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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酒驚春 3

作者:明月薄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2 08:48:31

3

稚容常常說我:「春蕪儀態風流,誰能看出她目不識丁、胸無點墨?」

那時姝儀還活著,輕寒料峭的夜風裡,她總是坐在闌乾邊,執卷唸了又念,字字咬得纏綿。

我隻覺天書晦澀,直打瞌睡。

她便輕敲我的腦袋。

可是,有什麼好聽的?

詩人們一時願為歌姬的羅裙,一時又爭相去做俠女的馬鐙。

恨不能化身春花,簪在仕女如雲的鴉鬢旁,抑或是纖纖玉指上的針箍,即便成日受針刺之刑,亦心甘情願。

在我看來,虛偽得令人作嘔。

他們待家眷尚且如同家禽,對我們這樣的女奴更是輕賤。

真心所愛,分明是權貴。

真心願做的,分明是權貴腳下的鞋履。

姝儀聽了我的歪理邪說,隻是歎息,

「這世間,恐怕隻有折蘆先生,真正脫塵離俗。若能得見一麵,我亦想問他一個問題。」

折蘆的名號我倒是聽過。

太守曾三度下帖請他赴宴。

他不僅不來,還在門前撒了一地鹽,意為辟邪,將太守氣得火冒三丈。

後來皇帝請他入仕,他索性歸隱深山,世人再難得見。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

而今,滿城都知道,晏玄竟在太守的夜宴上,求娶身份低賤的侍女。

為了我那句戲言,文人雅士們紛紛替他捉刀代筆。

隻要湊一首詩,將我這苦命女子從刀俎之下救出,便能成就一樁名垂青史的風流軼事。

何樂而不為呢?

姝儀與稚容姊妹二人,本是罪臣之女,因此識文斷字。

如今,這唸詩的差事自然落到了稚容頭上。

她理著厚厚一摞紙箋,低聲念道,「這是漱玉客的詩,這是棲雲山人的......」

我頭疼地揉了揉眉心,「都寫的什麼?」

寫他豪擲千金,寫他劍履上殿,寫有朝一日換回草鞋木屐,與神仙同遊,豈不是更為自在。

我通通揉成一團,順著窗戶扔了出去,「俗不可耐。」

不出三日,太守便將此事當作笑談。

「你們可知,如今城中又傳些什麼?他們說我府上的侍女,眼界比太學博士還要高!」

眾人附和,「太守氣度非凡,府中自然也藏龍臥虎。」

我散漫地自斟自飲,不施青眼,坐實了侍女目中無人的美名。

回房後,稚容遞來一張皺巴巴的黃麻紙。

紙上透著股淡淡的酒氣。

我雖大字不識,卻也看得出那字跡狂放不羈,力透紙背。

「如何?」我問。

稚容遲疑了半晌,小聲道,「這首詩裡......寫主人是頭野驢,驢蹄子成日亂踢亂蹬。」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什麼人寫的?這麼大的膽子,就不怕主人將他千刀萬剮了泄憤!」

我早看透了名士的伎倆。

他們要給太守找不痛快,又不能當真令他不痛快。

就如同貓兒輕輕撓上一爪,或是踞於高處舔毛,任憑底下買魚穿柳、百般逗弄,亦不理不睬。

既端足了清高,又不至於獲罪。

太守亦得到心胸寬廣的豪名,簡直兩全其美。

膽敢罵他驢蹄子的,究竟是什麼瘋子?

稚容抿了抿唇,麵色有些古怪,

「落款是李太阿,近日恰好來蘅州遊覽......他父親是大將軍,兄長是前鋒都督,想來不怕地方太守。」

太阿,古時威道之劍,此人以此為號,原來是琅琊李氏的子弟。

隻是,怎麼在此遊山玩水,不隨父兄戍邊殺敵?

我屈起指節,在紙上重重一叩,「就這首了。」

夜宴又至。

太守特意命人設了座,讓我坐在晏玄身畔作陪。

他撚鬚而笑,慈藹地喚我,「春蕪,說說看,是哪位大才子的詩,終於教你滿意了?」

我站起身,將那張麻紙展平在案上。隨後,居高臨下地瞥了晏玄一眼。

「我不要嫁給晏玄,」我揚聲道,「我要嫁給作這首詩的人,琅琊李太阿。」

身側,稚容猛地一顫,在廣袖遮掩下,死命地掐我胳膊。

主人像是聽到了全天下最為可笑的笑話,拍著大腿,嗆咳得滿臉漲紅。

「好一個春蕪,一首詩便芳心暗許!晏玄先生,你堂堂名滿天下的雅士,如今竟輸給一個、一個......!」

晏玄握著酒樽的手微頓,眼中亦閃過一絲錯愕。

卻也隻有片刻。

我本以為他當眾受此大辱,定會惱羞成怒。

然其麵上全無半分侷促,反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既然春蕪心有所屬,」晏玄不緊不慢道,「這位李太阿,我願為她引見。」

我此時才覺隱隱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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