著那個“惡人”的劇本。
“我不走!”蘇清哭著搖頭,把那封皺巴巴的信和照片舉到他眼前,“你看啊,我都看見了。是你父親的錯,不是你父親的錯,都不重要了……陸沉,我不恨你,我從來沒有真的恨過你……”
“哪怕是剛纔在車上,我也隻是在怪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你的苦衷,為什麽要在你最難熬的時候,還要逼你……”
蘇清俯下身,輕輕地將額頭抵住他的額頭,那裏不再滾燙,而是透著一股涼意。
“你不是說下輩子要做我的狗嗎?這輩子你還沒做完,你敢跑?陸沉,你若是敢死,我就敢忘掉你,我就立刻嫁給別人,拿著你的錢,過得比你預期的還要好一千倍、一萬倍,讓你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惡毒、也最有效的威脅。
果然,聽到這話,陸沉原本已經開始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監護儀上的數值開始劇烈波動。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蘇清,看著這個他愛入骨髓卻又親手毀掉的女人。她滿臉淚痕,眼底卻燃燒著一種名為“生”的火焰。那是他夢寐以求想要看到的——不再依附於他的、鮮活而強大的蘇清。
他贏了,也輸了。
陸沉費力地想要抬起手,想要最後一次撫摸她的臉頰,但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最終,他隻是微微偏過頭,嘴唇顫動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蘇清看懂了。
他說的是:“活”。
緊接著,一顆渾濁的淚水,從陸沉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那是他這輩子流過的第一滴淚,也是最後一滴。
“嘀——————”
刺耳的長鳴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病房。
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
“陸沉!陸沉!!”
醫生和護士衝了進來,將蘇清擠開。他們開始進行胸外按壓,除顫儀充電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準備除顫!離手!”
“再來一次!腎上腺素推注!”
蘇清被擠到了牆角,她看著那群白衣人在那具瘦弱的軀體上忙碌,看著那條直線無論如何也起伏不起來。
她沒有再尖叫,也沒有再崩潰大哭。
她隻是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砸落。
那一刻,她聽到了心裏有什麽東西崩塌的聲音。
那是名為“過去”的廢墟,正轟然倒塌,騰起漫天的塵埃。
但廢墟之上,有一顆種子,正在那血淚澆灌的土壤裏,破土而出。
……
半小時後,醫生遺憾地搖了搖頭,撤下了儀器。
白色的布單,緩緩蓋過了那張蒼白消瘦的臉,蓋住了那雙總是藏著太多秘密的眼睛。
病房門外的走廊裏,沈寒川看著蘇清走出來。
她看起來很平靜。她脫掉了那件滿是泥汙的外套,隻是那件髒兮兮的晚禮服依然貼在身上。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神裏有一種大慟後的空洞,卻又透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堅韌。
“結束了嗎?”沈寒川掐滅了手中的煙,聲音低沉。
“結束了。”蘇清淡淡地說。
“他把你留給了我。”沈寒川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反應,“按照契約,我現在有權處置你。”
蘇清轉過頭,看著這個在傳聞中吃人不吐骨頭的男人。她突然笑了,那笑容淒豔得如同雨後重開的海棠。
“沈總,陸沉算錯了一件事。”
“哦?”
“他把你當成了煉獄,以為在你手裏我才能長出鎧甲。”蘇清走到沈寒川麵前,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不再閃躲,不再卑微,“但他忘了,當你見過地獄的模樣,你就不再害怕任何鬼怪。”
她伸出那隻還帶著鐵鏽味傷痕的手,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裙擺,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我也不會做你的狗,或者你的附屬品。陸沉把股份捐了,但這棵樹,這片地,還有那個真相,是他留給我的籌碼。沈寒川,如果你還需要一個對手,或者一個合夥人,我可以。但如果你想找一個玩物,你找錯人了。”
沈寒川愣住了。
片刻後,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
他看著眼前的蘇清,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很好。”沈寒川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纔是陸沉那個瘋子想看到的蘇清。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漂亮。”
蘇清沒有回應他的讚賞。她轉過身,透過走廊的窗戶看向外麵。
雨已經停了。
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清冷的晨曦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城市上。
她想起陸沉最後那個口型。
“活。”
是的,要活下去。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背負著那個傻子的份,好好地活下去。
蘇清抬起手,輕輕按在心口。那裏空蕩蕩的,卻沉甸甸的。
“陸沉,你慢走。”她在心裏輕聲說,“這輩子太苦,下輩子,記得換你來愛我,換你來做那個被保護的人。”
她擦幹眼角的最後一滴淚,挺直了脊背,大步向門外走去。
晨光照在她的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個曾經隻會依附於人的溫室花朵,終於在今晚的風雨中,長成了一棵樹。
一棵能獨自抵擋風雨,守望著亡人歸途的,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