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響起的是小提琴的聲音,急促又密集,緊接著,各式樂器的聲音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無任何前奏,音樂聲直接切入核心主題,中提琴持續顫抖的震音鋪墊不安底色,小提琴拉出半音下行的嘆息式旋律,充滿了急促、抽泣、無處釋放的壓抑感。
莫紮特的《g小調第四十交響曲》。
幾乎隨著音樂響起的同時,一種悲傷的、壓抑的情緒在整個音樂廳鋪散開來。
演奏者的身、心、情緒,在第一個音符響起的同時與整首曲子形成共鳴,如果是個人獨奏,絕不可能如此快地進入狀態。
集體,掩蓋了個體的缺陷,哪怕隻是剛剛開場,就具備了無可挑剔的質感,讓人覺得,這絕對是一場完美的演出。
作為「聽眾」的搖滾一方受到的衝擊是無與倫比的。
搖滾的反擊並沒有像想像中那麼熱烈,他們所有人屏息凝神,隻有一個人,隻有一件樂器的聲音響起,作為反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單把主音吉他高速擊勾弦Riff,單音連綿不斷,如同閃電持續撕裂天空,後半段低音貝斯、軍鼓滾奏層層疊加,張力不斷堆積,僅靠樂器和節奏就完成了漂亮反擊。
一直過了整整五十秒,作為主唱的錢錯才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
「I was caught(我剛好在)
In the middle of a railroad track(鐵路的中央,打雷了)」(AC\\DC,《Thunderstruck》開篇無限迴圈閃電吉他動機,是全世界辨識度最高的搖滾前奏之一,被評為時尚最偉大搖滾曲目之一,樂隊是澳大利亞殿堂級搖滾樂隊。)
(考慮到這種「打鬥」場景太抽象,我寫簡短點,不過歌確實不錯,感興趣的可以聽聽。)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兩種截然不同的曲風,在整個音樂廳反覆迴蕩,撕扯著在場每一個人的情緒。
憂鬱傷感的交響曲和炸裂激昂的搖滾樂,似乎將人的腦袋分成兩半。
一半是悲傷的,悲傷到讓人恨不得立馬揮刀自殺。
另一半是激昂的,讓人忍不住放聲咆哮。
在雙方的曲目演奏到中段,第三分鐘的時候,情緒的天平還沒有發生任何傾斜。
到了這個時候,其實搖滾一方已經輸了。
古典演奏的曲目有七分多鐘,而搖滾的曲目隻有四分多鐘。
如果將一首曲子的情緒用百分比來表達,那麼古典一方的情緒才剛過一半,但是搖滾的情緒已經積蓄到了巔峰,後繼無力。
高下立判。
這種對決的關鍵,首先在於人數,人數越多,同時發動異能的人也就越多。
在人數基本對等的情況下,看的則是整體的協排程,彼此之間的配合,演奏者的感情。
童瑤被囚禁的訊息剛剛傳出,錢錯就帶著人過來討個公道,組織十分倉促。
而邱霖顯然早就料到這一幕的出現,從袁雪家走出來的時候就開始著手準備。
再加上搖滾的領袖不在,所以錢錯等人的落敗是必然的。
伴隨著音樂聲,場中有人開始承受不住。
古典一方有人拋下樂器哈哈大笑,對著身邊的隊友拳打腳踢。
搖滾一方則出現大規模停擺,演奏者們放下樂器,躺在地上雙目無神,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終於,錢錯唱完最後一句歌詞,回頭看去,身後所有人都已經倒下。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他什麼都不做,任由邱霖演奏完一整首樂曲,他身後這些人都將變成永遠隻有一種情緒的白癡。
他顫顫巍巍從腋下取出槍袋。
邱霖的指揮棒高高揚起,左手猛地握拳,音樂聲戛然而止。
他走到錢錯麵前,語氣比先前還要從容:「我隻想安安穩穩把這件事解決,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煩。」
邱霖拍了拍錢錯的肩膀,與他錯身而過,聲音從不遠處飄來。
「還有救的,就早點救治,沒救的,控製起來,明天綁上火刑架。」邱霖頓了頓,繼續道:「這是對你們任性的懲罰。」
兩撥人在音樂廳大鬧一場,當然不可能拍拍屁股就走人,一點代價也沒有。
人命就是最大的代價。
音樂之城的居民,如果深陷在某一種情緒中無法自拔,異變成怪物的可能性極大。
救治方法是感受相反的情緒,也就是聽另外一種風格的音樂。
受影響較淺的能治,影響較深的治不了。
古典那邊也不是沒有任何損失,隻是損失相對於落敗方會更小。
「快,去請人!」錢錯大吼一聲,但他發現搖滾還有心情做事的隻有他,他咬咬牙,盡全力奔跑。
……
江望早已經吃過晚飯,靠在窗邊看著音樂廳。
他先是驚訝那麼小的建築居然能容納那麼多人,在看到一些穿著明顯不是那麼「搖滾」的人從音樂廳裡走出來之後,更驚訝了。
「這是什麼情況?」
童瑤一把撕掉臉上的紙條,懊惱道:「不玩了。」
隨後她走到窗邊,盯著街道上的異動,還有在夜色中狂奔的錢錯,若有所思。
「看起來,我們敗了,邱霖有備而來。」
敗了?
這麼快?
江望還是低估了這座城的殘酷程度,才十分鐘不到,居然有那麼多人喪命。
「不知道邱霖有沒有留手,如果他贏得乾脆,還留手了的話,損失應該能控製在個位數。」童瑤有些擔心。
對決最怕的是勢均力敵,一首曲子結束還沒有分出勝負就接著下一首,直到某一方支撐不住。
這種情況下,雙方的損失都會很慘重。
錢錯他們進音樂廳的時間那麼短,戰局大概率一邊倒,怕的是邱霖乘勝追擊。
事發突然,音樂廳裡也沒有第三個勢力終止對決,事後也不好收尾。
救治時間越晚,效果越差。
「咱們是不是做錯了?就不該老老實實聽邱霖的安排。」到了這個時候,江望才覺得這件事大概率是衝著他們來的,包括搖滾一方的暴動,古典一方的應對,都像是事先排練好的一樣。
童瑤搖頭道:「沒用的,就算我出麵,也無法阻止這起衝突。這就是這座城市的說話方式,每一個人都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辦事。
有人受了委屈,就得有人出頭,就算被殺,也不能後退。
一旦後退,就將麵臨無休止的欺壓。
就算戰敗,就算有人死亡,也比展現自己怯懦更明智。」
這也是這座城市的人要根據音樂分流派的原因。
對於城市本身來說,音樂就是音樂,不管是搖滾還是古典,都是音樂,隻要音樂的質量夠高,就能得到認可。
真正劃分流派的還是居民本身,他們需要在這座城市抱團,用音樂的方式劃分地盤劃分勢力範圍,確保自己不會被其他人欺壓,受欺負了會有人幫自己出頭。
本質上來說,這就是災變前的黑幫群體,隻不過打著音樂的幌子。
江望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也沒看起來那麼好。
雖然這裡沒有疾病,也不用每天奔波。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江望問道。
「不知道,大概率是等到兇手被抓住,或者兇手下一次犯案才會把我們放出去,如果兇手不再犯案,我們大概率會被當成兇手處決掉。」童瑤的語氣很輕鬆,如果事情真的這麼發展,她就可以下定決心離開這裡了。
雖然她真心喜歡音樂,但她真心不喜歡這裡的人。
「這麼草率?都不用審問一下?」江望皺眉。
這種處理方式未免太過兒戲。
好歹要拿出一點證據啊。
「能幫我們的人已經戰敗了,戰敗者是沒有發言權的,到時候多半會進行一場全民公投,把我們幾個綁上火刑架,然後遞給我們一個話筒,為自己爭辯,如果投處決票的人數過半,我們就會死。」童瑤平靜地說著處決流程,她在這兩年間看過許多場類似的處決。
幾乎每一場公投,最後的結果都是成功處決。
對於你的敵對勢力來說,能不費功夫就弄死你,為什麼要投反對票?
對於與你無關的陌生人來說,不管你是不是殺人兇手,不管你會不會異變,先殺了再說。
反正跟他們沒關係。
「那咱們還是有機會的,我連夜打好稿子,保證把觀眾說服。」江望不認為自己有罪,事實上他的確無罪,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審判他,他無法接受。
「做好用暴力的準備吧,你的武器庫裡還有多少武器?」童瑤已經在心裡為這件事定性,她也覺得這事兒就是衝著她來的,大概率還是要走最不想走的那條路。
「用得差不多了,在病城補充了一些,他們賣給我一些步槍和子彈,但是威力更大的武器沒賣。」
病城還是很大方的。
但他們不可能把榴彈炮賣給江望,那畢竟是病城的根基。
「那難辦了。」童瑤嘆息。
江望不再說話,他總覺得,今天晚上的事情,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