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梳理線索,疑犯浮現
晨光徹底驅散了月光,房間裏亮堂起來。蘇清鳶維持著打坐的姿勢已經兩個時辰,體內那絲微弱的元氣像一條細小的溪流,緩慢地沿著係統提示的溫養路徑流轉。每一次迴圈,靈識深處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就減輕一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修複靈魂的創傷,消耗的是本源精氣。
她睜開眼睛,視線有些模糊。
窗外傳來鳥鳴,清脆婉轉,與昨夜那若有若無的嗚咽形成鮮明對比。空氣裏飄著早膳的香氣,米粥的溫潤、小菜的鹹鮮,還有一絲淡淡的藥味——應該是沈墨吩咐人送來的補藥。
門被輕輕叩響。
“少夫人,該用早膳了。”是春桃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進來吧。”
春桃端著托盤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她將幾樣清淡小菜和一碗熬得濃稠的藥膳粥放在床邊小幾上,又麻利地擰了熱毛巾遞給蘇清鳶。
“世子爺一早吩咐了,說少夫人需要靜養,這幾日不必去前廳用膳,也不必去給老夫人請安。”春桃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蘇清鳶的臉色,“還送來了好些藥材,奴婢已經讓廚房按方子煎著了,午時就能送來。”
蘇清鳶接過毛巾,溫熱的濕氣撲麵而來,帶著皂角的清香。她慢慢擦著臉,感受著毛巾粗糙的紋理劃過麵板,這真實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
“世子呢?”她問。
“世子爺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拜訪一位故交。”春桃頓了頓,壓低聲音,“走之前特意交代,讓奴婢好生照看少夫人,還說……府裏不太平,讓少夫人沒事別出院子。”
蘇清鳶擦臉的動作停了一瞬。
沈墨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保護她——至少表麵上是。
她點點頭,示意春桃可以退下了。等房門重新關上,房間裏又隻剩下她一人時,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小幾上的早膳上。
米粥冒著熱氣,白瓷碗的邊緣凝著細密的水珠。一碟清炒時蔬碧綠鮮嫩,一碟醬黃瓜黑亮爽脆,還有一小碗燉得爛熟的燕窩。很精緻,也很周到。
但她沒什麽胃口。
不是身體的原因——雖然靈識受創,但基本的進食需求還在。而是腦子裏塞滿了東西,像一團亂麻,需要理清。
她端起粥碗,小口喝著。溫熱的米粥滑過食道,帶來些許暖意。粥裏加了紅棗和蓮子,甜而不膩,米粒熬得開花,入口即化。她慢慢地吃著,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彷彿這樣能讓思緒也跟著清晰起來。
一碗粥喝完,她放下碗筷,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裏,幾個粗使丫鬟正在灑掃,竹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一切看起來都那麽平靜,那麽正常。
可她知道,這平靜下麵,是暗流洶湧。
她需要梳理線索。
係統性地梳理。
蘇清鳶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裏構建一個思維導圖——這是她前世做策展人時的習慣,麵對龐雜的文物資訊和曆史脈絡,她總是用這種方式來理清頭緒。
中心節點:靖北侯府凶宅事件。
第一個分支:已確認的超自然威脅。
1. 井底邪陣。核心汙染源,連線地脈,那隻詭異的“眼睛”是陣眼或守衛。邪陣的作用是汙染地脈、汲取生機,可能還有更深層的目的——比如,為開啟前朝龍脈做準備?
2. 汙染地脈。地脈被邪氣侵蝕,影響範圍可能不止侯府,甚至波及京城。地脈若徹底汙染,後果不堪設想——天災頻發、國運衰敗?這或許就是“燭龍”組織想要的效果。
3. 庫房被操控的老仆。那腥臭的氣味、詭異的行動模式,明顯是被某種邪術控製。控製者是誰?目的何在?僅僅是看守庫房裏的“鑰匙”相關物品嗎?
第二個分支:已發生的命案與異常事件。
1. 侯夫人之死。三年前,被“燭龍”脅迫交出鑰匙未果,遭“蝕骨草灰”配合風水局暗算,緩慢衰竭而死。關鍵點:凶手知道鑰匙的存在,且能接觸到侯夫人的飲食或居所。
2. 小翠命案。七天前,被滅口。因為她可能看到了什麽——比如,三年前侯夫人被害的某些細節?或者,她無意中發現了府內某人與“燭龍”的聯係?
3. 府內其他非正常死亡事件。蘇清鳶入府後打聽過,這三年來,侯府陸續有五六個人“意外”死亡——有失足落井的丫鬟,有突發急病暴斃的管事,還有莫名其妙自盡的婆子。當時隻覺得是宅子不幹淨,現在想來,恐怕沒那麽簡單。
第三個分支:已知的敵對勢力與相關人物。
1. “燭龍”組織。前朝餘孽,以複國為終極目標。策劃了侯夫人之死、佈置了井底邪陣、一直在尋找鑰匙。他們在府內有眼線,而且是“高階眼線”——沈墨親口確認的。
2. 門閥士族。雖然目前沒有直接證據表明他們參與了凶宅事件,但“燭龍”若要成事,必然需要內應和支援。哪些門閥可能與前朝有舊?或者,哪些門閥樂於見到靖北侯府倒黴、新朝動蕩?
3. 府內可疑人員。誰有能力、有動機在府內長期佈局?誰能接觸到較高層次的秘密(比如侯夫人的飲食、府內風水格局的改動、庫房的進出)?誰既能與外界“方士”或邪術材料商人聯係,又不引人懷疑?
蘇清鳶的思緒在這裏停住了。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房間的某處虛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麵。絲綢光滑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的神經更加敏銳。
有能力、有動機、能解除核心秘密……
一個個人影在她腦海裏閃過。
侯爺?不可能。他是大胤的靖北侯,軍功赫赫,鎮守北疆,沒有理由自毀長城。而且沈墨是他唯一的兒子,侯夫人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他若參與,動機何在?
老夫人?侯爺的母親,常年禮佛,深居簡出。她對侯夫人的態度似乎有些微妙,但一個年邁的婦人,有能力佈置如此複雜的邪陣、操控如此陰損的陰謀嗎?
管家福伯?老仆,對侯府瞭如指掌,也有一定的許可權。但他對蘇清鳶流露出的善意不似作偽,而且沈墨似乎信任他——至少,沈墨允許福伯知道部分真相。
其他管事、嬤嬤、丫鬟……這些人或許能接觸到某些環節,但要統籌整個陰謀,長期潛伏而不被發現,需要的不僅僅是許可權,還有地位、心機,以及……掩護。
一個名字,突然跳了出來。
柳姨娘。
侯爺的側室。
蘇清鳶的呼吸微微一頓。
她開始回憶關於柳姨孃的一切資訊——入府這半個月來,晨昏定省時見過的幾次麵,下人們閑聊時提及的隻言片語,還有……林素問那天無意中說過的話。
“邪陣不是佈置完就一勞永逸的。”林素問檢查她傷口時曾隨口提過,“尤其是這種連線地脈的大陣,需要定期維護,補充材料,調整符文。就像種花需要澆水施肥一樣。”
當時蘇清鳶沒太在意,現在想來,這句話至關重要。
井底邪陣存在至少三年了——從侯夫人被害開始計算。這三年裏,邪陣一直在運轉,一直在汙染地脈。那麽,是誰在維護它?
必須是一個能長期留在府內、行動相對自由、且有機會接近西院那口井的人。
柳姨娘。
她是侯爺的妾室,在府裏有獨立的院落,有伺候的丫鬟婆子,掌管著部分內宅事務——比如,花園的修繕、水井的清理?這些雜事,正室夫人或許不會親自過問,但側室插手,合情合理。
而且,柳姨娘得寵。
蘇清鳶回憶起幾次請安時的場景。老夫人端坐上首,柳姨娘總是坐在侯爺下首最近的位置,穿著素雅但料子極好,頭上簪著侯爺賞的玉簪。她說話輕聲細語,舉止得體,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過來時,總讓蘇清鳶覺得不舒服。
不是明顯的敵意,而是一種審視。冰冷的,平古的,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尤其是當蘇清鳶提到自己略懂符籙時,柳姨孃的眼神會有瞬間的閃爍,雖然很快恢複平靜,但那一閃而過的異樣,現在想來,絕非偶然。
還有福伯的暗示。
那天在迴廊,福伯低聲說:“少夫人,這府裏……眼睛多。您要小心身邊人。”
身邊人。
除了春桃這些貼身丫鬟,還有誰算是“身邊人”?同住一個府邸、每日請安時會見麵的,不就是這些姨娘、管事嗎?
蘇清鳶坐直了身體。
心髒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接近真相的興奮感——就像前世在浩如煙海的古籍裏,突然發現了一條關鍵線索。
她需要更多證據。
光憑推測和感覺是不夠的。
正想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兩個人的。
“少夫人,林醫官來了。”春桃在門外通報。
“請進。”
門被推開,林素問拎著藥箱走進來,身後跟著春桃。她今天穿了一身淺青色的官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笑容,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也沒休息好。
“蘇姑娘,感覺如何?”林素問放下藥箱,很自然地坐到床邊,伸手搭上蘇清鳶的腕脈。
指尖微涼,按在脈搏上,帶來清晰的觸感。蘇清鳶能聞到林素問身上淡淡的藥草味,混合著皂角的清香,很幹淨,很讓人安心。
“好些了。”蘇清鳶如實說,“就是容易累,集中精神時頭會疼。”
“靈識受創是這樣的。”林素問點點頭,手指微微用力,感受著脈搏的跳動,“比昨天平穩多了,但元氣還是虛浮。我給你帶了凝神香,晚上點一支,有助於溫養。”
她從藥箱裏取出一個細長的紙包,遞給春桃:“每次取指甲蓋大小,放在香爐裏就行。”
春桃小心接過,連聲道謝。
林素問又檢查了蘇清鳶的瞳孔、舌苔,問了些飲食睡眠的情況,這才收起手,神色稍緩:“恢複得比我想象的快。不過切記,至少半個月內,不能再動用符力,也不要過度耗神。”
“我明白。”蘇清鳶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問,“林醫官,你之前說邪陣需要定期維護……一般多久需要維護一次?”
林素問正在整理藥箱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蘇清鳶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瞭然,但很快掩飾過去。
“看陣法的規模和型別。”她語氣平靜,像在討論尋常醫術,“像井底那種連線地脈的大陣,至少每三個月需要檢查一次符文是否完整,每半年需要補充一次核心材料。如果遇到地脈波動或者特殊天象,可能還需要臨時調整。”
每三個月……每半年……
蘇清鳶在心裏默算。
侯夫人死於三年前,那就是三十六個月。如果邪陣從那時開始運轉,至少需要維護十二次,補充材料六次。
這麽頻繁的操作,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跡。
“維護陣法,需要什麽條件?”蘇清鳶繼續問,“我的意思是,操作的人,需要懂符道嗎?”
“當然。”林素問合上藥箱,發出輕微的哢噠聲,“至少需要懂得基礎符文,能辨識陣法走向,知道如何補充材料而不破壞整體結構。如果是調整陣法,要求更高。”
她看著蘇清鳶,語氣意味深長:“所以,能在侯府內長期維護那個邪陣的人,絕非凡俗。”
蘇清鳶沉默了片刻。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說話聲。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裏塵埃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生命。
“林醫官。”蘇清鳶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在欽天監,可曾聽說過……柳姨娘?”
林素問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假裝欣賞窗外的景色。這個動作給了她思考的時間,也給了她觀察外麵是否有人偷聽的機會。
確認安全後,她才轉過身,走回床邊,聲音壓得很低:
“柳如眉,出身江南小吏之家,十六年前被侯爺納為側室。入府後一直安分守己,深得侯爺信任,掌管部分內宅事務。三年前侯夫人病重後,她實際上代行了部分主母之權。”
林素問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欽天監的檔案裏,關於她的記錄很少。但三年前,侯夫人病逝前後,監正大人曾私下提過一句——柳姨娘孃家一個遠房表親,那段時間頻繁出入京城西市的黑街。”
“黑街?”蘇清鳶皺眉。
“京城地下黑市。”林素問解釋,“那裏什麽都賣,包括……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符術材料、邪道典籍。監正當時覺得可疑,派人盯過一陣,但沒發現柳姨娘本人有直接參與,加上侯爺的麵子,就不了了之了。”
黑市……邪術材料……
蘇清鳶握緊了被角。
布料柔軟的觸感此刻變得有些刺人。
“那個表親,現在呢?”她問。
“不知道。”林素問搖頭,“黑街的人流動性大,身份也雜,盯梢的兄弟跟丟了。不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前幾天,我為了查侯府的案子,又翻了一遍舊檔。發現大概半年前,黑街有個叫‘鬼手劉’的邪術材料商人,突然暴富,買下了西市一間鋪子。而‘鬼手劉’發跡前後,有人看見他和一個江南口音的中年男子來往密切。”
半年前。
正好是邪陣需要補充核心材料的時間點。
蘇清鳶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線索在匯聚,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柳姨娘。得寵的側室。掌管內宅事務。孃家表親與黑市邪術商人有聯係。有能力長期維護邪陣。有動機嗎?
如果“燭龍”組織許諾了她什麽——比如,事成之後,扶正她為侯府主母?甚至……更誘人的條件?
一個出身不高的妾室,在侯府熬了十六年,上麵有正室壓著,下麵有年輕貌美的丫鬟虎視眈眈。她會不會不甘心?會不會想要更多?
“蘇姑娘。”林素問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這些隻是猜測,沒有實證。柳姨娘在侯府根基很深,沒有確鑿證據,動不了她。”
“我明白。”蘇清鳶深吸一口氣,“我不會打草驚蛇。”
林素問看著她蒼白但堅定的臉,心裏歎了口氣。這個女子,看起來柔弱,骨子裏卻有一股韌勁,像石縫裏長出的草,看似脆弱,實則頑強。
“你打算怎麽做?”她問。
“先觀察。”蘇清鳶說,“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接近她身邊的人。”
林素問想了想:“你剛入府,又是世子妃,以學習管家為名,向柳姨娘請教內宅事務,合情合理。”
蘇清鳶眼睛一亮。
沒錯。
她現在是靖北侯府的世子妃,未來的主母。雖然因為“衝喜”的身份有些尷尬,但名義上,她有權過問府中事務。以學習為名接近柳姨娘,既能觀察她,又能接觸她身邊的人,還不引人懷疑。
“多謝林醫官提點。”蘇清鳶真心實意地道謝。
林素問擺擺手:“我隻是說了該說的。你自己小心,柳姨娘……不簡單。”
她拎起藥箱,告辭離開。
房間裏又隻剩下蘇清鳶一人。
她靠在床頭,腦子裏飛快地運轉。
學習管家為名,接近柳姨娘。第一步,先向老夫人請示——這是禮數。第二步,找個合適的時機,去柳姨孃的院子“請教”。第三步,觀察她院裏的丫鬟婆子,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少夫人!少夫人!”一個小丫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驚慌。
春桃連忙開門:“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是、是柳姨娘院裏的夏荷姐姐……”小丫鬟喘著氣,“她說柳姨娘請少夫人過去一趟,說、說有事商量。”
蘇清鳶的心猛地一跳。
柳姨娘主動找她?
這麽巧?
她壓下心裏的疑慮,平靜地問:“說了什麽事嗎?”
“沒說具體。”小丫鬟搖頭,“隻說請少夫人得空過去一趟。”
蘇清鳶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說,“你去回話,說我稍後就到。”
小丫鬟應聲退下。
春桃關上門,臉上露出擔憂:“少夫人,您的身體……”
“無妨。”蘇清鳶掀開被子,慢慢下床。
腳踩在地麵上,有些發軟,但還能站穩。她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銅鏡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還算清明。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長發。
木梳劃過發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頭發有些幹枯,是元氣虧損的表現。她一下一下梳著,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積蓄力量。
梳好頭,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淺藍色的襦裙,外麵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頭發簡單綰起,插一支白玉簪。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溫婉柔弱,像個標準的深閨婦人。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具身體裏,藏著一顆怎樣警惕的心。
“春桃,陪我走一趟。”她說。
“是。”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沿著迴廊往東院走。
陽光很好,照得庭院裏的花草生機勃勃。假山流水,亭台樓閣,處處透著侯府的富貴氣象。偶爾遇到幾個丫鬟婆子,都恭敬地行禮,眼神裏卻藏著好奇和打量。
蘇清鳶目不斜視,腳步平穩。
她能感覺到,暗處有眼睛在看著。
到了東院,柳姨孃的貼身丫鬟夏荷已經在門口等候。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長相清秀,舉止得體,但眼神有些飄忽,不敢與蘇清鳶對視。
“少夫人來了。”夏荷福身行禮,“姨娘在花廳等候。”
蘇清鳶點點頭,跟著她走進院子。
柳姨孃的院子比她的要大,佈置也更精緻。院子裏種了幾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開得熱鬧,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花香。花廳的門開著,能看見裏麵坐著一個人影。
蘇清鳶走進去。
柳姨娘果然在。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頭發梳成墮馬髻,插著幾支金簪,臉上薄施脂粉,看起來三十出頭,風韻猶存。見蘇清鳶進來,她放下手中的茶盞,露出溫和的笑容。
“清鳶來了。”她語氣親切,“快坐。夏荷,上茶。”
蘇清鳶依言坐下,目光快速掃過花廳。
佈置雅緻,多寶閣上擺著些瓷器玉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看起來都是真跡。空氣裏除了茶香,還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像是檀香,又夾雜著別的什麽。
“聽說你身子不適,本不該打擾。”柳姨娘關切地說,“可巧今兒侯爺讓人送了些江南來的新茶,我就想著,請你過來嚐嚐。”
夏荷端上茶來。
白瓷蓋碗,揭開蓋子,茶香撲鼻。茶葉碧綠,在熱水中舒展,湯色清亮。
蘇清鳶道了謝,端起茶盞,卻沒有立刻喝。
她看著柳姨娘,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勞姨娘掛心了。我年輕不懂事,入府這些日子,也沒能好好向姨娘請教管家之事,實在是慚愧。”
柳姨娘笑容不變:“你剛來,又趕上府裏不太平,難免顧不上。不過既然提起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溫和:
“我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這府裏的事務,遲早要交到你手裏。你若願意學,我自然傾囊相授。”
“多謝姨娘。”蘇清鳶低頭,做出感激狀。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無非是些家常閑話。柳姨娘問起蘇清鳶的飲食起居,蘇清鳶一一回答,語氣恭順。
但她的注意力,始終在觀察。
觀察柳姨孃的表情、動作、眼神。
觀察這花廳裏的細節。
觀察夏荷和其他丫鬟的反應。
茶喝到一半,柳姨娘忽然歎了口氣:
“說起來,這府裏最近確實不太平。西院那口井……唉,也不知道衝撞了什麽。侯爺為這事,愁得幾天沒睡好。”
她看向蘇清鳶,眼神裏帶著試探:
“清鳶,我聽說……你懂些符籙之術?”
來了。
蘇清鳶心裏一凜,麵上卻露出惶恐:
“姨娘說笑了。我隻是小時候跟著家裏老人學過幾個辟邪的土方子,哪敢說懂符籙。那都是高人才會的。”
“是嗎?”柳姨娘笑了笑,眼神卻深了些,“可我聽說,前幾日你給了春桃一張符,說是能安神?”
訊息傳得真快。
蘇清鳶垂下眼簾:“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我隨身帶著,圖個心安罷了。”
“原來如此。”柳姨娘點點頭,沒有再追問,轉而說起別的事。
又坐了一刻鍾,蘇清鳶藉口身體不適,起身告辭。
柳姨娘沒有挽留,讓夏荷送她出去。
走出東院,蘇清鳶才暗暗鬆了口氣。
剛才的對話,看似平常,實則暗藏機鋒。柳姨娘在試探她,試探她懂多少符道,試探她是否察覺到了什麽。
而她,也在觀察柳姨娘。
那個女人的笑容太完美,太無懈可擊。但正是這種完美,讓人不安。而且,花廳裏的熏香味……蘇清鳶總覺得,那味道裏有一絲極淡的、熟悉的腥氣。
像庫房老仆身上的味道。
像井底邪陣散發的氣息。
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她的陰陽眼在踏入花廳的瞬間,曾看到一絲極細微的黑氣,在熏香爐上方盤旋了一瞬,隨即消散。
那不是錯覺。
回到自己院子,蘇清鳶剛坐下,春桃就湊過來,小聲說:
“少夫人,剛才您和姨娘說話時,我悄悄問了夏荷姐姐院裏一個小丫鬟。那丫鬟說,柳姨娘最近常去後花園,就是西北角那處最偏僻的假山附近,說是散步,但每次都不讓人跟著,一待就是半個時辰。”
後花園。偏僻假山。
蘇清鳶的手指微微收緊。
“還有呢?”她問。
“那小丫鬟還說,有次她偷偷跟過去,想看看姨娘在做什麽,結果還沒靠近,就被夏荷姐姐發現了,狠狠罵了一頓。”春桃壓低聲音,“她說,她好像聽見假山那邊有……有石頭移動的聲音。”
石頭移動的聲音。
像密道機關?
蘇清鳶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後花園的地圖。
西北角,確實有一片假山,據說是前朝留下的,造型奇特,但位置偏僻,平時很少有人去。如果那裏有密道,連線著井底邪陣,或者……藏著維護邪陣的材料?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叩擊。
像石子打在窗紙上。
蘇清鳶猛地睜開眼睛。
春桃也嚇了一跳,正要出去看,蘇清鳶卻攔住了她。
“你去門口守著,別讓人進來。”
春桃雖然疑惑,還是照做了。
等房間裏隻剩下她一人,蘇清鳶才慢慢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空無一人。
但窗台上,放著一張小紙條,用一塊小石頭壓著。
她拿起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但力透紙背:
“柳表親周旺,三日前與黑市‘鬼手劉’密會,購‘陰髓石’三塊、‘蝕骨草灰’一斤。已盯。”
沒有落款。
但蘇清鳶知道是誰。
沈墨。
他果然在查,而且動作很快。
陰髓石,蝕骨草灰……這些都是佈置和維護陰邪陣法的核心材料。尤其是蝕骨草灰,正是害死侯夫人的東西。
柳姨孃的表親,在這個時間點,購買這些材料。
目的何在?
維護井底邪陣?還是……有別的用途?
蘇清鳶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灰燼落在銅盆裏,像黑色的蝴蝶,最後一絲火星熄滅時,發出輕微的嗤響。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像血,又像火。
夜晚又要來了。
而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等待的獵物。
她要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