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念被連推帶搡地扔進二樓一間狹小卻異常華麗的房間。空氣裡充斥著廉價香粉味,艷色紗帳垂落如霧,一張雕花木床擺在正中,軟褥錦被鋪得齊整。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如鐵塔般立在門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劉媽媽搖著團扇走進來,目光像秤砣一樣在她身上掂量:“模樣是頂好的,就是這身打扮……嘖嘖,看著晦氣。給你一個時辰,洗乾淨,換上衣服,好好梳妝。今晚有位貴客點名要聽新來的‘清倌’唱曲兒,你給我識相點。要是敢哭哭啼啼,或者尋死覓活……”她冷笑一聲,用團扇柄不輕不重地點了點林初唸的額頭,“媽媽我有的是法子讓你‘快活’。”
婆子端來了熱水和一套輕薄的紗裙。那裙子顏色俗艷,用料節省,穿上身怕是遮不住什麼。
林初念心頭一陣惡寒,但強烈的求生欲讓她迅速壓下所有恐懼和噁心,大腦飛速運轉。硬拚是死路一條,門外有打手,這秦柳館深似海,莽撞呼救或反抗,隻會立刻招來毒打甚至更可怕的折磨。她必須爭取時間,好好周旋,另尋生路。
一個婆子粗手粗腳地要來扯她身上的衣衫。林初念痛的猛地瑟縮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不是全然偽裝,除了前幾天摔跤跌破的膝蓋,她身上確實有許多新的擦傷和淤青,剛剛在躲避那對夫婦、掙紮時,雙腿又被粗糙的木板碎石劃開好幾道口子。
“等等!”她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痛楚和虛弱,眼神卻努力做出順從的樣子,看向劉媽媽,“媽媽……我,我不敢不從。隻是……您看看我這身上,這腿上……”
她說著,小心地撩起一點褲腿,露出小腿上那幾道紅腫帶血痕的傷口,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還有身上,也疼得厲害。這副樣子去見客,怕是會掃了貴客的興,也……也賣不出好價錢。”
劉媽媽皺著眉,湊近看了看她腿上的傷,又打量她蒼白憔悴卻難掩清麗的臉,確實,帶著傷接客,品相差了,萬一客人嫌棄,得不償失。
林初念觀察著她的神色,繼續低聲下氣,卻又帶著一絲誘哄般說道:“媽媽,求您行行好,容我養三天。我這傷看著嚇人,其實都是皮外傷,用點好葯,三四日便能結痂褪紅。到時候……我也緩過勁來了,定會好好聽話。而且……”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某種自信,“我並非隻會哭啼的庸脂俗粉,我自幼……學過些歌舞。若以完好麵貌,再精心準備一番,定能讓客人更滿意,為媽媽賺更多銀子。總好過現在這般狼狽,惹客人不快,壞了秦柳館的名聲,也辜負了媽媽買我花的銀錢,不是嗎?”
她一邊說,一邊微微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的冷靜盤算。示弱,強調價值,給出更好的預期,用利益打動對方。這都是她身為現代人,深諳的攻心談判門道。
劉媽媽果然被說動了些許。她買人是為了賺錢,不是結仇,一個心甘情願、還能歌善舞的清倌人,確實比一個渾身是傷、哭哭啼啼的賠錢貨有價值得多。三天,她等得起。
“哼,倒是張巧嘴。”劉媽媽用團扇托起林初唸的下巴,審視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偽裝的痕跡。
林初念強迫自己與她對視,眼神裡滿是“認命”的頹然和一絲對“更好待遇”的期盼,恰到好處。
“諒你也耍不出什麼花樣。”劉媽媽最終哼了一聲,收回手,“就給你三天。這三天,我會讓人給你上藥,好吃好喝供著。但你別想耍滑頭,門外時刻有人守著,這秦柳館,你插翅也難飛。”
“謝謝媽媽,我明白。”林初念順從地低頭。
“阿醜,”劉媽媽沖著門外喊了一聲,一個沉默寡言、臉上有疤的老婦人走了進來,“看著她,按時送葯送飯,別讓她出這屋子,也別讓旁人靠近。三日後,我要看到一個能登台的好貨色。”
“是,媽媽。”被叫做阿醜的老婦人聲音沙啞,麵無表情地應下。
劉媽媽又警告地瞪了林初念一眼,這才扭著腰肢離開。房門被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房間裡隻剩下林初念和那個看起來不好惹的阿醜婆子。
暫時安全了。林初念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瞬,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濕透了內衫。她扶著牆緩了緩,慢慢挪到屋角的木椅上坐下,輕輕攏住衣角,沉下心神。
腿上傷口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但比不上心中的焦灼。三天,她隻有三天時間。
要是蕭訣延真的在抓她,能找到這裡就好了……
恍惚間她想起蕭訣延送她那隻兔子時,聲細慢哄對她說的那些話——這小東西白白嫩嫩,總想著往外跑,外麵野物兇險、豺狼遍地,出去隻會變成別人肚子裡的食物……如今落到這醃臢地方,她不得不承認,蕭訣延當初說的每一句危險都是真的,如果她一直留在他身邊,她確實不會遇到這般險境。
可這份認同剛冒頭,林初念很快又清醒過來。
蕭訣延對她的“保護”,不過是想把她養成掌心嬌、籠中兔。
所謂安穩,是不問她願不願意的禁錮,是把她當成私藏玩物的圈養。他從沒想過問一句,她喜不喜歡被困在方寸天地,要不要這被安排好的一生。
林初念死死壓下那一絲荒唐念想。
她寧可在外頭拚得滿身傷痕,也不要在他圈起來的牢籠裡過所謂的安穩。
別人給的庇護再穩妥,終究是虛的;唯有自己救自己,換來的自由,纔是真的屬於她。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這世上,最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她抬起眼,悄悄打量這間屋子。窗戶被封死,隻有高處有個小小的透氣孔。門厚重,外有鎖。看守她的阿醜婆子就坐在門內的矮凳上,閉目養神,但林初念能感覺到,對方哪怕閉著眼,也有一股不容小覷的警覺。
硬闖不行。必須智取。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的物件——雕花木床、綿軟錦被、精緻的梳妝檯麵立著明鏡與一尊銅製燭台、一旁擺放著素雅水盤,還有婆子剛端進來的傷葯與乾淨布條。
三天……她需要摸清這裡的作息規律,需要觀察這個阿醜婆子,需要找到這秦柳館內部的漏洞,哪怕一絲一毫。
第一步,是獲取最基本的信任,至少讓看守放鬆些許警惕。
林初念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順從,對著阿醜婆子輕聲開口:“婆婆,我……我想清洗一下傷口,可以嗎?”
阿醜婆子眼皮都沒抬,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林初念慢慢挪到水盆邊,用清水小心擦拭傷口,動作輕柔,時不時因為疼痛而輕輕吸氣,顯得柔弱而無害。她故意將動作放得很慢,一邊清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將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門縫的寬度,甚至地上木板的紋理,都默默記在心裡。
清洗完畢,她拿起旁邊的藥瓶,開啟聞了聞,是普通的金瘡藥粉。她仔細地為自己上藥,用布條包紮。每一個動作都細緻而緩慢,顯示出她“安心養傷”的“誠意”。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力氣,溫順地挪到床邊,側身躺下,麵對著牆壁,彷彿真的準備休息。
然而,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清澈的瞳孔中沒有任何睡意,隻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靜和飛速運轉的思緒。
三天,七十二個時辰。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她必須好好的謀劃,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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