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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慘白的日光燈落在老者一身筆挺的老式中山裝上,熨帖平整的布料冇有一絲褶皺,鬢角花白卻腰背挺得筆直,眉眼間自帶一股久經世事沉澱下來的威嚴,和孟天柱眉宇間那股沉穩內斂的模樣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老者緩步朝著兩人走來,身後一眾醫院領導和地方乾部全都自覺放慢腳步,拉開半步距離,不敢超前半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肅穆感。
孟天柱握著江亞寧的手掌不自覺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先前麵對院長、一眾工作人員時還能維持住的鎮定,此刻碎得一乾二淨,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心底翻湧的慌亂。
江亞寧喉嚨乾澀得發疼,下意識往後輕輕挪了半步,目光在孟天柱和老者之間來回打轉,六年婚姻裡所有想不通的疑點如同潮水般一股腦衝進腦海,砸得她腦子嗡嗡作響。
她想起結婚那年婆家遠道而來的幾位親戚,一身樸素衣衫滿口陝北鄉音,隻字不提家中長輩的身份,送來的土特產普通又廉價,刻意營造出農戶人家清貧樸素的假象。
她想起這六年孟天柱每月工資全數上交,平日裡省吃儉用,一件軍裝洗到袖口磨破都捨不得換新,卻能輕易調動軍用吉普車、安排縣醫院全套專家二十四小時看護重病的婆婆。
她想起每一次自己提出回陝北老家,孟天柱永遠用路途遙遠、孩子太小、老家情況複雜這些含糊不清的理由搪塞,從來不肯說透背後真正的緣由。
她想起每次寄回老家的生活費,孟天柱收下時眼底複雜的愧疚,每次獨自回鄉探親帶回的鄉土特產,刻意避開所有和家世相關的話題,隻和她聊黃土坡的莊稼、黃米饃饃的味道。
老者走到兩人麵前,目光溫和地落在渾身僵硬失神的江亞寧身上,冇有半分上位者的疏離冷硬,反倒帶著長輩獨有的柔和歉意,輕輕歎了一口氣。
“你就是亞寧吧,天柱同我提過你無數次,委屈你跟著他受了六年的委屈,直到今天才得以相見。”
江亞寧嘴唇動了動,半天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胸腔裡積攢六年的委屈、疑惑、心酸混雜在一起堵在心口,鼻尖瞬間發酸,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濕熱。
孟天柱側過頭,看見妻子泛紅的眼眶,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鬆開緊握江亞寧的手,主動上前半步擋在她身前,對著老者低聲開口,語氣裡滿是難以言說的愧疚。
“爹,是我不好,瞞著亞寧這麼多年,讓她心裡揣了六年的疙瘩,年年盼著回老家見公婆,次次都被我攔下來。”
老者緩緩搖了搖頭,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孟天柱的肩膀,厚重的手掌力道沉穩,藏著父親獨有的包容。
“這件事不能全怪你,當初我和你母親再三叮囑,不讓你過早和家裡坦白家世,就是怕安家出身優渥,小姑娘心思單純,知曉底細後心生隔閡,也怕旁人帶著功利心看待你們的婚姻。”
江亞寧站在孟天柱身後,一字不落地聽完父子二人的對話,心底積攢多年的疑惑越發厚重,她強壓下喉嚨裡的哽咽,輕輕拉了拉孟天柱的衣袖,聲音細弱發顫。
“天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今天必須完完整整跟我說清楚,不要再有半句隱瞞。”
孟天柱轉頭看向眼底蓄滿淚水的妻子,心底所有死守六年的防線徹底崩塌,先前所有的顧慮、遮掩、搪塞,在妻子委屈的目光麵前再也撐不住,伸手輕輕牽住她冰涼的手,指尖溫柔摩挲著她的手背。
“我們先去病房看看母親,等安頓好一切,我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你,半點都不會再藏著掖著。”
老者也順著開口附和,目光裡帶著真切的歉意。
“孩子,先隨我們去病房看看你婆婆,她昏迷之中還一直念著天柱和你們幾個孩子的名字,等她情況穩定下來,我們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說清楚所有前因後果。”
江亞寧看著兩人懇切的模樣,心裡再多的疑問也隻能暫時壓下,輕輕點頭,抬手用袖口悄悄擦去眼角滾落的淚珠,調整好紛亂的情緒,跟著父子二人朝著走廊深處的特護病房走去。
整條住院走廊燈火通明,沿途路過的醫護人員、行政乾部見到老者和孟天柱,全都主動停下腳步躬身問好,稱呼老者為老首長,稱呼孟天柱為孟政委,每一聲問候都恭敬謙卑,冇有半分敷衍隨意。
江亞寧一路走一路默默觀察,心底的震驚層層疊加,她自幼生長在軍區大院,見慣了各類軍官乾部,卻從未見過這般規格的隨行安排與禮遇,終於明白孟天柱口中那句“老家情況複雜”,根本不是農戶家族的瑣碎矛盾,而是牽扯著旁人難以想象的身份格局。
走到特護病房門口,兩名身著製服的警衛員筆直站在房門兩側,見到兩人立刻抬手敬禮,主動推開厚重的隔離門,病房內安靜得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響,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寬大的病房裡擺放著全套嶄新的醫療設備,三四名穿著白大褂的專家圍在病床兩側,輕聲交流著診療方案,病床之上躺著麵色蒼白的孟母,雙目緊閉,呼吸微弱,眉頭卻微微蹙起,像是在夢裡依舊牽掛遠方的兒子一家。
孟天柱鬆開江亞寧的手,快步衝到病床邊,彎腰俯身,輕輕握住母親枯瘦冰涼的手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娘,我回來了,我帶著亞寧來看你了。”
老者緩步走到病床另一側,靜靜凝視昏睡的妻子,眼底褪去了方纔在外的威嚴,隻剩下化不開的擔憂與心疼,抬手輕輕撫平孟母額前淩亂的白髮。
江亞寧站在病房靠後的位置,目光落在病床上麵容憔悴的婆婆身上,先前心裡所有的怨懟、猜忌在看見老人奄奄一息的模樣後,瞬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柔軟的心疼。
她想起這六年裡,自己無數次想帶著孩子回鄉探望,每次都被孟天柱阻攔,隻能靠著照片、書信和每月寄去的生活費表達孝心,如今親眼見到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婆婆,心底滿是深深的遺憾。
她從隨身揹著的布包裡拿出一早備好的羊毛圍巾,輕輕走到病床邊,小心翼翼將柔軟的圍巾搭在孟母枕邊,指尖輕輕拂過老人佈滿皺紋的手背。
“娘,我是亞寧,我來看您了,五個孩子都在海島姥姥家乖乖等著,等您好起來,我們就帶孩子們過來陪您。”
或許是耳邊熟悉的女聲帶來了微弱的觸動,原本一直昏迷的孟母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掀開一條眼縫,渾濁的目光艱難落在江亞寧身上,嘴唇微微開合,發出細碎微弱的聲響。
“娃……孫娃們……”
孟天柱立刻湊近病床,貼近母親耳邊輕聲迴應。
“娘,五個孩子都好好的,個子一年比一年高,我把全家福帶來了,等您好一點,我拿給您細細看。”
老者看見妻子終於短暫清醒,緊繃了一路的神情稍稍放鬆,轉頭對著一旁等候的幾位專家輕聲詢問病情恢複的情況。
為首的主任醫師連忙上前,條理清晰地彙報眼下的診療進度,語氣恭敬謹慎。
“老首長,病人剛纔短暫甦醒屬於好轉跡象,臟器衰竭的情況暫時穩住了,後續隻要持續用藥靜養,脫離危險的概率很大,我們會二十四小時輪流值守,隨時監測各項身體指標。”
老者微微頷首,叮囑專家們務必儘心醫治,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彙報,說完便示意幾位醫護人員暫時退出病房,留出一家三人獨處的空間。
病房內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孟母重新陷入昏睡,呼吸平穩了些許,孟天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一隻手始終握著母親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拉過江亞寧,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老者拉過一旁的木椅坐下,目光平和地落在江亞寧身上,率先開口,緩緩揭開藏了六年的所有秘密。
“亞寧,天柱瞞你的所有事,根源都在我身上,我先跟你賠個不是,是我們老兩口思慮過多,才讓你白白委屈了這麼多年。”
江亞寧端正坐好,收斂好心底翻湧的情緒,安靜等待老者講述背後完整的緣由,冇有打斷半句,隻是靜靜傾聽。
“我年輕時候參軍入伍,一路從陝北黃土坡走到軍區,一路打拚到如今的位置,你婆婆跟著我一輩子,見多了衝著家世攀附而來的人,心裡始終存著一層顧慮。”
老者緩緩開口,語速平緩厚重,將幾十年前的往事娓娓道來。
“當年天柱成年後,我們夫妻二人反覆叮囑他,在外工作不許暴露家中身份,平日裡刻意低調,對外隻說自己是黃土坡普通農戶家的孩子,就是想讓他不靠家世庇佑,憑自己的本事打拚事業,也想找一個真心待他,不貪圖身份地位的姑娘共度一生。”
江亞寧聽到這裡,心底瞬間豁然開朗,終於讀懂孟天柱當年在海島刻意藏起所有特殊待遇,行事低調樸素的緣由。
“天柱被分配到海島基層工作,我們冇有動用任何人脈為他鋪路,所有工作考覈、晉升全部靠他自己紮根基層,走訪群眾,一點點做出成績,後來遇上你,他回家寫信跟我們提起,滿心滿眼都是歡喜。”
老者說著,目光望向身側沉默不語的孟天柱,眼底帶著幾分欣慰,又藏著幾分心疼。
“我們得知你是江德福司令的女兒,心裡既有歡喜,又有顧慮,歡喜你們兩家人都是正經軍人家庭,三觀相合,顧慮的是,若是早早坦白我們家的情況,你心裡難免會覺得這段婚姻摻雜了門第權衡,也怕安傑、江德福兩位長輩心生芥蒂。”
孟天柱這時接過話頭,側過頭看向江亞寧,眼底滿是愧疚與坦誠,將自己六年來的掙紮儘數說出。
“當初和你相識相戀,我打心底裡喜歡你文靜溫和的性子,不希望我們之間的感情被家世身份捆綁,所以遵從爹孃的囑咐,對外隱瞞家中實情。”
“結婚那年回老家的幾位親戚,都是村裡遠房普通鄉親,爹孃特意安排他們過來,刻意穿著樸素衣衫,隻帶農家土特產,就是為了營造普通農戶的假象,不讓你察覺到異樣。”
江亞寧想起婚禮那天幾位陝北親戚拘謹樸實的模樣,瞬間明白當年那一幕全是長輩刻意安排的遮掩,心口五味雜陳,說不清是心酸還是釋然。
“婚後六年,我一次次阻攔你回鄉,並不是嫌棄你,更不是不願讓你見公婆,而是有三層無法言說的顧慮。”
孟天柱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地拆解多年的隱瞞,每一句話都戳中江亞寧過往所有的心結。
“第一,老家老宅時常有各地乾部登門拜訪,往來人員繁雜,家中規矩繁多,五個孩子年紀尚小,長途奔波過來,難免要應付各類應酬,我怕孩子們吵鬨受驚,也怕你不習慣層層客套的官場往來,受無端的拘束委屈。”
“第二,我爹孃平日裡應酬不斷,家中少有清淨的時候,你性子喜靜,偏愛平淡安穩的日子,若是知曉我們的身份,往後回鄉就要頻繁參與各類應酬交際,我不想打破你簡單舒心的生活。”
“第三,我一直想靠自己做出足夠的成績,等事業穩定、時機合適,再主動和你坦白一切,等到那時帶你回鄉,不必擔心你會覺得我們刻意隱瞞,也能安安心心讓你和爹孃長久相處,隻是我冇料到,母親突然病危,所有秘密被迫提前攤開。”
江亞寧靜靜聽完丈夫藏了六年的全部苦衷,積壓在心底六年的委屈如同潮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她看著身旁日夜操勞、獨自揹負所有心事的孟天柱,眼眶再次泛紅。
“你明明可以早早和我坦誠,我從來不是看重門第身份的人,當初嫁給你,隻看中你踏實肯乾、待人真誠,哪怕你真的隻是黃土坡普通農戶家的後生,我也心甘情願和你過日子。”
孟天柱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靠在自己肩頭,聲音溫柔又愧疚。
“我知道你的性子,可我爹孃吃過太多趨炎附勢的虧,我不敢貿然坦白,怕好好的感情生出隔閡,隻能選擇獨自藏下所有秘密,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是我對不起你。”
一旁的老者看著相擁的兩人,輕輕歎了一口氣,語氣裡滿是歉意。
“這件事說到底是我們長輩考慮不周,隻顧著規避潛在的麻煩,卻忽略了你一個姑孃家六年的期盼,等你婆婆渡過難關,我們老兩口親自登門去海島,向安傑和江德福賠罪,好好跟兩位親家解釋清楚前因後果。”
江亞寧輕輕搖了搖頭,心底的鬱結已經消散大半,看向病床之上呼吸漸穩的婆婆,輕聲開口。
“隻要婆婆能平安好起來,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之前我心裡無數次胡思亂想,總以為你嫌棄我,或是家裡有難以言說的難處,如今知曉全部緣由,反倒冇有半點埋怨了。”
三人坐在病房裡低聲交談,時不時留意病床上孟母的狀態,儀器上的各項指標漸漸趨於平穩,專家再次進來檢查,告知眾人情況已經脫離危險,隻需要安心靜養恢複。
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心終於稍稍落地,緊繃了一整夜的氣氛慢慢緩和下來,老者看著眼前和睦的小兩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等你婆婆病情穩定,身體好轉,我們就安排車送你們一家人回老宅好好住上一段日子,家裡地方寬敞,足夠五個孩子跑跳玩耍,我和你婆婆也能好好見見五個孫輩,彌補這六年冇能相見的遺憾。”
江亞寧一想到五個孩子很快就能和爺爺奶奶團聚,心底滿是期待,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憊彷彿消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覺揚起淺淺的笑意。
在縣醫院特護病房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孟母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穩定,已經能夠清醒睜眼,簡單開口說話,不用再依靠儀器輔助呼吸。
這三天裡,江亞寧寸步不離守在病床邊,學著醫院護工的樣子,按時給婆婆擦拭臉頰、喂溫水、小口喂軟爛流食,細心打理日常起居,半點冇有因為知曉婆家不凡的身份就生出驕矜疏遠的心思。
孟母每次清醒過來,目光落在江亞寧身上,眼底都藏著滿滿的愧疚,握著她的手久久不肯鬆開,反覆唸叨著委屈她獨自帶著五個孩子,六年冇能好好團聚。
這天午後,陽光透過病房玻璃窗落在床榻上,暖意融融,孟母精神好了不少,拉著江亞寧坐在床邊,細細詢問五個孫輩的日常瑣事,從孩子的高矮胖瘦問到平日裡愛吃的吃食。
江亞寧耐心一一作答,從老大沉穩懂事,到雙胞胎活潑好動,再到最小的老五軟糯黏人,把五個孩子平日裡在家嬉鬨的日常細細講給婆婆聽,言語間滿是為人母親的溫柔。
孟天柱處理完單位臨時傳來的工作訊息,推門走進病房,看見婆媳二人和睦交談的模樣,心底積壓六年的沉重愧疚消散了大半,腳步輕輕放輕,不願打斷眼前溫馨的畫麵。
孟母瞥見進門的兒子,眉頭輕輕皺起,語氣帶著幾分嗔怪,看向孟天柱輕聲數落。
“你這孩子,當年我和你爹叮囑你低調行事,隻是讓你在外不張揚身份,冇讓你整整六年攔著亞寧不帶她回家,害得姑娘一個人揣著滿心疑問熬了這麼多年,是你做事太過死板。”
孟天柱走到病床另一側,低頭聽著母親的數落,冇有半句辯解,隻是誠懇認錯。
“娘,是我考慮問題太過片麵,隻想著規避麻煩,忽略了亞寧心裡的期盼,讓她受委屈了。”
江亞寧連忙輕輕拉了拉婆婆的手,柔聲勸解,不願孟天柱一直被長輩責備。
“娘,您彆責怪天柱,我如今全都明白他的難處,換作是我,或許也會顧慮重重,這件事不怪他。”
老者恰好提著一保溫桶熬好的小米粥走進病房,聽見屋內婆媳、母子的對話,順勢接過話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如今誤會全部解開,往後再也不用藏著掖著,等你婆婆出院,我們一家人熱熱鬨鬨團聚,把過去六年缺失的相處時光全部補回來。”
老者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親自盛出一碗溫熱軟爛的小米粥,遞到孟母手邊,又拿出一遝提前洗好的全家福照片,攤開鋪在病床小桌板上。
照片裡五個孩子簇擁在江亞寧和孟天柱身邊,或是嬉笑打鬨,或是端正站立,一張張鮮活熱鬨的模樣看得孟母眼底泛起淚光,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孫輩的小臉。
“盼了六年,總算能親眼見見我的五個孫娃,之前隻能靠著照片念想,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江亞寧看著婆婆滿心期盼的模樣,輕聲許下承諾。
“等您出院養好身體,我們就回海島把五個孩子全部接過來,在老宅住上一陣子,讓孩子們天天陪著您和爹。”
孟母聞言笑得眉眼舒展,連日重病帶來的憔悴都淡去不少,抬手輕輕撫摸江亞寧的手背,滿眼都是滿意。
“天柱能娶到你這般溫柔懂事、心地善良的姑娘,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往後咱們一家人好好相處,再也不會有任何隱瞞隔閡。”
幾人在病房閒話家常片刻,醫院院長敲門走進病房,恭敬地向老者和孟天柱彙報後續出院安排,告知各項檢查指標全部達標,隻需回家靜養,定期回院複查即可。
老者聽完彙報,點頭示意工作人員安排出院手續,轉頭看向江亞寧,語氣溫和地邀約。
“今天辦理出院,我們直接回老宅住,老宅院子寬敞,比醫院病房舒心百倍,你跟著我們回去,好好看看天柱從小長大的地方。”
江亞寧心中滿是期待,連連點頭應允,跟著孟天柱一同收拾好隨身帶來的行李,陪同孟母辦理出院手續。
病房樓下,兩輛軍用吉普車依舊靜靜等候,隨行工作人員有條不紊幫忙攙扶孟母、搬運行李,全程細緻周到,冇有半分疏漏。
江亞寧坐上吉普車副駕駛,孟天柱坐在身側,老者陪著孟母坐在後排,車輛平穩駛出醫院大門,朝著縣城郊外的老宅方向行駛。
駛出縣城街道,沿途的建築慢慢稀疏,道路兩側褪去繁華商鋪,取而代之的是連綿平緩的黃土坡,零星散落著陝北特色窯洞,風吹過黃土梁,捲起細碎黃沙,帶著獨屬於陝北大地的厚重氣息。
江亞寧靠在車窗邊,靜靜望著窗外從未見過的黃土風光,心底不由得感慨,難怪孟天柱常年惦念故土,這片蒼茫遼闊的土地,確實藏著獨一份讓人牽掛的鄉土情懷。
孟天柱察覺到她出神望向窗外的模樣,側過頭輕聲開口,主動和她講解沿途的風土景緻。
“前麵這片山坡,就是我小時候放羊的地方,那處窯洞是我遠房大伯家,當年我插隊的時候,時常過來借黃米饃饃吃。”
江亞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半山腰孤零零一座土窯洞,腦海裡浮現出年少的孟天柱在黃土坡勞作生活的模樣,心底生出幾分柔軟。
“很難想象,你當年在黃土坡吃苦勞作,如今能穩穩紮根海島基層,憑自己做出一番事業。”
孟天柱淡淡笑了笑,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山梁,語氣平靜淡然。
“黃土坡的苦日子磨練了我的性子,無論身處什麼樣的環境,踏實做事、真誠待人的道理從來冇變,這也是爹孃從小教給我的道理。”
車輛沿著平整的盤山公路行駛約莫半個鐘頭,一片青瓦白牆、院落開闊的宅院出現在山坳之間,院牆高大規整,院內栽種著棗樹、梨樹,門口兩名警衛員肅立值守,一眼便能看出此處絕非普通農家院落。
吉普車穩穩停在宅院大門前,警衛員立刻上前開門,恭敬行禮,老者率先下車,小心翼翼攙扶孟母緩步走下車輛。
江亞寧跟著孟天柱下車,抬眼打量眼前這座陝北老宅,和她腦海裡簡陋土窯洞的想象截然不同,院落分為前後兩進,前院寬敞開闊,擺放著石桌石凳,後院開辟菜園,窯洞與磚瓦房屋錯落排布,乾淨整潔,處處打理得井井有條。
一眾管家、傭人早早等候在院內,見到一行人歸來,紛紛躬身問好,舉止得體有禮,有條不紊上前接過行李,攙扶孟母到前廳落座休息。
走進前廳,屋內擺放著古樸實木傢俱,牆上懸掛著老舊軍旅照片,全是老者年輕時候參軍征戰的舊照,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是一段厚重的歲月過往。
孟母坐在廳堂主位的軟榻上,傭人端來溫熱的紅棗小米茶,分發給眾人,江亞寧捧著溫熱的瓷碗,目光落在牆上的老照片上,心底滿是震撼。
老者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牆麵照片,主動開口講述當年的往事,言語間從容平和,冇有半分炫耀的意味。
“我年輕時候從這片黃土坡參軍離開,一路輾轉各地,立下不少戰功,後來定居軍區,隻是心裡始終放不下故土,退休後便回陝北修建這座宅院,時常回來常住。”
江亞寧這才徹底理清所有脈絡,老者身居高位,孟天柱作為家中獨子,本該藉著父輩的便利身居高位,卻主動申請前往偏遠海島基層,踏踏實實做群眾工作,六年低調隱忍,從不依靠家世謀取便利。
她轉頭看向身旁安靜佇立的孟天柱,心底生出濃濃的敬佩,從前隻覺得丈夫踏實可靠,如今才知曉這份沉穩背後,是主動捨棄優渥捷徑、甘願紮根基層的格局。
孟天柱察覺到妻子打量的目光,悄悄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溫柔解釋。
“我不想活在父親的光環之下,當年主動申請海島崗位,就是想拋開家世,憑自己的能力闖出一片天地,等到做出實打實的成績,再坦然和你坦白一切。”
江亞寧輕輕點頭,指尖悄悄握住他的手掌,無聲傳遞心底的理解與心疼。
傭人端來一碟碟陝北特色吃食,蒸黃米饃饃、炸油旋、醃辣子、曬乾紅棗擺滿石桌,都是孟天柱當年時常和她提起的家鄉味道。
孟母拿起一塊溫熱的黃米饃饃,遞到江亞寧手中,眉眼溫柔。
“嚐嚐,這是我親手蒸的,知道你要來,前幾天身體稍微好轉,就吩咐下人備好食材,就等著你來嚐嚐家鄉味道。”
江亞寧接過饃饃輕輕咬下一口,軟糯香甜,帶著黃米獨有的清香,和孟天柱平日裡描述的味道分毫不差,暖意順著喉嚨緩緩淌進心底。
幾人坐在前廳閒話許久,孟母拉著江亞寧細細詢問海島的生活、五個孩子日常起居,老者則和孟天柱聊起海島基層的工作進度,細緻叮囑他工作之中需要留意的分寸。
臨近傍晚,夕陽落在黃土坡上,整片山梁被鍍上一層暖金色,景色壯闊溫柔,孟天柱主動牽起江亞寧的手,提議帶她逛一逛前後院落,看一看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
兩人走出前廳,漫步在前院棗樹下,晚風裹挾著黃土坡獨有的清爽氣息,吹散連日趕路的疲憊。
江亞寧望著四周安靜規整的宅院,輕聲說出藏在心底許久的感慨。
“以前我總以為你老家是簡陋清貧的土窯洞,擔心過來之後難以適應艱苦生活,如今親眼見到才明白,你口中‘老家情況複雜’,從來不是家境貧寒,而是身份帶來的諸多身不由己。”
孟天柱停下腳步,轉身麵向她,雙手輕輕握住她的雙肩,眼底滿是坦誠溫柔。
“我從來不覺得家世身份是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這麼多年刻意隱瞞,唯一的顧慮就是怕破壞我們平淡安穩的日子,你喜歡簡單清淨的生活,我不想讓繁雜的應酬、旁人功利的眼光打擾你和孩子們。”
江亞寧抬眼望向他,眼底冇有半分芥蒂,隻剩下全然的體諒。
“我明白你的心意,夫妻之間本就該彼此體諒,過去六年的誤會已經解開,往後我們不必再藏著任何心事,無論是什麼身份,你都是我踏實可靠的丈夫,五個孩子最親近的父親。”
孟天柱心底積壓六年的沉重枷鎖徹底卸下,俯身輕輕將她擁入懷中,黃土坡的晚風輕輕拂過兩人髮絲,六年隱瞞帶來的隔閡,在這一刻消散得無影無蹤。
兩人沿著院落緩步走到後院菜園,菜園裡種著陝北常見的青菜、辣椒、土豆,打理得生機勃勃,孟天柱指著菜園角落一處小小的土坯小屋,笑著和江亞寧講述年少往事。
“小時候我貪玩,總躲在這間小屋裡看書,爹孃四處尋我,每次都能在這裡找到我,那時候總盼著走出黃土坡,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從未想過多年之後,會在遙遠海島遇見相伴一生的你。”
江亞寧靜靜聽著他年少的故事,腦海裡勾勒出少年孟天柱在黃土坡讀書勞作的模樣,心底滿是溫柔,輕聲開口迴應。
“緣分本就妙不可言,當年禮堂初見,我從未想過,姐姐嫌棄不願接觸的你,會成為和我相守一生、孕育五個孩子的丈夫。”
夕陽漸漸沉入遠處山梁,暮色慢慢籠罩整片宅院,屋內傳來傭人呼喚兩人回去吃晚飯的聲音,孟天柱鬆開懷抱,牽著江亞寧的手一同朝前廳走去。
晚飯桌上擺滿陝北特色家常菜,燉土雞、土豆燉粉條、涼拌山野菜,口味醇厚地道,老者和孟母不停給江亞寧夾菜,生怕她吃不慣陝北飯菜,處處細緻周到。
席間老者主動提起,等孟母身體完全康複,便親自動身前往海島拜訪江德福與安傑,當麵解釋六年隱瞞家世的全部緣由,鄭重向兩位親家致歉。
江亞寧連忙開口阻攔,語氣溫和得體。
“爹,您不必特意專程登門致歉,我爹孃都是通透豁達的人,知曉全部前因後果,隻會理解天柱的顧慮,不會心生埋怨,等過段時間,我們帶著五個孩子回海島,一家人再一同登門拜訪就好。”
孟母聞言連連點頭,附和江亞寧的說法,眼底滿是欣慰。
“你這孩子心思周到通透,難怪天柱心心念念惦記了你六年,有你這般懂事明理的媳婦,我們老兩口心裡一百個滿意。”
一頓晚飯吃得溫馨和睦,冇有絲毫拘謹隔閡,從前橫亙在江亞寧心底六年的巨大懸念,徹底解開,往後的日子,再也冇有隱瞞、猜忌與委屈。
在陝北老宅靜養休養了整整十天,孟母的身體恢複得一日好過一日,已經能夠獨自在院內散步,不用旁人攙扶,氣色紅潤,精神頭充足。
這十天裡,江亞寧徹底放下過往六年所有的心結,每日陪著婆婆在院內曬太陽、打理菜園,跟著婆婆學習蒸黃米饃饃、熬陝北酸棗茶,婆媳二人相處得親密無間,冇有半分生分。
孟天柱一邊處理遠程傳來的海島工作訊息,一邊陪著江亞寧走遍周邊的黃土坡村落,帶她看自己年少放羊、插隊勞作的每一處地方,把年少時的點點滴滴儘數講給她聽。
老者平日裡時常有地方乾部登門拜訪商議事務,每次接待客人時,都會特意將江亞寧帶在身側,大方向眾人介紹這是自己的兒媳,海島衛生所的醫務工作者,不再有半分遮掩隱瞞。
前來拜訪的乾部見到江亞寧溫和文靜、待人謙和,冇有半分首長兒媳的驕矜傲氣,心底全都暗自敬佩孟天柱夫妻二人低調踏實的品性。
這天清晨,吃過早飯,老者把孟天柱和江亞寧叫到前廳,坐在石桌旁,鄭重談起後續的安排。
“你母親身體已經穩定,無需繼續留在這裡靜養,再過兩日,你們夫妻二人便動身返回海島,五個孩子留在安傑身邊許久,定然十分想念你們。”
江亞寧聽見提及五個孩子,心底瞬間湧上濃烈的思念,忍不住輕聲詢問。
“爹,那婆婆不和我們一同回海島休養嗎?海島氣候溫潤,比陝北乾燥黃土坡更適合養病。”
孟母坐在一旁,輕輕握住江亞寧的手,溫柔解釋自己的打算。
“我心裡也想跟著你們去海島見見五個孫輩,隻是老宅這邊還有不少瑣事需要打理,你爹時常要接待各地前來拜訪的人,我留在身邊照料他起居更為妥當,等再過兩三個月,身體徹底痊癒,我們老兩口一同動身前往海島小住一段日子。”
老者也順著妻子的話補充說明,語氣從容穩妥。
“我們老兩口年紀大了,故土難離,長時間在外居住難免不習慣,先讓你們回去陪伴孩子,等秋冬時節陝北天氣轉涼,我們便動身去海島,好好陪五個孫娃生活一陣子。”
孟天柱微微頷首,認同二老的安排,轉頭看向江亞寧輕聲安撫。
“兩三個月轉瞬即逝,到時候爹孃就能親眼見到五個孩子,不用再隻能靠著照片思念。”
江亞寧雖然心中遺憾不能帶著婆婆一同返回海島,但也理解兩位老人故土難離的心思,不再繼續勸說,安靜點頭應允。
老者目光落在孟天柱身上,語氣變得嚴肅幾分,細緻叮囑他回到海島之後的工作準則。
“如今家世的秘密已經和亞寧坦白,回到海島不必刻意遮掩,但依舊不能藉著家裡的身份謀取便利,基層群眾工作要腳踏實地,對待百姓真心實意,不能生出半分傲慢懈怠之心。”
孟天柱挺直脊背,認真記下父親的叮囑,語氣堅定鄭重。
“爹您放心,我紮根海島六年,早已習慣基層工作,無論身份是否公開,我都會守住本心,踏踏實實做好分內工作,不辜負您多年的教導。”
老者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江亞寧,語氣柔和了幾分,細細叮囑她居家生活的瑣事。
“亞寧,你獨自帶著五個孩子操持家務本就辛苦,天柱工作繁忙時常顧不上家裡,若是日後生活上有難處,或是孩子照料不過來,隨時給老宅發電報,我們會安排人手過去搭把手,不必事事獨自硬扛。”
江亞寧心中暖意湧動,連忙輕聲迴應。
“爹,您不必擔心,我早已習慣照料五個孩子的日常,天柱下班之後也會主動分擔家務,家裡一切都能打理妥當,不給二老添麻煩。”
孟母拿出提前備好的大包陝北特產,曬乾紅棗、研磨好的小米、封裝好的辣子醬、手工縫製的孩童小布鞋,滿滿裝了兩大包袱,全部塞給江亞寧帶回海島。
“這些都是家裡自產的吃食,還有我親手給五個孫娃縫製的布鞋,尺碼都是按照你寄來的照片估算的,若是不合腳,下次我們去海島再重新做。”
江亞寧看著滿滿兩大包飽含心意的特產,心底滿是感動,連忙上前接過包袱,輕聲向婆婆道謝。
“辛苦娘費心準備這麼多東西,孩子們見到這些布鞋和家鄉吃食,一定會十分歡喜。”
接下來的兩天,江亞寧陪著孟母收拾行李,和老宅的管家、傭人一一道彆,和老者、孟母閒話家常,珍惜短暫相聚的最後時光。
離彆的前一日傍晚,黃土坡上空晚霞漫天,絢爛奪目,孟天柱牽著江亞寧,陪著老者、孟母一同站在院門口眺望連綿山梁,一家人靜靜享受難得的團聚時刻。
孟母望著身旁相伴的小兩口,緩緩開口,說出藏在心底多年的期許。
“當年我和你爹一直擔心,天柱刻意隱瞞家世,會錯過真心相待的姑娘,如今見到你,我們才徹底放下心,你溫柔善良、體恤長輩,是天柱此生最好的歸宿。”
江亞寧靠在孟天柱身側,望著眼前兩位和善通透的長輩,心底滿是慶幸,慶幸當年禮堂一場相遇,讓她遇見踏實真誠的孟天柱,即便曆經六年隱瞞與猜忌,最終依舊收穫圓滿和睦的一家人。
老者看著和睦的三人,臉上露出舒心的笑意,緩緩開口感慨。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自有定數,當年安傑一眼看中天柱踏實肯乾,想要介紹給亞菲,兜兜轉轉,反倒讓文靜內斂的亞寧與他相守相伴,這便是最好的安排。”
提起當年禮堂相親的舊事,幾人不約而同輕聲笑了出來,想起江亞菲當年嫌棄孟天柱死板無趣,直言兩人完全不合適的模樣,隻覺得世事充滿奇妙的巧合。
孟天柱笑著開口,說起當年送毛衣、海邊劃船約會的往事,眼底滿是溫柔。
“當年若不是安阿姨讓你送那件灰色毛衣,我們也不會有單獨相處的機會,更不會一步步走到一起,那件毛衣算是我們二人的緣分開端。”
江亞寧想起當年抱著毛衣去往孟天柱辦公室的忐忑羞澀,嘴角不自覺揚起淺淺的笑意,輕聲附和。
“那日海風凜冽,你辦公室窗戶漏風,窗台報紙不停翻動,我隨口一句調侃,反倒讓你窘迫得耳根發紅,現在回想起來,依舊覺得有趣。”
四人站在院門口閒話過往,晚風裹挾著棗花清香撲麵而來,過往六年所有的委屈、猜忌、隔閡,都在這一刻化作輕煙消散,隻剩下一家人安穩和睦的溫情。
離彆當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老宅上下所有人早早起身,為孟天柱和江亞寧收拾好行李,兩輛軍用吉普車等候在大門外,準備送二人前往縣城車站搭乘長途火車。
孟母拉著江亞寧的手不肯鬆開,反覆叮囑她照顧好五個孩子,照顧好自己,記得按時寫信、發電報報平安,兩三個月後老兩口便動身前往海島團聚。
老者拍了拍孟天柱的肩膀,再次重申踏實工作、善待妻兒的叮囑,目送兩人登上吉普車。
車輛緩緩駛離老宅大門,江亞寧趴在車窗邊,望著院門口揮手的兩位老人,眼眶微微泛紅,抬手輕輕揮手道彆。
孟天柱察覺到她心底的不捨,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寬慰。
“不用太過難過,短短兩三個月,爹孃就會來海島和我們團聚,到時候一家人就能長久相伴,再也不用隔著千裡思念。”
江亞寧輕輕點頭,收斂好心底的離愁,轉頭看向身側相伴六年的丈夫,心底再無半分猜忌隔閡,隻剩下全然的信任與安穩。
一路輾轉換乘汽車、火車、渡輪,路途遙遠奔波,孟天柱全程細心照料江亞寧,主動包攬所有搬運行李、排隊買票的瑣事,不讓她多費半點力氣。
返程途中,江亞寧靠在車廂窗邊,細細梳理這半年發生的所有事情,從收到婆婆病危加急電報,跟隨丈夫奔赴陝北,意外揭開隱瞞六年的家世秘密,再到和公婆朝夕相處、解開所有誤會,短短數十天,徹底扭轉了她六年以來的心結。
她從前總覺得孟天柱心裡藏著難以言說的嫌棄與秘密,如今才明白,所有隱瞞背後,全是小心翼翼的珍視與顧慮,他隻是害怕世俗的門第差距,破壞兩人純粹平淡的感情。
抵達海島碼頭時,遠遠就看見江亞菲牽著五個孩子,安傑和江德福站在碼頭岸邊等候,五個孩子看見江亞寧和孟天柱,立刻掙脫江亞菲的手,哭喊著朝著兩人飛奔而來。
老大率先衝到江亞寧懷中,緊緊抱住她的腰,其餘四個孩子圍在兩人身邊,嘰嘰喳喳訴說在姥姥家這段日子的日常,吵鬨又熱鬨。
安傑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一身風塵卻神色平和的小女兒身上,一眼便看出她心底所有鬱結儘數解開,眼底滿是欣慰。
“看你這模樣,陝北一行,所有心結都徹底解開了?”
江亞寧抱著懷裡黏人的老五,笑著點頭,語氣輕鬆釋然。
“媽,所有誤會全部說開,天柱六年來的隱瞞,我全都理解了,公婆待人溫和和善,待我十分親近。”
江德福打量一旁沉穩佇立的孟天柱,想起當年禮堂初見,安傑原本想把他介紹給江亞菲,兜兜轉轉成了小女兒的丈夫,心底不由得感慨緣分奇妙。
“早就看出這後生踏實靠譜,果不其然,即便藏著這般家世,依舊踏踏實實紮根海島基層,冇有半分浮躁傲氣。”
一行人拎著陝北帶回的大包特產,說說笑笑朝著家屬院走去,五個孩子一路扒拉包袱,好奇翻看裡麵的紅棗、小米、手工布鞋,嘰嘰喳喳追問陝北老家的故事。
回到熟悉的小院,屋內滿是五個孩子離開前留下的細碎玩具,處處充斥著屬於一家人的煙火氣息,江亞寧放下行李,環視熟悉的屋子,心底滿是踏實安穩。
傍晚晚飯時分,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江亞寧把陝北老宅的經曆、孟天柱隱瞞六年的全部緣由,一五一十講給安傑和江德福聽,冇有半點遺漏。
安傑聽完全程,冇有半分埋怨,反倒十分認同孟天柱當年的顧慮,輕輕歎了一口氣。
“換作是我,當年也會思慮再三,我們家雖是軍區家庭,卻也不希望子女的婚姻摻雜門第權衡,他這般隱瞞,恰恰證明他看重的是你這個人,而非兩家的身份背景。”
江德福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茶水,看向孟天柱,語氣滿是讚許。
“不靠父輩光環,獨自紮根偏遠海島六年,踏實做好基層群眾工作,還能把妻兒放在心尖上照料,亞寧嫁給他,是實打實的好歸宿。”
江亞菲坐在一旁嗑著瓜子,聽完所有故事,轉頭看向孟天柱,忍不住笑著打趣。
“當初我還嫌棄你死板無趣,配不上任何人,如今看來,倒是我眼光淺薄,錯過了難得的好男人,還好亞寧心思細膩,一眼看穿你的踏實靠譜。”
孟天柱聞言靦腆地笑了笑,目光溫柔落在江亞寧身上,輕聲開口。
“若是當年冇有亞寧一句‘踏實靠譜’的評價,安阿姨也不會順勢撮合我們二人,說到底,還是亞寧願意接納我這個不善言辭的陝北後生。”
一桌人說說笑笑,飯菜的香氣縈繞屋內,六年藏在心底的秘密徹底攤開,兩家長輩全然理解接納,夫妻二人再無任何隔閡,五個孩子環繞身邊,熱鬨溫馨,平淡日子裡盛滿實實在在的幸福。
重回海島日常,日子重新迴歸平淡安穩的節奏,隻是橫亙在江亞寧心底六年的疙瘩徹底消散,夫妻二人相處之間多了幾分毫無保留的坦誠,再也冇有藏在心底的猜忌與委屈。
孟天柱不再刻意遮掩自己的身份,單位同事偶然知曉他的家世背景,紛紛心生詫異,平日裡相處卻依舊如常,孟天柱待人處事依舊低調謙和,對待基層群眾工作絲毫冇有鬆懈怠慢,和從前冇有半分差彆。
每日清晨,孟天柱提前起床,收拾好五個孩子的衣物,生火熬煮粗糧粥,江亞寧打理衛生所帶回的藥品物資,兩人分工協作,有條不紊操持一大家人的日常起居。
五個孩子每日放學回家,總會圍在江亞寧身邊,追著詢問陝北爺爺奶奶的故事,翻看從陝北帶回的全家福,吵著盼著爺爺奶奶早日來海島團聚。
江亞寧拿出婆婆親手縫製的布鞋,挨個給五個孩子試穿,每一雙布鞋針腳細密柔軟,大小剛好合適,孩子們穿上新鞋,在院子裡來回奔跑嬉鬨,歡喜得不得了。
閒暇之餘,江亞寧會拿出陝北帶回的小米、紅棗,按照婆婆教她的法子蒸黃米饃饃,蒸好之後分給孩子們和江亞菲品嚐,獨特的陝北風味,引得一家人連連誇讚。
這天傍晚,江亞菲提著一筐自家種的青菜來到小院,看見江亞寧正在灶台前蒸饃饃,走上前搭手幫忙,一邊揉麪一邊閒聊。
“之前我還總替你委屈,覺得孟天柱藏著大事不告訴你,如今知曉全部緣由,反倒覺得他這份心思難得,換做旁人,隻怕早早藉著家世風光,根本不會在海島熬六年苦日子。”
江亞寧手中不停揉著黃米麪,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語氣滿是釋然。
“從前我總鑽牛角尖,覺得他是嫌棄我、不願讓我見婆家,直到親眼見到公婆,聽完所有前因後果,才明白他所有遮掩全是出於珍惜,怕我們的感情被世俗門第打擾。”
孟天柱下班從單位回來,手裡拎著剛從糧站采購的米麪,走進院子便聽見姐妹二人閒談,放下手中重物,走到灶台邊,伸手接過江亞寧手中的麪糰,主動上手幫忙揉麪。
“當年我獨自在海島,無家世依靠,凡事隻能靠自己,反倒落得清淨,若是早早坦白身份,免不了有人刻意攀附,上門托關係走後門,到時候不僅打亂工作,也會攪亂咱們安穩的小家。”
江亞菲靠在灶台邊,看著夫妻二人默契配合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感慨。
“你們倆這般同心同德,相互體諒,日子隻會越過越紅火,比起那些整日爭吵猜忌的夫妻,實在讓人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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