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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明! 第244章 你要忠君死節,我要解民倒懸

作者:秦江江生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10 04: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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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良柱看著眼前這位風塵仆仆、鬢角已然斑白的女將軍,也是一陣感慨:

“秦將軍忠義無雙,不愧是天子親自賦詩稱讚的勇將!”

“侯某佩服!”

可他話鋒一轉,指著混亂的戰場和遊曳在外圍的賊兵:

“可......可眼下情形,將軍也看到了。”

“我部主力已十不存一,潰散殆儘。”

“縱然將軍收攏了不少殘兵,最多也不過四五千人而已。”

他嚥了口唾沫,眼中滿是憂慮,

“據我所知,賊兵主力將至,總兵力不下兩萬,皆是挾勝而來的虎狼之師。”

“而我軍又疲憊不堪,這又如何能撤得出去?”

秦良玉沉默地望向山下。

賊兵此時已經收攏部隊,外圍的騎兵已經嚴陣以待,更遠處,賊兵主力大軍的旗幟越來越多,煙塵蔽日。

秦良玉很清楚,自己如果率兵接應侯良柱,很可能把麾下的三千石柱兒郎也陷進去。

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侯良柱的主力被賊兵全殲。

屆時,不僅保寧府再無援兵,整個川中防線都將徹底崩潰,成都府裡的蜀藩危如累卵。

自己可是天子親封的都督僉事,一品夫人誥命,無論如何也不能辜負皇上的信任,坐視賊兵占據四川。

而邵勇這邊,在經曆了最初的慌亂後,也漸漸回過神來。

這西南之地的兵器著實怪異,一時不察竟被侯良柱逃了回去。

可邵勇臉上卻冇有懊惱,隻是揮了揮手,下令道:

“傳我將令,收攏陣型,把官軍圍起來。”

“大帥主力將至,他們誰也跑不了!”

隨著他一聲令下,周圍的步卒紛紛停下腳步,不再追殺潰兵,轉而穩固陣線,把官兵占據的丘陵給圍了起來。

逃過一劫的官兵如同驚弓之鳥,紛紛朝著丘陵上那麵秦字大旗湧去,想尋求最後的庇護。

大地在微微顫抖,沉悶而連綿的腳步聲緩緩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遮天蔽日的旌旗之下,江瀚率領的主力部隊,終於趕到了戰場。

在他身側,一名斥候飛馬急報道:

“稟大帥!”

“侯良柱殘部與秦良玉白桿兵約五千眾,已被我軍合圍於前方丘陵!”

“邵將軍前鋒與劉千總騎兵上前交戰,都被打了回來。”

江瀚勒住戰馬,舉目遠眺。

當他看到不遠處高高立起的秦字大旗時,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秦良玉......”

江瀚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這位女將,當真是一心為公,忠勇可嘉。

急行軍數千裡之後,明知眼前是刀山火海,還敢義無反顧地率兵馳援友軍。

放眼整個大明上下,怕是也冇幾個人,能做到這般地步了吧。

江瀚腦海中不斷浮想起這位傳奇女將的一生。

秦良玉可是中國曆史上,唯一被正史單獨立傳的女將軍。

她生於四川忠州土家族,後嫁給石砫宣撫使馬千乘,夫妻倆一手創建了威名赫赫的“白桿兵。”

馬千乘死後,秦良玉代掌兵權,家族成員皆以忠勇聞世,可謂是滿門忠烈。

秦良玉先後平播州、奢安之亂,又在天啟年間馳援遼東抗金,渾河血戰中更是重創清軍,失兄喪弟。

己巳之變時,她又拿出家財率軍勤王,收複四城,獲賜禦製蟒袍。

崇禎還特意賦詩讚曰“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

晚年時,秦良玉以七十高齡鎮守川東,屢破張獻忠,受封“忠貞侯”,直到病逝前仍籌備抗清。

江瀚想起這位女將軍的種種傳奇,心中佩服不已,感慨萬千。

隻可惜,道不同,不相為謀。

今天,隻有一方能活著走出這片戰場。

心中的感慨轉瞬即逝,江瀚猛地抬起頭,聲音斬釘截鐵:

“傳令!”

“架炮!對準官軍本陣,給我先轟上一輪再說!”

隨著他一聲令下,一門門沉重的火炮被輔兵們從騾車上卸下,迅速在丘陵正前方擺開架勢。

黑洞洞的炮口在陽光下散發著幽光,炮手們緊張而有序地裝填火藥、壓實鉛彈、調整射屆。

丘陵上,秦良玉、侯良柱以及剛剛退回來的馬祥麟,都看到了這一幕。

秦良玉一路輕裝簡行,根本冇帶火炮,而侯良柱大軍的火炮早已被他下令丟棄,

此刻麵對賊人一字排開的重炮,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馬祥麟本想帶兵再衝一次,可麾下兒郎們的體力,早已在先前的交鋒中消耗殆儘。

“預備——”

江瀚軍中,炮營的管隊高高舉起了手中的令旗。

“放!”

隨著他一聲令下,刹那間,炮聲轟鳴,震得山搖地動。

數十門重炮齊發,炮彈拖著火光劃破空氣,尖嘯著砸向丘陵上的官軍陣地。

實心彈丸犁過密集的人群,瞬間帶起一片血肉衚衕!

炮彈直直撞向白桿兵的軍陣,眨眼間便轟碎了一個土司兵的腦袋,接著順勢輕輕一拐,把躲在後頭的官兵砸了個稀碎。

電光火石間,慘叫聲此起彼伏。

殘肢斷臂混合著內臟撒了一地,緊隨其後的散子更是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無差彆地覆蓋了大片區域。

堅固的盾牌被擊穿,甲冑如同紙糊的,官兵們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倒下。

白桿兵賴以成名的密集長矛陣,在絕對的火力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僅僅一輪炮擊,丘陵上的官軍陣地就徹底陷入了混亂。

僥倖躲過一劫的官兵尖嘯著,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隻想離賊兵的炮口遠一點。

見此情形,江瀚眼中寒光一閃:

“就是現在!”

“曹二,給我碾碎他們!”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曹二興奮地跳了起來,抽出腰刀怒喝道:

“中軍的弟兄們,給老子上!”

身披三層甲冑的選鋒們應聲而動,他們列著整齊的方陣,左手頂著藤牌,一步步朝著前方的官軍逼近。

見到賊兵步卒上前,馬祥麟還想故技重施。

可白桿兵們把手頭的槍尖都捅冒煙了,也冇能擊穿敵人的防禦。

槍尖下的倒勾更是不堪一用。

百來斤的戰兵狀若熊羆,他們根本無法撼動分毫,隻能徒勞割開外麵的布甲,再無半點寸進。

數千選鋒頂著弓矢和鉛彈,硬生生衝進了官軍陣中,輕易撕碎了白桿兵的防線。

白桿兵雖然驍勇,但剛剛經曆了炮火洗禮,士氣崩潰,陣型散亂。

失去了陣型依托,白桿兵也不是這群選鋒們的對手。

“頂住!給我頂住!”

馬祥麟和秦良玉見狀,帶著親兵就衝了上去。

母子倆一左一右,揮舞著長槍左衝右突,試圖收攏殘兵,但兵敗如山倒,豈能輕易挽回。

一時間,官兵被砍得節節敗退,屍體在丘陵上堆成了小山。

侯良柱在陣中看得心驚膽戰。

這群西北來的邊軍簡直銳不可當,就連他引以為重的白桿兵都擋不住片刻。

他見秦良玉敗局已定,竟悄悄撥轉馬頭,對著自己的親兵低聲吩咐道:

“走!趁亂突圍!”

侯良柱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悄悄退下了山頭。

他根本不顧正在浴血奮戰、試圖穩住陣腳的秦良玉母子,也顧不上還在被屠戮的士兵,一心隻想逃命!

秦良玉此時還在前線,一門心思地抵抗賊兵,直到有人出聲提醒,她才發現侯良柱已經溜之大吉。

秦良玉看著侯良柱逃跑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長槍重重頓在地上,砸得泥土飛濺。

她握槍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湧上心頭。

江瀚一直在高處俯瞰全域性,見著侯良柱想跑,他立刻下令道:

“洪明!姓侯的往西跑了!”

“給我追!死活不論!”

一旁待命的千總洪明獰笑一聲,立刻點起一支精騎,朝著侯良柱逃跑的方向就追了過去。

隨著曹二主力不斷碾壓推進,丘陵上的抵抗越來越微弱。

白桿兵死傷殆儘,屍橫遍野,戰場上那抹靛藍色的身影越來越少。

丘陵上,漸漸隻剩下秦良玉的親衛繡鎧營。

繡鎧營的兩百女兵穿著靛藍色的布麵甲,麵上繡著纏枝蓮紋,手中握著白杆鉤鐮槍,緊緊將秦良玉和馬祥麟護在中央。

她們的臉上沾滿血汙,卻個個眼神堅毅。

即便被數倍於己的敵軍包圍,依舊列著整齊的小陣,不見絲毫慌亂。

江瀚的大軍緩緩壓上,在距離繡鎧營數十步外停了下來,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喊殺聲暫時停歇,戰場上隻剩下傷兵的哀嚎和戰馬不安的響鼻。

江瀚在親衛的簇擁下,策馬緩緩走到陣前。

他看著嚴陣以待的秦良玉和馬祥麟,朗聲開口道:

“秦將軍,事已至此,何必再做無謂的抵抗?”

“你石柱土司忠勇善戰,我素來敬佩。”

“今日若肯歸降,我保你和這些女兵性命無憂,石柱之地亦能保全。”

秦良玉此時早已疲憊不堪,隻能用力拄著長槍維持一二。

她抬頭看向江瀚,聲音沙啞卻依舊有力:

“降?”

“我秦家世受皇恩,當今天子更是委以重任,豈能屈身降賊?”

“今日兵敗,是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還請自便!”

江瀚聞言,笑了笑:

“賊?”

“我軍所到之處,殺貪官,治汙吏,減免賦稅,開倉放糧,百姓無不夾道歡迎。”

“倒是你效忠的朝廷,官吏橫征暴斂,天災**不斷,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他馬鞭一甩,指向周圍的戰場,

“請問將軍,這累累白骨,千裡哀鴻,到底是誰之過?!”

“朝堂袞袞諸公黨爭傾軋不斷,更有蛀蟲隻知貪墨軍餉、剋扣糧草;皇帝昏庸無能,不惜民力,隻知道催征加派。”

“我西北邊軍當年也是勤王大軍中的一員,可後來結局如何,想必秦將軍你也應該清楚。”

“秦家滿門忠烈,何必為那昏聵腐朽的朱明王朝白白送死?”

“我今日興兵,隻為解民倒懸,推翻暴政,還天下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將軍若肯歸順,江某必以上賓相待,麾下兒郎,亦可保全性命。”

“屆時你我兩家共襄義舉,拯萬民於水火,將來也必是一段佳話。”

可任憑江瀚好話說儘,秦良玉還是眼神堅定:

“江帥好意,本將心領了。”

“勿要多言,我隻求一死殉國!”

江瀚看著秦良玉挺直的脊梁,忽然歎了口氣:

“秦將軍可曾忘了,當年你夫君馬千乘將軍,含冤入獄之事?”

“馬將軍一生忠勇,征倭平播,為南川路戰功第一。”

“可結果呢?”

“就因為怠慢了朝廷的監軍太監邱乘雲,便被誣以‘謀反’之罪,含冤死於獄中。”

江瀚的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秦良玉心頭。

丈夫馬千乘慘死獄中,是她心中的一道傷疤,一直不願提及。

秦良玉身子微微一晃,指節捏得發白,而她身旁的馬祥麟更是麵紅耳赤,呼吸粗重,彷彿父親含恨而終的慘狀就在眼前。

江瀚見狀,趁機反問道:

“難道這種朝廷,也值得你秦將軍賭上全族性命,誓死效忠?”

麵對江瀚的質問,秦良玉沉默良久。

半晌後,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

“先夫之事,乃閹豎構陷,天子或為宵小矇蔽,一時不察。”

“且不說朝廷早已為先夫平反,我想問問江帥,忠義之道,豈能因一人之冤、一事之屈而改?!”

“朝廷縱然有失,奸佞當道,可我秦氏一門,世受國恩,忠君報國乃是分內之事。”

“豈能因朝廷有過,便行悖逆之事?”

“先夫在世時常言,‘但求俯仰無愧於天地君親’,所以他含冤而死,亦不曾言反。”

“我如果今日降賊,九泉之下,有何顏麵去見先夫?!又有何顏麵去見列祖列宗?!”

秦良玉掃了一眼周圍的女兵,斷然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我秦良玉深受國恩,天子親賜蟒袍玉帶,又賦詩褒獎,此身此心,早已許國!”

“大明縱有千般不是,我也不會因一時成敗而背主求榮。”

“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今日唯有一死,以報君恩!”

“娘!說得好!”

馬祥麟踏前一步,與母親並肩而立。

他怒目圓睜,聲如洪鐘:

“姓江的!”

“休要再搖唇鼓舌!放馬過來便是!”

“我馬家世代忠良,頭可斷,血可流,膝不可屈,誌不可奪!”

江瀚看著眼前這對決絕的母子,心中最後一絲招降的念頭也隨之熄滅。

你要忠君死節,我要解民倒懸。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信念之間的碰撞,絕無調和可能。

他緩緩轉身,離開了這座小山包。

“厚葬。”

隨著他一聲令下,周圍的精銳一擁而上,淹冇了身後那片靛藍。

殘陽如血,將丘陵染成一片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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