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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酒驚春 1

作者:明月薄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2 08:48:31

1

主人宴客,常令美人行酒。

若是賓客不飲,就將美人斬於劍下。

不巧,我就是這個倒黴的美人。

今夜的座上賓,是位孤高絕塵的名士,晏玄。

第一杯,他嫌酒冷,不飲,劍起頭落。

第二杯,他嫌人俗,不飲,血濺當場。

到了第三杯,侍女淒聲哀求,而他麵色不改。

輪到我勸酒。

劍士在旁磨刀霍霍。

我揚起手,將酒潑了他滿臉。

「給臉不要臉是不是?」

滿堂死寂。

晏玄闔上了眼,酒液順著麵頰流淌,滴滴答答,宛如玉雕垂淚。

我手抖得厲害,索性將金盃噹啷擲到案下,麵上猶冰冷地睥睨於他,「早喝不就好了?」

主人愣了半晌,忽地拊掌大笑。

「我府中婢女,未免被嬌縱得太冇規矩!先生說,該如何罰她?」

他說要罰,那便是不殺。

磨刀聲戛然而止,矇眼劍士沉默地停了手,拄劍而立。

劍鋒仍血水淋漓。

晏玄抬袖拭麵,語調平靜,「太守何須動怒?酒是好酒,晏某領受了便是。」

同座皆是世外之人,指著他的鼻子揶揄,「晏玄啊晏玄,你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席間氣氛出奇地鬆快起來,主人又笑,「既然不罰,那便該賞。」

太守以豪邁聞名,對府中奴仆,賞賜向來如流水。

他曾賞過一位姊妹成色極好的玉鐲。

某夜觥籌交錯間,有賓客讚其玉質瑩潤,太守當即要將它轉贈。

然而,玉鐲戴得久了,輕易不能褪下。

太守等得心煩,便命人將她拖下去,斷腕取鐲。

她不出半個時辰就死了。

此刻奉到我麵前的,是一對珍貴更甚的夜明珠。

光彩璨然,價值連城。

原是送進宮的貢品,半道被他的手下扮作匪徒劫掠而來。

我接過寶匣,看也未看,便直直從舷窗拋了出去。

落水聲吞冇在浩渺江風中。

眾賓一時間張口結舌。

主人雙目圓睜,傾身向前,那矇眼劍士亦重新握緊了劍柄。

我不懼死之將近,厭煩道:

「籠雞有食湯鍋近,野鶴無糧天地寬。

「我今日不過隨性而為,卻受此重賞,與那些搖尾乞憐的禮法之士,又有何不同?」

一名老者顫巍巍站起身來,「敢問姑娘名諱?」

我冷笑,「你知道又如何?是要為我立篇還是著書?俗物俗名,何必累我!」

此言既出,滿座名士非但冇有動怒,反倒紛紛露出欽佩之色。

主人已笑得喘不過氣,向我擺手,「還不快退下?再說下去,你要將我的貴客得罪儘了!」

絲竹管絃之聲複起,名士們酒酣耳熱,談到抗擊匈奴、收複失地,不再需要美人助興。

我才一轉身,鞋尖便觸到了什麼。

垂首望去,一支春海棠依在裙裾邊。

是我今夜替姝儀簪上的。

她那時扶著花頭,偏首嗅了嗅,笑意總像是月色浮照在粼粼江水上,

「隻可惜他天生目盲,看不見冬去春來。春蕪,主人說要將我賜婚於他,你說,是不是真的?」

零落的花瓣旁,漆黑的長髮濕漉漉鋪陳開來,暗紅浸透了織毯。

我一寸也冇有多看,已掀開氈簾出去。

畫舫正緩緩行在江心,水麵上浮著一輪慘白的月。

我雙腿軟得站立不住,半身都探出闌乾去,將胃裡吐了個乾淨。

回到艙底時,稚容兩眼放光地迎上來,

「我聽見前頭笑得大聲,是不是賞下了什麼好東西?快讓我也瞧瞧!」

她容姿絕色,天真純稚。

姝儀向來疼愛這個妹妹,有什麼鮮亮玩意,都是緊著她先穿戴。

我坐到榻邊。

疲倦無以言表,吹滅燈燭,解了帳子,徑自躺下。

她湊過來嘰嘰喳喳,「邋遢鬼,髮髻也不解!聽說晏玄先生今夜來了,他是不是蕭蕭肅肅,望之儼然?要是能為他斟上一杯酒......」

「對了,我阿姊怎麼還冇回來?」

我攥住了她為我卸去簪釵的手,低聲道。

「你姐姐已經死了。」

姝儀哀求晏玄飲下那杯酒,哭著說自己還有個不諳世事的妹妹。

晏玄端坐於前,隻是淡淡望著她,「並非我要殺你,求我又有何用?」

黑暗中,被我握住的手臂寸寸僵冷。

一息過後,驟然傳來跌跪在地的重響。

稚容伏在床沿渾身痙攣,喉中嘶嘶不似人聲。

「要哭便去外頭,」我冷冷鬆了手,翻過身去,「我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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