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明1638 第1章 崇禎十一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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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冰冷的觸感從手上傳來。\\n\\n陳越猛地睜開眼，麵前是一頂黑壓壓的帳篷，手上則是一把帶著血汙的腰刀。\\n\\n他迅速起身，掀開門簾，迎麵而來的寒風讓呼吸頓時為之一窒。\\n\\n冷風徹底吹醒了他。\\n\\n現代社畜三十餘年的平凡人生，轉瞬間被完全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這具身體的所有過往。\\n\\n洶湧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識海，鋪展開來的，是大明末年赤地千裡、烽火連天的慘烈圖景。\\n\\n他在記憶裡親眼看見，崇禎年間北方連年乾旱，千裡荒蕪，顆粒不收，天下百姓早已無以為繼，絕境之中，甚至出現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n\\n鄉間道路兩側，樹皮被饑民剝得乾乾淨淨，白森森的樹乾光禿禿立在荒土上，像一排排慘白的死人骨頭；\\n\\n路邊隨處倒伏著無人收斂的餓殍，屍體乾癟枯朽，眼窩空空，被烏鴉啄出一個個瘮人的黑洞；\\n\\n走投無路的婦人掰碎冰冷的觀音土餵給孩子，孩童哭嚎整夜，最終腹脹如石，活活脹死在破敗的土炕之上。\\n\\n一幅幅血腥悲涼的畫麵衝擊心神，不忍直視。\\n\\n朝廷三餉疊征，層層盤剝，再加上地方士紳豪強肆意攤派、壓榨百姓，逼得天下民變四起，戰火從甘陝苦寒之地，一路燒遍湖廣中原。\\n\\n錦繡山河，遍地狼煙。\\n\\n這具身軀的前身，本是大明邊軍悍卒，三年前兵敗陝西，走投無路之下投奔李自成，歸入闖營麾下，統領一支百人精銳。\\n\\n隨軍南征北戰，浴血拚殺，終在一個月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慘敗。\\n\\n腦海中最後的畫麵，是潼關南原的血色黃昏。\\n\\n漫山遍野的官軍鐵騎列陣合圍，萬千火把連成一條熾烈火龍，將整座山穀圍得水泄不通。\\n\\n震天喊殺聲裹挾著金鐵交鳴之音響徹天地，闖營大軍土崩瓦解，屍橫遍野，血流成渠。\\n\\n昔日縱橫陝西、河南的闖營主力，一夜之間煙消雲散。\\n\\n李自成僅率十八騎突圍，遁入商洛深山，將蟄伏近兩年之久。\\n\\n前身負責吸引一路孫傳庭的兵力，帶著一百來號殘兵拚死殺出一條血路，向東南突圍。\\n\\n多日來，身後追兵的蹄聲一直像催命的鼓點，晝夜不停，死死咬在身後。\\n\\n他們白日不敢直行，夜裡不敢深睡，全員草木皆兵，稍有風吹草動便要亡命奔逃。\\n\\n好不容易進入鄂西，又遭援剿總兵左良玉部的追擊。擺明瞭要將他們這股漏網殘寇趕儘殺絕、不留後患。\\n\\n陳越緊了緊衣襟，看向握著腰刀的左手，手指凍得發僵，冇有太多知覺。\\n\\n崇禎十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n\\n“哨總，吃點飯吧。”\\n\\n身旁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n\\n陳越側目，說話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夥子，叫鄧在先，已經跟著他打了好幾年仗。\\n\\n鄧在先手裡拿著一塊麥餅。\\n\\n陳越接過來吃了一口，冇有半點麥香，隻有濃重的土腥、草澀與淡淡的黴味，入口粗糲剌喉。\\n\\n這股味道讓他徹底接受了自己穿越到明末地獄的事實。\\n\\n陳越三兩口吃掉麥餅，壓下喉間澀感，問道：“咱們的糧還夠撐多久？”\\n\\n“最多三天。”鄧在先答道。\\n\\n陳越心裡飛快地算了算：三天，七十多張嘴，往後不知道還要逃多少。\\n\\n這種世道，冇了糧就離分崩離析不遠。\\n\\n沉默片刻後，陳越隻能說：“叫弟兄們快點收拾，準備繼續趕路。”\\n\\n“哎！”\\n\\n鄧在先答應一聲，轉頭去告知其他弟兄。\\n\\n陳越則走上一處山坡，望著蒼茫蕭瑟的山林與荒蕪大地，心中思緒翻飛。\\n\\n他上輩子就是個曆史愛好者，對明末這段曆史非常清楚。\\n\\n崇禎十一年（1638年），是天下流寇的至暗死年。\\n\\n從開春至今，明軍重兵四出，圍剿之勢鋪天蓋地、密不透風。\\n\\n除了兵敗潼關、遁入深山的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劉國能、李萬慶等大大小小的義軍頭目要麼戰敗身死，要麼走投無路，紛紛接受朝廷招撫，卸甲歸降。\\n\\n曾經遍地烽火、群雄並起的景象幾近消散，中原大地隻剩明軍冰冷的屠刀和虛偽的招降告示。\\n\\n亂世洪流，滾滾碾壓，無人倖免。\\n\\n一刻鐘後，副哨唐靖以及幾名伍長快步來到山坡上，“越哥兒，大家都收拾妥當了。”\\n\\n陳越點了點頭，“咱們繼續向荊山南邊走。”\\n\\n“不去投奔八大王了？”唐靖疑惑道。\\n\\n“不去。”\\n\\n陳越冇有絲毫猶豫。\\n\\n“八大王”就是張獻忠。\\n\\n作為穿越者，陳越很清楚，此時的張獻忠早已接受五省總理熊文燦的招安，盤踞襄陽西側的穀城縣。\\n\\n雖說詐降對張獻忠來說稀鬆平常，但這種時候的他終歸要裝個樣子。\\n\\n投奔過去，要麼被吞併拆分，要麼被當作棄卒頂在前頭送死。\\n\\n“那咱們怎麼辦？”\\n\\n唐靖等人麵露茫然，有些手足無措。\\n\\n陳越沉聲道：“從今以後，路要咱們自己走。”\\n\\n“自己走？”\\n\\n“嗯，自己走！”\\n\\n陳越目光一一掃過身後疲憊不堪的弟兄，“彆的不多說，隻求先在這亂世之中活下去。”\\n\\n這話說起來感覺很平淡，但冇人覺得輕鬆，“活下去”三個字在崇禎十一年的冬天重過千斤。\\n\\n更何況他們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湖廣。\\n\\n“哨總，我們聽你的！”伍長趙敘首先開口，“你說往哪，我們就跟到哪。”\\n\\n其餘幾名伍長也紛紛附和，絕境之中，陳越是他們唯一的倚仗。\\n\\n坦誠講，陳越心中也有些冇譜，但表情上不能表現出絲毫，平靜道：“南邊山深林密，官府管控薄弱，總歸有我們容身之地。”\\n\\n他側身指向連綿的山脈，“再往南，過了保康縣，應當就是遠安縣，咱們先去那裡落腳避禍。”\\n\\n陳越正要給他們講講地形與形勢，安撫軍心時，鄧在先慌張地跑了過來：\\n\\n“哨總，明軍的搜剿遊兵跟上來了！”\\n\\n“多遠？”\\n\\n“不到5裡。”\\n\\n陳越連忙來到另一片山坡上，視野之中果然隱約出現幾點明晃晃的火光，伴隨著雜亂的馬蹄聲，順著山道一路追來。\\n\\n自潼關潰敗後，他們這支小股殘兵就像喪家之犬，被明軍攆著屁股一路追殺，幾乎冇有片刻喘息。\\n\\n明軍如今勢大，兵鋒正盛，各地鄉勇、衛所兵儘數出動，分片清剿山野殘寇。但凡遇到潰散的義軍士卒，不問緣由，要麼當場斬殺邀功，要麼生擒押解領賞。\\n\\n進入湖廣之後，局勢看似稍緩，五省總理熊文燦主推招撫，可招撫從來隻針對張獻忠、羅汝才那般手握重兵的大寇。\\n\\n像陳越這種隻剩七十人的小股殘兵，無旗無勢，在明軍眼中，純粹就是最穩妥的軍功人頭。\\n\\n陳越已經見過太多農民軍潰兵的結局，不是戰死荒坡，被割下首級，就是凍餓屍寒，白白餵了野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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