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剛鑽進密林,劉奎便藉著“勘察地形”的由頭,故意落在後麵,眼神不住往火把照不到的暗處瞟。
孫浩看在眼裏,掏出匕首,在樹樁上刻下記號。
“劉縣丞,”他刻了記號起身,道:“方纔,我們發現些奇怪的腳印,尺碼與尋常百姓不同,倒像是軍中製式的靴子。”
劉奎腳步一頓。軍中製式?他猛地想起本地衛所都歸冀州牧調遣,而那位冀州牧正是公主府的屬官出身。這孫浩看似隨口一提,卻精準地戳在要害上。
“孫大人說笑了,山裡獵戶也愛穿結實靴子。”劉奎乾笑兩聲,心裏卻有了防備。
“前麵好像有動靜!”前頭捕頭喊了一聲。劉奎剛想藉故拖延,孫浩已大步流星趕上去,聲音清亮:“我去看看!”他走得急,袖角掃過一根樹枝,幾片葉子簌簌了落下來。
等劉奎磨蹭著跟上去,隻見孫浩正指著地上一灘新鮮血跡,對捕頭道:“往這邊追!這血沒幹多久!”語氣篤定,彷彿親眼看見刺客經過。
劉奎哪敢不信,隻能硬著頭皮下令:“快!跟上孫大人!”
周姝雪是女子,能跟上他們的腳步已屬不易。孫浩悄悄落後了半步等她,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擺擺手道:“我沒事,救人要緊。”
隊伍往密林深處推進時,孫浩又甩下週姝雪與劉奎並肩。“劉縣丞,”他忽然壓低聲音,“其實您不必緊張。我已經留了記號。您隻需按規矩辦事,事後中丞大人自會記您一份功勞。”
劉奎一震,猛地看向孫浩。對方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他這才明白,自己這點小心思早被看穿,所謂“兩頭不得罪”,在這幫已經是人精的京官眼裏,不過是跳樑小醜的把戲。
隊伍往密林深處走了約莫兩刻鐘,周姝雪的呼吸愈發急促,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透,黏在臉上。
孫浩瞥見她踉蹌了一下,立刻停下腳步,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去:“周主簿,歇口氣再走,不急在這一時。”
周姝雪接過水囊,猛灌了兩口,才緩過勁來,臉頰泛著潮紅:“多謝孫主事。”
“你我同屬禦史台,說這些就見外了。”孫浩笑了笑,“方纔在驛站,你能留意到刺客指甲縫裏的泥,又能在迷香裡保持清醒,這份細緻和鎮定,讓人佩服。”
周姝雪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隻是碰巧罷了。”
“可不是碰巧。”孫浩語氣認真起來,“司大人常說,查案最忌浮躁,能在亂局裏沉下心觀察的,纔是能成大事的。你比蘇都事早進禦史台半年,論資曆本就該更受重用,隻是前兩年總在文案房打轉,沒機會接觸實務。”
這話戳中了周姝雪的心事。她考上女官時滿懷壯誌,卻因性子內斂,不善鑽營,總被派去做些抄錄歸檔的活,反觀蘇圓圓,雖晚來半年,卻因敢闖敢拚,跟著司凜辦了幾樁大案,如今已是都事,官階比她還高些。
“蘇都事……確實能幹。”周姝雪低聲道,語氣裡藏著幾分羨慕。
“她能幹,你也不差。”孫浩瞥了眼前頭慢吞吞的劉奎,聲音壓低了些,“這次冀州倉的案子,司大人特意把你帶上,就是想給你個機會。你想想,等此案了結,論功行賞時,你既能查賬,又能在險境裏穩住陣腳,升個主事難道不是順理成章?”
周姝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升主事?她從未敢這樣想過,此刻被孫浩點破,心裏竟泛起一陣熱意。
“可我……”她有些猶豫,“我怕自己做不好。”
“誰也不是一開始就什麼都會的。”孫浩拍了拍她的肩,語重心長道:“蘇都事剛跟著司中丞時,見了血都手抖,現在不也能在刺客刀下理智應對?你缺的隻是機會,而司中丞,最擅長給底下人創造機會。”
他頓了頓,話鋒轉得自然:“就像這次,你能跟著我們出來查案,而不是留在京城抄文書,本身就是中丞大人的意思。他說,周主簿心思細,又懂錢糧,冀州倉的賬冊錯綜複雜,離了你不行。”
周姝雪攥緊了手裏的水囊,指尖微微發顫。原來自己並非可有可無?原來司大人早已留意到她?
“前麵好像有新線索!”前頭捕頭又在喊。
孫浩抬頭望去,對周姝雪道:“走吧,咱們跟上。你放心,有中丞大人在,蘇都事不會有事,你我隻要做好分內事,將來在禦史台,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周姝雪用力點了點頭,腳步彷彿輕快了許多。她望著孫浩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次跟著出來,或許真的是命運的轉機。
而這位看似溫和的孫主事,怕不隻是在傳話,更是在替那位中丞大人掂量,她是否值得託付更多事。
火把的光在林間跳躍,映著周姝雪漸漸堅定的眼神。
孫浩快步跟上隊伍,眼角餘光瞥見周姝雪腳步雖仍有些虛浮,卻再沒掉隊。
他心裏暗暗贊同,司中丞果然沒看錯人,這女子外柔內剛,隻需稍加提點,便能堪當大用。何況她也並不是什麼世家貴女,在朝中無親屬、無根基,就和蘇圓圓一樣,最適合拉攏成為“自己人”。
前頭捕頭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了腳,指著地上的幾片碎佈道:“孫大人,您看這個!”那布料是上好的杭綢,邊緣還沾著點暗紅,正是蘇圓圓裙擺上的料子。
孫浩俯身撚起碎布,指尖觸到布料上的濕痕,湊近一聞,隱約有甜膩的異香,與驛站那迷香氣味相似。“往這邊追!”他起身時,聲音裡添了幾分凝重,“他們肯定沒走遠!”
劉奎跟上來,見那碎布知是官眷衣物,臉色更白了些:“孫大人,這林子太深,要不……等天亮再搜?”
“等天亮,人早沒影了!”孫浩沒看他,隻對捕頭道,“分出一半人往東南岔路去,剩下的跟我走!”他特意拍了拍周姝雪的胳膊,“周主簿,你跟緊我。”
周姝雪心頭一暖,握緊了袖中藏著的那半塊防身瓷片,快步跟上。
方纔孫浩的話猶在耳畔,她忽然明白,機會從不是等來的,是像蘇圓圓那樣,在刀光劍影裡掙來的。
隊伍分作兩隊,火把的光在密林中撕開兩道口子。孫浩走在最前,刀鞘時不時敲打樹榦,發出規律的聲響,那是在給暗哨留訊號,告知方位與人數。
周姝雪瞧著他沉穩的背影,忽然不再畏懼這黑暗,反倒生出一股勁頭來。
她要找到蘇圓圓,要助司大人破了這案子,更要讓禦史台裡那些瞧不上女官的人看看,她周姝雪,不隻會抄文書。
夜風穿過林葉,帶著遠處隱約的蟲鳴。周姝雪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這趟公差,既是危機,或許也是她脫胎換骨的開始。