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傅雷講藝術全集 > 第五章 次要形勢(續2)

傅雷講藝術全集 第五章 次要形勢(續2)

作者:傅雷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11:33

-

次要形勢(續2)

現在需要知道,為什麼這個卓越的圖畫才能以人體為主要題材;由於什麼經驗,什麼習慣,哪一種熱情,人會對肌肉感到興趣;為什麼在廣大的藝術園地中,他們的眼睛偏偏注意健康,強壯,活潑的形體,為後代的人再也找不到,或者隻能根據傳統抄襲的形體。

為瞭解這些問題,我已經敘述過當時人的精神狀態,現在要給你們指出當時人的性格屬於哪一類。所謂精神狀態是指一個人的觀唸的種類,數量,性質。觀念彷彿傢俱,頭腦中的傢俱象宮殿中的傢俱一樣不難更換。我們毋須驚動建築物,儘可放進彆的帳幔,彆的酒架,彆的銅器,彆的地毯;同樣,用不著接觸心靈的內部結構,我們可以放進彆的觀念;隻要換一個處境或者換一種教育就行。人的觀念各各不同,看他是無知識的人還是文人,是平民還是貴族而定。——但人身上還有比觀念更重要的東西,就是他的結構,也就是他的性格,換句話說是他天生的本能,基本的嗜好,感覺的幅度,精力的強弱,總之是他內部動力的大小和方向。為了使你們看到意大利入心靈的深刻的結構,我要把產生這結構的時勢,習慣,需要,揭露出來;你們看了結構的過程,比單知道結構的定義可以瞭解得更清楚。

那時意大利的第一個特點是冇有穩定而長久的太平,冇有嚴正的司法,不象我們有警察保護。那種極度恐慌的情緒,混亂與強暴的社會,我們不大容易想象,因為我們在安全的環境中生活太久了。我們有那麼多的憲兵與警察,反而覺得他們給人麻煩多,好處少。街上一隻狗碰斷了腿,十來個人圍攏一看,就有一個留著小鬍子的人走過來叫道:“諸位先生,集合是禁止的,散開散開。”我們覺得這種乾涉未免過分,心裡生氣,可忘了就是這些留著小鬍子的傢夥,使最有錢的人和最弱小的人都能半夜裡不帶武器,太平無事的在僻靜的街上單身行走。假定冇有他們,或是在一個警察冇有力量或不管事的地方,情形怎麼樣呢?例如澳洲和美洲的金礦區,大批淘金的人擠在那裡,還不曾建立一個有組織的政府,隻能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倘若怕受攻擊與侮辱,或者受到攻擊與侮辱,唯一的辦法是向對方一槍打去,對方也馬上回敬,有時還有鄰居參加。生命財產時時刻刻需要保護,四麵八方都有強暴的突如其來的威脅。

一五〇〇年左右的意大利,情形與此相仿。在我國,規模龐大的政府四百年來日趨完善,認為它最低限度的義務不但要保護每個人的生命財產,還得保障每個人的休息與安全。當時的意大利根本不知道這種組織;國君是小霸王,政權普遍都用暗殺和毒藥奪來,至少也是用暴力與陰謀。他們唯一的心事當然是保持政權;人民的安全是不大管的。人隻能想法自衛,自己動手報仇;倘使有個倔強的債務人,或者路上碰到一個蠻橫的傢夥,或是認為某人對自己不利或者抱著敵意,就得把對方解決,愈早愈好。

例子多得很,隻要翻翻當時的筆記,就知道私鬥和親自動手的習慣多麼根深蒂固。

斯丹法諾·特·英番絮拉在日記中寫道:“九月二十日,羅馬城中大為騷擾,所有的商人都關上鋪子。在田裡或葡萄園中做活的人急急忙忙趕回家,不論本地人外鄉人,都趕緊拿起武器來,因為傳說教皇伊諾桑八世確實是死了。”

這一下,十分脆弱的社會綱紀解體了;入又回到野蠻狀態;個個人都想趁此機會擺脫仇家。便是平日,暴行雖則少一些,殘酷的程度還是一樣。高龍那和奧爾西尼的私鬥,竟蔓延到羅馬城外。他們家裡養著武裝的打手,又召集莊園上的農夫,到仇家田地上去搶掠;即使休戰,為時也極短,每家的首領一麵披上鎖子甲,一麵派人報告教皇,說敵人先動手。

“便是羅馬城內,白天和黑夜都有不少命案,冇有人被謀殺的日子是難得的……九月三日,一個叫做薩爾華陶的攻擊仇家貝尼阿卡杜多,雖然他們已經交了五百杜加保證金講和。”

這是說他們兩人都交了五百杜加,首先破壞休戰的一方就要損失這筆保證金。用這個方式保證諾言在當時極為普通;除此以外,無法維持公眾的安寧。徹裡尼在他的賬簿上親筆寫著:“今天,一五五六年十月二十六日,我貝凡紐多·徹裡尼,出了監獄,跟仇家講明休戰一年。我們每人交了三百元保證金。”但金錢的擔保並不能約束暴烈的性子和強悍的風俗。所以薩爾華陶仍舊去攻擊貝尼阿卡杜多,“戳了兩劍,對方受了重傷,終於死了。”

事情鬨到這一步,藐視法官太甚,不能不引起他們乾涉,群眾也來參預,大致同今日加利福尼亞所實行的私刑相仿。在新設立的殖民地上,命案太多的時候,城裡一些做買賣的和有身分有地位的人,帶著熱心的群眾跑去逮捕凶犯,把他當場吊死。同樣,“九月四日,教皇派他的侍從帶著官吏和群眾去拆毀薩爾華陶的屋子。他們拆了屋子,當天又把薩爾華陶的兄弟哲羅姆吊死,”大概因為冇有抓到薩爾華陶本人。在群情洶湧,人人動手的場合,每個人都要受家屬牽連。

諸如此類的例子可以舉出四五十個。當時的人動武成了習慣,不僅平民,連一般地位很高或很有修養的人,也做出榜樣來影響大眾。琪契阿提尼說,有一天,法國國王委派的米蘭總督德利維斯,在菜市上親手殺了幾個屠夫,因為“他們那種人素來蠻撗,竟敢抗繳不曾免除的捐稅”。現在你們看慣藝術家安分守己,晚上穿著黑衣服,打著白領帶,斯斯文文出去交際。但在徹裡尼的回憶錄中,藝術家同闖江湖的軍人一樣好勇鬥狠,動不動殺人。有一天,拉斐爾的一般學生決意要殺死羅梭,因為他嘴皮刻薄,說拉斐爾的壞話;羅梭隻得離開羅馬;一個人受到這種威脅,不能不趕快上路。那時隻要一點兒極小的藉口就可以殺人。徹裡尼還講到華薩利喜歡留長指甲,有一天和徒弟瑪諾同睡,“把他的腿抓傷了,睡夢中以為給自己搔癢;瑪諾為此非要殺華薩赳不可。”這真是小題大做了。但那個時代的人脾氣那麼激烈,打架那麼隨便,一下子會眼睛發紅,撲到你身上來。鬥獸場中的牛總是先用角撞;當時的意大利人總是先動刀子。

所以置馬城內城外經常看慘事:刑罰跟東方**國家的差不多。教皇〔亞曆山大六世〕的兒子,華朗蒂諾阿公爵,風雅俊美的賽查·菩爾查,肖像至今掛在羅馬的菩該褰畫廊裡;你們去數數他犯的命案吧,倘使數得清的話。他趣味高尚,是第一流的政治家,喜歡宴遊行樂,欣賞風雅的談話;細腰身穿著黑絲絨短褂,一雙手非常好看,眼神安靜,完全是大貴族的氣派。但他令人畏懼,往往親手殺人,不是用劍,就是用短刀。

蒲卡爾特在日記中說:“第二個星期日,有人戴著麵具在城關說侮辱華朗蒂諾阿公爵的話。公爵知道了,叫人抓來,割下他的手和半段舌頭,再把舌頭縛在小指頭上,”大概算立個榜樣。另外一次,象法國一七九九年代的燒腳黨,“公爵手下的人用繩子扣著兩個老人和八個老婆子的胳膊,吊在空中;在此之前,先燒那些老人的腳,逼他們說出藏金所在,他們或是不知道或是不肯說,所以被活活吊死。”

又有一次,公爵叫人帶一批死囚到爵府的院子裡,他穿著極漂亮的衣服,當著許多上流人物,親自用箭把他們射死。“他還在教皇〔他的父親〕的衣裙底下殺死教皇的寵臣逛羅多,血濺到教皇臉上。”他在自己家庭中也殺戮很多,他叫人把妹夫刺了幾劍,教皇派人守著傷者,“可是公爵說:中午冇有乾掉,晚上再來收拾。果然有一天,八月十七,他闖進臥室;妹夫已經起床;他吩咐妻子和妹子出去,叫來三個凶手把妹夫勒死。”此外他還殺死同胞哥哥甘提亞公爵,叫人把屍首扔在台伯河裡。經過官方幾次調查,發見出事的時候河邊上有個漁夫,問他為什麼不報告羅馬總督,他回答說:“用不著;因為夜裡在同一地方丟入河裡的屍首,他一生見過一百多,從來冇有人過問。”

毫無疑問,享有特權的菩爾查家族對下毒與暗殺有特殊的嗜好,特殊的本領;但意大利彆的小邦,統治階級的男男女女也好殺成性,不愧和菩爾查家族生在同一時代。法安查的霸主有些事情引起妻子的嫉妒;妻子藏了四個凶手在床下,等他睡覺的時候出來襲擊;他猛烈抵抗,他妻子跳下床來,抓起床頭的匕首從背後把丈夫殺死。她為此被驅逐出教;她的父親托洛朗·特·梅提契說情,因為他在教皇前麵極有勢力,要求撤銷教會的處分;辯解的理由有一條是他“要替女兒另找一個丈夫。”一刺死米蘭公爵迦萊佐的三個青年,平時常讀普盧塔克的《名人傳》;其中一個在行刺時被殺,屍首給拿去餵豬;其餘兩個被分屍以前,說他們殺死公爵是因為“他不但汙辱婦女,還宣揚她們的恥辱”,因為“他不但殺人,還用奇奇怪怪的毒刑。”在羅馬,雷翁十世差點兒被幾個紅衣主教謀害,他們買通教皇的外科醫生,打算在替他包紮瘺管的當口把他毒死;結果主謀的班脫魯契紅衣主教被處死刑。再看統治裡米尼邦的瑪拉丹斯大一家,或者法拉拉的埃斯德一家,凶殺與下毒同樣成為門風。——佛羅棱薩好象是一個比較上軌道的城邦,領袖是梅提契家的子孫,聰明,豪爽,正派,可是佛羅棱薩的全武行同你們剛纔聽到的一樣野蠻。巴齊一族因為權勢都落在梅提契家,氣憤不過,約同比薩的總主教謀殺梅提契家的兩兄弟,於裡安和洛朗,教皇西克施德四世也參預其事。他們決定在聖·雷巴拉大教堂的彌撒祭中動手,以祭獻禮為號。同黨庳堡厘用匕首殺了於裡安;法朗采斯穀·特·巴齊還發狂一般戳於裡安的屍首,甚至傷了自己的大腿;接著他又殺了梅提契家的一個朋友。洛朗也受傷了,但他勇敢非凡,還來得及拔出劍來,把大氅卷在臂上當盾牌:所有的朋友都圍在他身邊,用劍或身體保護他退到法衣室。同時,巴齊家其他三十個黨羽,由比薩總主教率領,已經攻進市政廳去占領政府。但總督上任的時候把所有的門都做著機關,一關上,裡麵無法打開;因此那些黨羽象進了耗子籠一樣。民眾拿著武器從各處趕到,捉住總主教,讓他穿著莊嚴的法衣吊死在主謀法朗采斯穀·特·巴齊旁邊;總主教狂怒之下,雖然快吊死了,還捱過身去拚命咬同黨的肉。“巴齊家族和總主教家族大概各有二十人被剁成幾塊,爵府的窗上一共吊死六十個人。”一個名叫安特萊阿·特·卡斯大諾的畫家,被找去畫這個大規模吊死的場麵,後來竟得了個綽號,叫做畫吊死犯的安特萊阿。據說這個畫家也是一個殺人犯,因為一個朋友偷了他畫油畫的秘訣,把朋友殺了。

類似的情形在那時的曆史上太多了,講也講不完;但我還要舉出一樁來,因為其中的人物下麵還要出現,而且講的人是馬基雅弗利:“番爾摩的奧利凡雷多小時候父母雙亡,由母舅喬凡尼·福利阿尼撫養長大。”後來他跟著幾個哥哥學武藝。“因為天資聰明,身體強壯,人又勇敢,很快就成為部隊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但他羞與普通人為伍,決意叫幾個番爾摩人幫忙,奪取政權。他寫信給舅舅,說離鄉日久,想回來探望舅舅,看看本鄉,同時看看他祖傳的產業。還說他所以不辭勞苦想走一遭,無非是衣錦榮歸之意,讓本鄉人看到他不是在外虛度光陰;他要帶一百騎兵同來,都是他的朋友和仆從,希望舅舅叫地方上體體麵麵的接待他,那不但對他奧利凡雷多麵上好看,而且也是從小撫養他的喬凡尼的光彩。喬凡尼照信上說的一一辦到,叫番爾摩的市民熱烈歡迎,還留他在自己家中住下……過了幾天,奧利凡雷多把事情佈置定當,便舉行一個隆重的宴會,把喬凡尼和當地的名流統統請去。席終他故意提到一些重大的事情,談著教皇亞曆山大父子的權勢和他們的作為,忽然站起身來,說這樣的題目應該換一個機密的地方去談。他走進一間屋子,喬凡星和其餘的人都跟著。剛剛坐定,就有伏兵從屋子隱處跑出來,把喬凡尼和其餘的人一齊殺死。隨後奧利凡雷多騎馬進城,到市政廳去襲擊首席執政;居民嚇得不敢不服從,由他組織政府,當了領袖。凡是心中不滿而可能對他不利的人都被他殺了……不出一年,他聲勢浩大,所有的城邦都怕他。”

這一類的行動屢見不鮮,賽查·菩爾查一生的事蹟都是這樣,教廷收服羅馬涅邦的經過無非是一連串的奸計和凶殺。——這是真正的封建社會,每個人都由著性子去攻擊彆人或是保護自己,把自己的野心,惡毒,仇恨,貫徹到底,既不怕政府乾涉,也不怕法律製裁。

可是十五世紀的意大利和中世紀歐洲的極大分彆,是在於意大利人有高度的文化。關於這個優美的文化,你們前麵已經見過各種證據。一方麵,態度已經很文雅,趣味已經很高尚,另一方麵,性情脾氣仍舊很凶暴:兩者成為一個極奇怪的對比。那些人都是文人,鑒賞家,上流人物,禮貌周到,談吐雋雅;同時又是武士,凶手,殺人犯;他們行動象野蠻人,推理象文明人,可以說是聰明的豺狼。一:倘使豺狼能對它的同類作一番研究功夫,可能定出一部殺人犯專用的法典。意大利的情形正是如此。哲學家們把目睹的事實歸納為理論,結果竟相信,或者公開的說,要在這個世界上求生和成功,非凶惡不可。這些理論家中最深刻的一個是馬基雅弗利〔一四六九——一五二七〕,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還是正派的愛國的人,有很高的天才,寫了一部書叫做《論霸主》,說明奸詐和凶殺是正當的,至少是許可的。說得更正確些,他既冇有許可,也冇有辯護;他無所謂義憤,把良心問題擱在一邊;他隻用學者和洞達人情世故的專家身分來分析,解釋;他提供材料,加上按語;他給佛羅棱薩的執政們寄去許多報告,內容充實,確切,口氣安詳,好象講一次成績很好的外科手術。有一份報告的題目是:

記華朗蒂諾阿公爵殺死維丹羅佐·維丹利,番爾摩的奧利凡雷多,巴果羅大爺和葛拉維那·奧爾西尼公爵的方法。

“諸位大人,我敘述大部分西尼迦利亞事故的信件,既然尊處冇有全數收到,我認為有詳細重述的必要;諸位大人一定會感到興趣,因為那件事在各方麵看來都是少有的,值得紀唸的。”

華朗蒂諾阿公爵〔即賽查·菩爾查〕被那幾位諸侯打敗了,無力報複。他講了和,許下不少願,給他們一些好處,說儘好話,和他們結為同盟,最後想法叫他們建議為一件共同的事舉行一次會談。他們心中畏懼,拖延很久。他卻指天誓日,把話說得非常動聽,裝做非常和善,忠誠,竭力迎合他們的希望和貪心,他們終於來了,當然還帶著軍隊。公爵為了隆重招待,請他們到他西尼迦利亞的爵府中去。他們騎著馬進去,公爵出來迎接,殷勤備至;但等到“他們一齊下馬,跟著他進入一間密室,就被監禁起來。公爵立即上馬,下令搜劫奧利凡雷多和奧爾西尼兩家的隨從。可是公爵的兵搶了奧利凡雷多的來人還嫌不夠,在西尼迦利亞本地也開始據掠;要不是公爵殺了許多人鎮壓,那些兵竟會把西尼迦利亞洗劫一空的。”

小傢夥跟大人物一樣是土匪行徑;到處是暴力世界。

“到了晚上,騷亂平複,公爵認為是殺維丹羅佐和奧利凡雷多的時候了,吩咐帶他們到一個地方去絞死。維丹羅佐請人轉求教皇赦免他的全部罪惡。奧利凡雷多哭著把所有損害公爵的事推在維丹羅佐身上。巴果羅和葛拉維那公爵暫留性命,到一月十八,公爵知道教皇把佛羅棱薩的總主教,紅衣主教奧爾西諾和聖達·克羅斯的約各波一齊抓住的訊息,才把他們在比埃佛古堡如法泡製的絞死。”

這不過是一段敘述;馬基雅弗利不以揭露事實為限,還在彆的地方歸納出結論來。他仿效塞諾封寫《居魯士》的體裁,寫了一部半真實半虛構的書,叫做《卡斯脫羅契奧·卡斯脫拉卡尼傳記》,把書中的主人翁作為模範霸主介紹給意大利人。卡斯脫羅契奧是兩百年前一個孤兒出身,後來做了呂葛和比薩兩地的君主,實力足以威脅佛羅棱薩。他做過“許多事,以性質與成就而論可以作為偉大的榜樣……他給後世留下很好的印象,朋友們對他的惋惜,超過任何時代的人對君主的惋惜。”這位如此受人愛戴,值得永遠景仰的英雄,做過下麵那樣一件高尚的事:

呂葛的包琪奧家族起來反抗卡斯脫羅契奧,包琪奧族中有一個“年紀很大而性情和平”的人叫做斯丹法諾,出來勸阻叛徒,答應由他調停。“叛徒便冒冒失失的放下武器,正如他們冒冒失失的起事一樣。”卡斯脫羅契奧從外地回來,“斯丹法諾相信他會感謝自己,就去看他,不是為他自己求情,認為那是用不著的,而是為了族中的人,求卡斯脫羅契奧念他們年輕,看在曆史悠久的友誼份上,看在他至逝塍羅契奧受過包琪奧家好處份上,原諒他們。卡斯脫羅契奧的回答非常客氣,要斯丹法諾放心,表示他因為亂事平靜所感到的安慰,遠過於亂事爆發所給他的煩惱。他要斯丹法諾叫包琪奧家的人一齊來,說他感謝上帝讓他有機會表現他的寬宏大量。他們信了斯丹法諾和卡斯脫羅契奧的話,全部來了!而他們,連同斯丹法諾在內,統統被抓起來處死。”

馬基雅弗利心目中的另外一個英雄便是賽查·菩爾套,當時最大的殺人犯,最陰險的權奸,他那一行中最厲害的角色。他看待和平好比休隆人和伊羅誇人看待戰爭,認為掩飾,作假,欺詐,埋伏,是一種權利,一種責任,一樁功業。他把這些手段應用在所有的人身上,連他的家屬與親信在內。有一天,為了要遏止關於他行為殘酷的傳說,叫人逮捕他派在羅馬涅的總督,雷米羅·特·奧爾穀。奧爾穀替賽查立過大功,靠了他的力量,羅馬涅全境才能安靜無事。第二天,雷米羅·特·奧爾穀的身體在廣場上切成兩段,旁邊放著一把血淋淋的刀子,羅馬涅的居民看了又高興又害怕。公爵叫人傳話,說雷米羅在地方上太嚴厲,所以加以懲罰,表示賽查自己是保護庶民,執法如山的仁愛的君主。下麵是馬基雅弗利的結論:

“人人知道,一個君主能夠守信,待人光明正大而不奸詐陰險,是值得讚美的。可是根據我們這個時代的經驗,凡是成大事的君主都不以信義為重,而是用奸詐的方法迷惑一般人的頭腦,把那些始終守信的人消滅掉……謹慎的國君看到守信於己有害,或者許諾的動機已經不存在的時候,就不能夠或不應該信守諾言。何況身為君主,永遠不會缺少正當的理由掩蓋他的失信。最要緊的是掩蓋的巧妙,做一個高明的騙子和高明的作假的人。一般人頭腦簡單,隻顧眼前的需要,所以騙子總能夠找到受騙的人。”

不消說,這一類的風俗,這一類的格言,對人的性格影響很大。先是社會上冇有法律冇有警察,到處是殺人放火的暴行,殘酷的報複,為了求自己生存而不能不教人害怕,時時刻刻需要行凶動武:在這種情形之下,人的性格鍛鍊得非常堅強,慣於當機立斷,鋌而走險;他一定耍能當場殺人或者派人下手。

其次,人老是在極大的危險中過生活,充滿驚慌和激昂的情緒,來不及把自己微妙的心情細細辨彆;他冇有那種好奇而冷靜的批評精神。在他心中氾濫的情緒是強烈的,簡單的,受威脅的不限於他一部分的聲望或一部分的財產,而是他整個的生命以及家屬的生命。他可以從天上直掉到地下,象雷米羅,包琪奧,葛拉維那,奧利凡雷多那樣,一覺醒來已經在劊子手的刀下或繩索之下。生活驚險,意誌緊張。那時人的精神要強得多,能夠發揮全部作用。

我想把這些特性集中起來,讓你們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物而非抽象的觀念。曆史上就有這樣一個人,我們有他親自寫的回憶錄,文筆非常樸素,所以特彆發人深省;而且比一部論文更能表達當時人的感受,思想與生活方式,使你們覺得曆曆如在目前。暴烈的脾氣,冒險的生活,自發而卓越的天才,方麵很多而很危險的才乾,凡是促成意大利文藝複興,一麵為害社會一麵產生藝術的要素,可以說被貝凡紐多·徹裡尼概括儘了。

在他身上,首先引人注意的是強大的生命力,堅毅與勇敢的性格,敢作敢為的獨創性,當機立斷,孤注一擲的習慣,做事與受苦的極大的能耐;總之他的完整的氣質有一股不可克服的力量。那竟是一頭精壯的野獸,好勇鬥狠,經得起打擊,受過中世紀粗暴風俗的鍛鍊,不象我們因為承平日久,有警察保護而變得萎靡軟弱。貝凡紐多十六歲,他的弟弟徹契諾十四歲。有一天徹契諾受了一個青年侮辱,約他決鬥。雙方到城門附近拔劍交鋒;徹契諾打落了敵人的武器,刺傷了敵人,繼續攻擊;不料對方的家屬趕來,有的拿劍,有的拿石頭,一齊動手,於是徹契諾也受傷倒地。徹裡尼〔貝凡紐多〕便衝過去拾起兄弟的劍抵往敵人,儘量躲著石頭,寸步不離的守著兄弟,他差不多要被人殺死了,幸而有幾個兵走過,佩脤他勇敢,把他救了出來,他才揹著兄弟回家。象這一類頑強的表現,他不知有過多少。一二十次性命出入的危險都被他逃過,也是奇蹟。他走在街上,走在野外的大路上,手裡老是拿著劍或者火繩槍,或者匕首,以便對付仇家,散兵,強盜,以及各種敵人。他保衛自己,但攻擊的時候更多。這些險事中最驚人的一樁是逃出聖·安旦古堡;那是他犯了一件命案關進去的。他用被單擰成索子,從極高的牆上掛下來,遇到一個巡兵,巡兵看了徹裡尼的滿麵殺氣心中害怕,假裝冇有發覺。徹裡尼用一根梁木爬上第二道圍牆,用剩下的索子吊出去。這一回索子太短,他掉在地上,跌斷小腿;胡亂包紮了一下,流著血爬到城門口,城門還冇有開,他用匕首在底下掘地洞過去;一群狗衝過來,他殺了一隻,遇到一個挑夫,求他背到他的朋友,一個外邦的大使家裡。教皇答應赦免,徹裡尼以為太平無事了;不料忽然又被抓去,關進臭穢不堪的地牢,一天隻有兩小時照到日光。劊子手進來預備動手,看他可憐,放過他那一天。從此以後,人家不過關著他,不再要他性命。可是地牢裡到處出水,睡的草墊爛了,腿上的傷始終不收口。這樣過了好幾個月,強壯的體格居然撐持到底。他的身體和精神好象是雲斑石花崗石做的,而我們的身體隻是石灰和石膏做的。

但他的稟賦之厚同他的體力一樣可觀。再冇有比這些新生的徤全的心靈更靈活更飽滿的了。他在家庭裡就看到榜樣。他的父親是建築師,素描很好,熱愛音樂,能拉三絃提琴,能唱歌;能製造出色的木風琴,鍵盤琴,三絃提琴,六絃琴,豎琴;擅長刻象牙,造機器的手段很巧妙,在爵府的樂隊中吹木笛;懂得一些拉丁文,也能作詩。那個時代的人全是多纔多藝的。雷奧那多·達·芬奇,畢克·特·拉·米朗多拉,洛朗·特·梅提契,雷沃·巴蒂斯大·阿爾倍蒂和一般卓越的天才,固然不用說;便是大大小小的生意人,修士,工匠,單單由於興趣與習慣而精通的某些專業和娛樂,也比得上現代修養最高,稟性最聰明的人的水平。避星裡便是其中之一。他不由自主的成為吹笛子和小喇叭的能手,因為他最討厭這些練習,隻是為了順從父親而勉強學的。除此以外,他很早就是出色的素描家,金銀工藝家,金銀鏤刻家,琺琅工藝家,雕塑家和澆鑄家。同時他是工程師,能做兵器,造機械,築城牆;在槍炮的操縱,瞄準,上彈藥方麵,都勝過內行。波旁王室的將領圍攻羅馬,他用大炮轟擊,給圍城的軍隊受到很大損失。他射擊火繩槍的本領也很高明,曾經打中法國的統帥。他自造武器,自製火藥,在兩百步以內能用槍彈打鳥。他最會創新,在一切藝術一切工藝中都發見一些特殊的方法,作為他的秘訣,“得到所有的人讚美”。那是大發明的時代;一切都出於自生自發,冇有一樣事情墨守成規,人的想象力那麼豐富,任何東西一經他們的手不可能不麵目一新。

既然天賦如此優厚,如此多產,既然各種能力如此活躍,用得如此正確,既然人的活動如此持久而規模如此偉大,日常的心境當然是興高采烈,精神飽滿了。徹裡尼在驚心動魄的事故以後出門旅行,他說他一路上“隻是唱歌,歡笑”。精神振作得這樣快,在意大利是常見的,尤其那個時代,人的心情還簡單。徹裡尼說:“我的姊姊利貝拉大和我兩人,為了我們的父親,姊妹,她的丈夫,還有她死了的一個小兒子,悲傷了一陣,她就去準備晚飯。整個黃昏,我們再也不提死人,隻談各種開心快活的事,一頓飯吃得非常痛快。”他在羅馬過著打架和襲擊鋪子的生活,受著暗殺和下毒的威脅,卻照樣酒食征逐,參加化裝大會,或者發明一些滑稽的玩藝兒。他談戀愛的方式極其放肆,極其露骨,毫無溫柔和幽密的氣息,正象同時代威尼斯和佛羅棱薩畫上的**。你們還是讀他的原作罷,內容太**裸了,不便公開敘述;但也不過是**裸而已,並冇有低級趣味或異想天開的猥褻,人隻想笑個痛快玩個痛快,這是他天性的傾向,好比水順著山坡流去一樣;精神的健康,完整,年輕的感官的健康,動物式的充足的勁道,在作品與行動中發泄,也在肉慾中發泄。

這一類精神與**的結構,自會產生以上描寫的那種活潑的幻想。這樣的人看事物不象我們限於區域性,藉助於語言,而是包括全部,藉助於形象。他的觀念不象我們的觀唸經過支解,分類,固定為抽象的公式;而是整個兒湧現出來,色彩鮮明,生動活潑。我們是推理,他是觀看。所以他往往有幻覺。頭腦那麼充實,裝滿五光十色的形象,永遠在沸騰,在興風作浪。貝凡紐多象兒童一樣相信某些事情,他的迷信跟無知識的平民冇有分彆。有個人叫做比哀利諾,說貝凡紐多和他家裡人的壞話,怒氣沖沖的嚷道:“我說的要不是事實,就叫我的屋子坍在我頭上!”幾天以後,他的屋子果然倒坍,壓斷了他的腿。貝凡紐多認為是天報應,懲罰比哀利諾的說謊。他一本正經的講起在羅馬認識一個魔術師,一天晚上帶他到鬥獸場去,把藥粉撒在炭火上,念著咒語,場中立刻站滿魔鬼。顯然那天他是有了幻覺。在監牢裡,他頭腦老是騷擾不寧;因為全副精神集中在上帝身上,他纔不曾為了傷口和惡劣的空氣送命。他長時期和他的守護神談話,希望看到太陽,不是在夢中見到就是實際見到,而有一天果然麵前出現一個輝煌燦爛的太陽,中間走出基督,聖母,對他作著慈悲的手勢,他把天堂和上帝的宮廷統統看到了。這是意大利人常有的幻象。過了一輩子荒唐和激烈的生活,有時就在縱慾與犯罪的**上,人忽然變了。“法拉拉公爵得了重病,四十八小時不能小便,就向上帝求救,叫人把到期的薪水全部發放。”埃爾居爾·特·埃斯德通宵達旦痛飲過後,帶著手下一群法國樂師去唱聖詩;他在出賣二百八十個囚徒以前,把他們挖去一隻眼睛或者割掉一隻手,可是在複活節前的星期四親自替窮人洗腳。教皇〔六世〕聽到兒子被殺的訊息,捶胸大哭,當著一大群紅衣主教懺悔他的罪惡。那時想象力不是在尋歡作樂方麵活動,而是在恐懼方麵活動了;並且由於類似的作用,映在他們頭腦裡的宗教形象,和另一時間的肉慾的形象一樣強烈。

頭腦既這樣騷亂,控製一切而令人盲目的形象又利用內部的激盪震撼全部身心,便產生一種為當時人所特有的行動。那是強悍的,無法抑製的行動,會突然不顧一切,衝向極端,衝向戰鬥,必殺,流血。這一類的風暴和霹靂,貝凡塵皇一生不知經曆過多少。他和兩個與他競爭的金銀工藝家結了仇,他們糟蹋他的名譽:

“可是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不理會他們的威脅……我正在說話,他們的一個堂兄弟,琪拉多·迦斯公蒂,也許受著他們唆使,趁一隻驢子馱著磚頭在我們旁邊走過的當口,把驢子狠命推在我身上,我痛得不得了,馬上掉過身子,看見他在笑,便狠狠一拳打在他太陽穴上,他馬上倒在地下不省人事。我對他的堂兄弟們說:對付你們這批無賴,就應該這樣!他們仗人多,做出要向我撲過來的樣子,我不由得心頭火起,扯出小刀對他們喝道:你們店裡出走一個,就得派人去請懺悔師,請醫生是冇用的了。這幾句話嚇得他們冇有一個敢挪動一下來救他們的堂兄弟。”

這一下,他被佛羅棱薩的司法機關“八人衙門”傳去,罰了四鬥麪粉。

“我又氣又恨,怒火中燒,象一條蝮蛇,決意拚著性命乾一下……我等八位大人去吃飯。那時隻剩我一個人,差役又不注意我,我就走出衙門趕回鋪子,拿了匕首飛也似的跑去找敵人。他們正在吃飯。上回打架的禍首,年輕的琪拉多立刻向我撲來。我當胸一刀,從他的短褂,領圍,襯衫中間直刺進去,但冇有碰到皮膚,一點冇有傷到他。當時我覺得匕首插進去那麼容易,又聽見衣服一層層裂開的聲音,以為他受了重傷,他也嚇得倒在地上。我嚷道:奸賊!我今天要把你們一齊殺死。屋子裡的父母姊妹,以為最後審判到了,統統跪下討饒。看他們不敢抵抗,琪拉多又倒在地上象死了一樣,我覺得再碰他們也不體麵,但餘怒未息。當時我跳下樓梯。一到街上,他們家裡彆的人等著我,至少有十來個,有的拿著鐵鏟,有的拿著粗大的鐵管,有的拿著槌子或鐵砧,有的拿著棍棒。我象鬥獸場上的牛一樣直衝過去,一下子就撞翻四五個;我一路追趕倒下去的人,一麵把匕首左右揮舞。”

他老是拳腳跟思想一起來的,象爆炸緊跟著火星一樣。內心的騷動太強烈了,冇有思考,恐懼和分辨是非曲直的餘地;而頭腦文明或性格冷靜的人,就靠那些盤算和推敲,象一堆軟綿綿的羽毛似的插在第一陣怒火和最後決定之間,起緩衝作用。一家鄉村客店的主人因為不放心(那也不無理由),要貝凡紐多先付錢,再供食宿;於是貝凡紐多說:“我一刻都睡不著,整夜盤算如何報複。我先想放火,又想殺死馬房裡的好馬。這都不難辦到,但我和同伴要脫身就不那麼方便。”最後他用刀子劃破客店裡四張床,撕破床上的被單。另外一次,他在佛羅棱薩把他的雕像《班爾賽》澆銅,忽然發高燒。他為了澆鑄幾夜不睡,又在爐旁受高溫熏炙,以致筋疲力儘,好象快死了。他的仆人跑來,嚷著說銅像澆不成功。“我就狂叫一聲,連七重天上都聽得見;我跳下床去,抓起衣服一邊穿一邊把女傭人,男傭人,所有過來攙扶我的人,一陣拳打足踢。”又有一次他病著,醫生禁止他喝水;女傭可憐他,給了他水。“後來人家告訴我,番利斯〔徹裡尼金銀工藝鋪的合夥人〕知道了大吃一驚,幾乎仰麵朝天倒下去,他拿棍子把女傭大打一頓,叫著:嘿!奸賊!你想害他性命!”仆人動起手來也跟主人一樣快,不但用棍子,還用刀劍。貝凡紐多關在聖·安日古堡的時期,他的徒弟阿斯卡尼奧遇到一個叫做米蓋爾的人嘲笑他,說貝凡紐多死了。“阿斯卡尼奧回答說:他活著,你,你倒要死了!他說著向米蓋爾頭上砍了兩刀,第一刀把他砍在地上,第二刀向旁邊一滑,削掉他右手的三個手指。”這一類的事情太多了。被貝凡紐多殺死或殺傷的有徒弟盧琪,妓女班德西萊亞,仇家龐貝依奧,還有一些客店老闆,貴族,強盜,在法國,在意大利,到處都有。下麵再舉一件事,他描寫心情的細節值得我們注意。

徹契諾的徒弟貝蒂諾·阿陶勃朗提被人殺了。

“我弟弟〔徹契諾〕知道了,發瘋似的大叫一聲,十裡以外都聽得見;接著問喬凡尼,‘你知道是誰殺的?’——喬凡尼回答說是一個拿大刀的兵,平頂帽上插著一根羽毛。我弟弟走到前麵,照喬凡尼說的記號認出凶手,一陣風似的衝進巡邏隊,勢頭凶猛無比,誰也來不及阻攔;他一劍戳進仇家的肚子,隨手拿劍柄一撩,把那人撩在地上。接著又攻擊彆的巡兵,憑他那股狠勁,單是一個人就能把他們全部嚇退,要不是一個火繩槍手為了自衛一槍打中我弟弟的右膝蓋。勇敢而可憐的弟弟跌倒了,巡邏隊也急忙溜走,唯恐再有第二個同樣凶猛的敵手趕到。”

可憐的年輕人給抬到徹裡尼的住處;當時的外科醫生冇有什麼知識,做的手術冇有成功。他死了。於是徹裡尼怒不可遏,各種念頭在他腦子裡翻騰。

“我唯一的消遣是把殺我兄弟的火繩槍兵偷偸覷視,好象是‘我的情婦’一般。後來因為老是看到他,我變得神魂顛倒,吃不下,睡不著,情形愈來愈壞,我便決心擺脫這個煩惱,雖然行為不大體麵也顧不得了。”

“我拿著一把象打獵用的那種大刀輕輕巧巧走近去,想用刀背砍下他的腦袋,不料他很快的掉過頭來,隻砍著他左肩,打斷了骨頭。他站起身子,把手裡的劍掉下了,同時他痛得發慌,拔腳就逃。我追了四步就追上,因為他拚命低著頭。我一刀正砍在他頭頸和頸窩之間,深深的陷了進去,我用儘氣力也拔不出刀來。”

這一下,案子告到教皇前麵。但貝凡紐多進宮之前特意做了幾件極精緻的金銀飾物。“我一進去,教皇惡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嚇得我直打哆嗦;但他看了我的活兒,臉色慢慢開朗了。”另外一次,貝凡紐多犯了一樁更難饒恕的命案,被殺的人的朋友告訴教皇,教皇回答說:“你們應該知道,象徹裡尼那樣在他一門藝術裡獨一無二的人物,不應該受法律約束,尤其是他,因為我知道他完全冇有錯。”可見殺人的習慣在當時的意大利如何根深蒂固。堂堂一國之君,又是上帝的代理人,居然認為一個人自己動手報仇是挺自然的,對待殺人犯不是滿不在乎,就是寬大為懷,不是偏袒,就是饒恕。

這一類的風俗和思想對繪畫發生好幾種後果。第一,人的**和**活動的時候所顯示的各種肌肉各種姿態,現在我們已經不認識了,因為看不見了或不注意了;但當時的人非關心不可:不論地位多麼高,為了自衛,必須會武藝,會用刀劍,因此身體在活動或搏鬥的場合所表現的一切形態,一切姿勢,都無形中印在人的腦子裡。巴大薩·卡斯蒂裡奧納伯爵描寫文雅的上流社會,曾經把有教養的人應當擅長的武藝,一樁一樁舉出來。你們可以看到,當時的紳士所受的教育和所有的觀念,不僅限於劍術教師的一套,還包括鬥牛士,體育指導,騎師,俠客的本領:

“我要求我們的貴人騎術高明,不拘馬鞍。意大利人出名會騎快馬,尤其善於控製劣馬,擅長馬上馬下的標槍比賽,所以我們的貴人在這方麵應當在意大利人中稱雄。”

“至於比武,比守衛戰,比跳欄,他應當抵得上最高明的法國人……舞棍,鬥牛,擲標槍,應當在西班牙人中違能……他也應當會跳會跑。另外一種高尚的遊戲是網球,而馬上跳躍的技術,我也認為不容輕視。”

這不是單純的教訓,不是談話或書本中的空論,而是實際做到的;一般名流的生活習慣完全與此相符。被巴齊一黨謀害的於裡安·特·梅提契,他的傳記作者不但佩服他做詩和鑒賞的才能,還讚美他搏鬥,騎馬和馬上比槍的技術。那個大暗殺家大策略家賽查·菩爾查,身手同他的頭腦與意誌一樣狠。看他的畫像,他是個漂亮人物;看他的曆史,他是個外交家;但寫他私生活的傳記還指出他是個江湖上的好漢,正如在他的原籍西班牙常見的那種人。一個與他同時代的人說:“他二十七歲,身體長得極美,他那個當教皇的父親非常怕他。鬥牛的時候,他在馬上用長槍刺死六條牛,其中一條被他一槍就紮破腦袋。”

這樣教育出來的人對於一切**鍛鍊都有經驗,都有興趣;他們有充分的淮備能瞭解表現**的藝術,繪畫與雕塑。一個傴僂的上半身,一條彎著的大腿,一條舉起的手臂,一根凸出的筋,人體的一切姿勢一切形態,會引起他們心中早已存在的形象。他們能夠對四肢感到興趣,天生會鑒彆,而且是出於不知不覺的。

另一方麵,社會上冇有法律冇有警察,人人過著戰鬥生活,經常有性命出入的危險,心中全是猛烈與單純的情緒,所以容易在姿勢與形體方麵欣賞猛烈與單純的氣息。愛好的基礎是同情,要一件有表情的東西使我們喜歡,必須那個表情符合我們的心境。

最後,由於同樣的理由,感覺特彆強烈,因為一切性命攸關的危險形成一股可怕的壓力,使感受的機能受著抑製。而一個人越痛苦,越害怕,越難受,遇到發泄感情的機會就越高興。心靈越是被強烈的不安和陰沉的念頭纏繞不休,看到優美高雅的東西越快活。平日為了集中精力或為了作假而越緊張,越剋製自己,一朝能儘情流露或鬆懈的時候越會得享受。擔過嚴重的心事,做過惡夢以後,看見床頭掛著一幅恬靜而鮮豔的聖母,碗櫥上擺著一個年富力強的少年人的雕像,眼睛特彆舒服。那時他不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與人談天,冇有隨時變化的題材讓他痛快發泄;他隻能默默無聲的同形象與色彩交談。正因為日常過著嚴肅的生活,受著許多威脅,不容易流露真情,所以從藝術方麵得來的印象生動細膩。

讓我們把這些特殊的性格集中起來,再從能夠判斷藝術的階級中挑出兩個人來考察一下,一個是現代的有錢而有教養的人,一個是一五〇〇年代的大貴族。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早上八點起床,披上便衣,喝過巧克力,走進書房,倘是個企業家就翻翻檔案夾子,倘是個交際場中的人物就翻翻新出的圖書。然後,精神上算是滿足了,心中也冇有什麼煩惱,踏著軟綿綿的地毯繞幾個圈子,在裝著暖氣的漂亮屋子裡吃過中飯,到大街上去散步,抽著雪茄,踱進俱樂部翻閱報刊,談談文學,政治,交易所的行市或者關於鐵路的訊息。回家即使不坐車子而且是半夜一點鐘,也知道大街上有的是警察,決不會遇到意外。他心裡太太平平的睡下去,知道明天的日程還是一樣。這便是現代的生活。這樣的人見過什麼人體呢?他去過冷水浴場,見過各種畸形的身體在渾濁的池沼裡蠕動;他要好奇的話,或許一生還看過三四回江湖賣藝的表演;看得最清楚的**無非是歌劇院中穿短褲的演員。至於激烈的情緒,他受過什麼刺激呢?或許失過麵子,或許銀錢方麵有過煩惱:比如交易所投機蝕本,心中希望的位置冇有到手,朋友們在交際場中說他不夠風雅,妻子花錢太散漫,兒子在外麵胡鬨等等。但是使他和一家老小遭到生命危險,可能把他腦袋送到刀架上或絞柱底下,可能送他進地牢,受折磨,熬毒刑的那種劇烈的痛苦,他冇有經曆過。他太平靜了,給保護得太好了,精神分散在種種細巧而舒服的小刺激上麵;除了難得遇到一回禮貌周到,有一定儀式的決鬥以外,他完全不知道要去殺人或被殺時的心境。再考察以上講到的奧利凡雷多,阿爾豐斯·特·埃斯德,賽查·菩爾查,洛朗·特·梅提契一流的大貴族,或是他們的臣僚和一切當頭目的人。文藝複興期的一個貴族,一個紳士,第一樁要緊事兒是早上光著身子,一手拿刀,一手拿劍,跟劍術教師練功夫;這就是我們在版畫中看到的。平時他乾些什麼呢?主要的娛樂又是什麼呢?他參加馬隊遊行,化裝大會,入城典禮,扮演神話故事,比武,競技,招待外邦的君主;騎在馬上打扮得豪華富麗,炫耀他的花邊,絲絨短褂,鋪金盤繡的裝飾;對自己的漂亮功架和威武的姿勢得意非凡;他和同伴們就是這樣為本邦的君主爭光。白天出門,短褂之內多半穿著鎖子甲;街頭巷尾很可能有刀劍刺到他身上,非提防不可。便是在自己府上,他也並不安全,石砌的牆角,裝著粗大鐵柵的窗子,整個軍事式的堅固的建築,說明屋子應當象盔甲一般保護主人不受暗算。這樣一個人,重門深鎖的呆在家裡,麵對著一個名妓或少女的美麗的像,一個衣袂飄舉或肌肉強壯的赫刺克勒逝或上帝,就比一個現代人更能領會他們的美和理想的**。他用不著受畫室的教育,單憑自發的同情就能欣賞座蓋朗琪羅的英雄式的**與強壯的肌肉,拉斐爾的健康括靜,目光單純的聖母,陶那丹羅銅像上的豪放與自然的生命力,芬奇畫像上的彆有風度,特彆動人的姿勢,丁托雷托與鐵相筆下的健美的肉感,剽悍的動作,競技家式的勇武與快樂。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