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凶宅初探,暗流湧動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稀疏的樹影,在通往祠堂的青石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領路的丫鬟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著,頭垂得低低的,彷彿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趕。蘇清鳶不得不加快腳步跟上,左手掌心那幹涸的血符痕跡,在靠近祠堂方向時,傳來一陣陣微弱的、彷彿被什麽無形之物牽引著的悸動。
祠堂是一座獨立的黑瓦建築,比周圍的院落顯得更為肅穆陳舊。門前兩棵古柏枝幹虯結,樹冠如蓋,將大半陽光擋在外麵。丫鬟在台階前停下,聲音細若蚊蚋:“世子妃,到了。管家福伯在裏麵等您。”說完,她竟不敢上前推門,隻側身讓開,眼神躲閃地看著地麵。
蘇清鳶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上三級石階。木門虛掩著,一股混合著陳年香灰、朽木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她推開門,光線昏暗的大堂映入眼簾。
祠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空曠高深。正對門的是一排排黑漆木製的牌位架,層層疊疊,從地麵一直延伸到高高的梁下。牌位密密麻麻,上麵刻著的名字在昏暗光線下模糊不清。長明燈在供桌上搖曳著豆大的火苗,將牌位投下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如同無數靜默注視的眼睛。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檀香味,但這香味之下,蘇清鳶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潮濕泥土和鐵鏽混合的異味。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老奴福伯,見過世子妃。”一個蒼老但平穩的聲音從側麵傳來。
蘇清鳶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布衣、頭發花白的老者從陰影中走出。他約莫六十上下,身形微駝,麵容清臒,皺紋深刻,但一雙眼睛卻並不渾濁,此刻正平靜地看著她,行禮的動作標準而恭敬。
“福伯不必多禮。”蘇清鳶微微頷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那些牌位。
就在這一瞥之間,她的雙眼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酸脹感。視野中,那些原本隻是靜默木牌的牌位上方,竟然浮現出幾縷極其淡薄的灰氣!灰氣如同煙霧,嫋嫋纏繞在部分牌位周圍,尤其集中在中間幾層較為古老的牌位處。這些灰氣並不濃烈,卻帶著一種沉滯、陰鬱的感覺,與祠堂本身的肅穆氛圍格格不入。
陰陽眼……又自行觸發了。
蘇清鳶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福伯。老管家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樣,隻是側身引路:“請世子妃上香。”
供桌上已經備好了三炷線香。蘇清鳶走上前,接過福伯遞來的火摺子,點燃香頭。青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光線中盤旋。她持香躬身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整個過程,她能感覺到福伯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但那目光裏並沒有惡意,反而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關切?
上香完畢,福伯低聲道:“世子妃,請隨老奴來,還有一處需您‘拜一拜’。”
蘇清鳶心知肚明,指的是西院那口井。她點點頭,跟著福伯走出祠堂。陽光重新灑在身上,驅散了祠堂內的陰冷,但她掌心那血符的悸動感並未消失,反而在離開祠堂後,轉向了西側方向,變得更為清晰。
福伯走在前麵,腳步不疾不徐。兩人穿過一道月亮門,進入一條更為僻靜的迴廊。迴廊兩側的庭院明顯缺乏打理,雜草叢生,一些花木也枯萎了,顯出荒敗之象。越往西走,人聲越是稀少,連鳥鳴都聽不見了,隻有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就在經過一處拐角,前後無人時,走在前麵的福伯腳步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卻用極低、極快的聲音說道:“小姐,夫人留下的,貼身戴好。”
話音未落,蘇清鳶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一隻幹燥溫暖、布滿老繭的手輕輕碰了一下,一個約莫兩指寬、觸感微硬的東西被塞進了她的手心。
她心中劇震,麵上卻竭力維持平靜,迅速將東西攏入袖中。指尖觸碰到那物,是一枚折疊起來的、質地似布非布似紙非紙的東西,邊緣已經磨損褪色。
母親留下的?蘇清鳶飛快地搜尋原主的記憶碎片,卻隻有一些關於母親早逝、麵容模糊的印象。這位福伯,認識母親?他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自己的生母,還是靖北侯夫人?
福伯已經繼續向前走去,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蘇清鳶握緊袖中的舊符,指尖能感覺到上麵似乎有凹凸的紋路。她沒有立刻拿出來看,隻是默默跟上。
又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方出現一個更為破敗的院子。院門上的匾額已經歪斜,字跡剝落,勉強能認出“西苑”二字。院牆塌了一角,院內荒草足有半人高,一座孤零零的假山石半掩在雜草中,上麵爬滿了枯藤。
而院子的中央,赫然是一口井。
井口被一塊巨大的青石板嚴嚴實實地蓋住,石板上甚至壓著幾塊更大的石頭,彷彿生怕裏麵的東西跑出來。井欄是普通的青石砌成,但靠近了看,蘇清鳶的瞳孔驟然收縮。
井沿的石頭上,布滿了暗紅色的汙跡。那顏色已經滲入石質,經年累月,變成了深褐近黑,一塊一塊,一片一片,在青灰色的石麵上格外刺眼。那不是水漬,也不是苔蘚。
幾乎在看到汙跡的同時,蘇清鳶袖中的舊符突然傳來一陣明顯的溫熱感,彷彿被什麽啟用了。而她的雙眼,更是傳來一陣強烈的酸澀和刺痛!
在她的視野裏,那被石板封住的井口上方,根本不是尋常景象。一股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黑色怨氣,如同噴發的火山煙柱,衝天而起!黑氣翻滾扭動,裏麵隱約有無數痛苦扭曲的麵孔一閃而逝,發出無聲的尖嘯。陰冷、絕望、憎恨的情緒如同實質的潮水,從那井口彌漫開來,讓她瞬間如墜冰窟,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哪裏是一口普通的枯井?這分明是一個怨氣衝天的凶煞之地!
“就是這裏了。”福伯在距離井口約三丈遠的地方停下,聲音依舊平穩,但蘇清鳶注意到,他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目光銳利地掃過井口和周圍環境。“按老規矩,新婦需在此遙拜,以安……地氣。”他頓了頓,補充道,“您隻需在此處躬身三拜即可,萬勿靠近井口。”
蘇清鳶強忍著陰陽眼帶來的不適和那衝天怨氣的壓迫感,依言在福伯指定的位置站定,朝著井口方向躬身三拜。每拜一次,她都能感覺到懷中舊符的溫熱增強一分,彷彿在對抗著什麽。拜完之後,那黑色怨氣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但並未消散。
“好了,我們回去吧。”福伯似乎鬆了口氣,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兩個穿著粗布衣裳、手裏提著竹籃的婆子從門外經過,似乎是想抄近路,沒想到院子裏有人,嚇了一跳。
待看清是福伯和世子妃,兩個婆子連忙行禮,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口井,臉上露出明顯的懼色。
福伯皺了皺眉:“何事在此喧嘩?”
一個膽子稍大的婆子賠著笑:“福伯恕罪,奴婢們是去後廚取些東西,路過這裏。”她說著,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井,壓低聲音對同伴道,“快走快走,這地方邪性,多待一刻都瘮得慌。”
她的同伴連連點頭,兩人加快腳步就要離開。
蘇清鳶心中一動,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兩位媽媽且慢。”
兩個婆子停下腳步,有些惶恐地看向她。
蘇清鳶走上前兩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新婦的靦腆與好奇:“我剛入府,許多規矩還不懂。方纔福伯帶我來此拜井,說是老規矩。我見這井被封得嚴實,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這井……有何典故?為何要特意來拜?”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臉上懼色更濃。先前開口的婆子猶豫了一下,見福伯沒有阻止的意思,才小聲道:“回世子妃,這井……這井好些年前就不用了。聽說……聽說是好些年前,有個在這院裏伺候的丫鬟,不知怎的,半夜投了井。等人發現時,哎喲,那模樣……”她打了個寒顫,“之後這院子就老出事,晚上總有人聽見哭聲,還有人說看見白影在井邊晃。後來侯爺就讓人把井封了,還請人做了法事。不過……不過好像也沒什麽用,這院子就徹底荒了。新婦入門拜一拜,也是老侯爺在時就有的規矩,說是……說是安撫一下,求個平安。”
死狀淒慘的丫鬟?投井?白影?哭聲?
蘇清鳶腦海中迅速將這些資訊與眼前衝天怨氣聯係起來。一個含冤而死的魂魄,經年不散,怨氣凝結……這解釋得通。但真的隻是簡單的丫鬟冤死嗎?為何怨氣如此之重?甚至需要新婦特意來“拜”?
她麵上露出恍然和些許畏懼的神色:“原來如此,多謝媽媽告知。”
兩個婆子如蒙大赦,匆匆行禮後快步離開了,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福伯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道:“世子妃,都是些陳年舊事,以訛傳訛罷了。府中規矩如此,您照做便是。請隨老奴回吧。”
回程的路上,蘇清鳶默默將袖中的舊符捏得更緊。那溫熱感一直持續著,彷彿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井口方向彌漫過來的陰冷怨氣隔絕開少許。福伯沒有再說話,隻是沉默地帶路。
當她們穿過一道月洞門,回到相對規整的主院區域時,前方迴廊的轉角處,一片陽光較好的地方,擺著一張藤椅。
藤椅上,斜倚著一個穿著月白色常服的年輕男子。他麵色蒼白如紙,嘴唇也沒什麽血色,此刻正微微闔著眼,似乎在小憩。陽光落在他身上,卻彷彿照不透那層病弱的蒼白,反而襯得他身形有些單薄透明。
是沈墨。
蘇清鳶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福伯已經上前行禮:“老奴見過世子爺。世子妃已按規矩去祠堂上香,並拜過西苑井了。”
沈墨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此刻帶著初醒般的些許朦朧,看向蘇清鳶。然後,他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沙啞:“有勞福伯了。”他的目光轉向蘇清鳶,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溫和的弧度,“清鳶,可還習慣府中生活?昨夜……休息得可好?”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病中之人特有的虛弱感,眼神也似乎隻是尋常的關切。但蘇清鳶卻覺得,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她攏在袖中的右手上。她能感覺到,懷中舊符的溫熱,在沈墨目光掃過的瞬間,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勞世子掛心,一切都好。”蘇清鳶垂下眼簾,福了福身,聲音平穩,聽不出異樣。
“那就好。”沈墨又低低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這府邸有些年頭了,規矩多,地方也大,你初來乍到,難免生疏。若有什麽不習慣,或需要什麽,盡管吩咐下人,或者……直接來找我亦可。”
“多謝世子。”蘇清鳶依舊垂著眼。
沈墨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用閑聊般的口吻道:“說起來,聽聞夫人孃家蘇氏,祖上頗為不凡。曾出過能溝通陰陽、符鎮一方的大符師。清鳶你出身蘇家,可曾……學過一二?”
來了。
蘇清鳶心中警鈴大作。他果然在試探!昨夜她倉促畫符驚退鬼手,他看見了,此刻便借著蘇家祖上的名頭來探她的底細。
她抬起頭,臉上適當地露出些許茫然和慚愧:“世子說笑了。蘇家如今……早已沒落。清鳶自幼長於深閨,隻略識得幾個字,女紅尚且粗疏,哪裏懂得什麽符籙之道?祖上榮光,不過是聽長輩偶爾提及,早已是過眼雲煙了。”她將原主記憶中關於符道的部分完全撇清,塑造出一個對家族秘辛一無所知的庶女形象。
沈墨靜靜地聽著,臉上溫和的笑意不變,隻是那雙黑眸深處的審視意味,似乎濃了一分。他輕輕“哦”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隻是歎道:“可惜了。若是蘇家符道傳承未絕,清鳶你或許也能如祖上先人一般,有一技傍身。”這話聽起來像是惋惜,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世子謬讚,清鳶愧不敢當。”蘇清鳶再次低頭。
“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清鳶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沈墨說著,又掩唇咳嗽了幾聲,在隨後趕來的小廝攙扶下,緩緩起身,朝著與世子院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瘦孤寂。
蘇清鳶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薄汗。
剛才那番對話,看似平常,實則步步驚心。沈墨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陷阱。而她的應對,必須滴水不漏。
福伯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才道:“世子妃,老奴送您回院子。”
回到世子妃居住的東廂房,福伯在門口停下,躬身道:“世子妃若無事,老奴便告退了。您……萬事小心。”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格外清晰。
蘇清鳶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謝福伯提點。”
福伯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蘇清鳶背靠著門板,這才感覺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她走到桌邊坐下,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這才從袖中取出那枚舊符。
符約兩指寬,三寸長,材質奇特,似是一種極薄的皮質,又像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織物,觸手柔韌,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顏色也從原本的明黃褪成了暗淡的土黃。符上用暗紅色的硃砂(或者類似硃砂的顏料)繪製著複雜的符文。那些符文線條流暢古拙,與她從係統獲得的“基礎符籙繪製法”中的某些基礎筆畫有相似之處,但整體結構更為繁複玄奧,中心處還有一個她完全看不懂的、類似眼睛的符號。
此刻,這舊符上的硃砂顏色似乎比剛拿到時鮮亮了一絲,拿在手中,能持續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意,從符中散發出來,緩緩滲入她的掌心,竟讓她因陰陽眼使用和怨氣衝擊而有些脹痛的雙眼,以及緊繃的精神,都舒緩了不少。
“母親留下的……”蘇清鳶喃喃道,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符文。這符顯然不是凡品,而且具有某種防護或安神的效果。福伯冒著風險將此物給她,至少說明,在這座危機四伏的侯府裏,她並非完全孤立無援。
但母親為何會留下這樣一枚符?福伯又為何知道?他和母親是什麽關係?這符,是針對這侯府中的某種東西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卻沒有答案。
她將舊符仔細地貼身收好,那持續的溫熱感讓她心安不少。簡單用了些丫鬟送來的午膳,味道精緻,她卻食不知味。下午的時間,她藉口身體不適,留在房中,實則是在腦海中反複回憶、揣摩係統灌輸的“基礎符籙繪製法”和五行符印入門知識。
理論是有了,但實踐需要材料——符紙、符筆、硃砂,還有最重要的,對“元氣”的感知和引導能力。她現在除了昨夜誤打誤撞用血引動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元氣,以及能通過陰陽眼看到“氣”之外,對如何主動感知、吸納、運用元氣,仍是一頭霧水。
而材料,在這深宅內院,一個不受重視的衝喜世子妃,要如何獲取?
時間在思索中悄然流逝。夜幕再次降臨。
侯府似乎早早陷入了沉睡,比昨夜更加寂靜。蘇清鳶吹熄了蠟燭,和衣躺下,懷中緊緊貼著那枚舊符。溫熱的觸感傳來,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或許是因為白天的疲憊,或許是因為舊符的安神作用,她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一片冰冷的、帶著濃重水汽和淤泥腥味的氣息,毫無征兆地貼近了她的耳畔。
蘇清鳶猛地驚醒,全身汗毛倒豎!
那氣息冰冷刺骨,彷彿隆冬的井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耳廓,並向脖頸蔓延。與此同時,一個淒厲、哀怨、彷彿從極深的水底傳來的女聲,貼著她的耳朵,一字一頓,反複呢喃,帶著無盡的痛苦和絕望:
“救我……”
“井底……”
“好冷……”
“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